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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西乡下的年,走得温温吞吞。正月热闹散尽,残寒未褪,地气刚缓缓松动,村里家家户户便循着祖辈传下的时序,开启一年最踏实的烟火农事——烀黄豆、下农家大酱。

我们辽西老家守着一条代代相传的做酱老规矩:所有挑豆、烀豆、捶豆制酱块的活计,一定要赶在农历二月二龙抬头之前全部做完。过了二月二地气燥热、风气燥,酱块放屋里发酵极易长杂霉、出怪味,一整年的酱都酿不出纯粹绵长的黄豆本香。

每年新春之季家中最隆重的事,不是缝制新衣,也不是置办佳肴,而是母亲守着屋前灶台,整日忙碌,赶在二月二前备好整块酱坯,为一家人备下整年的一缸酱。就是一整年的烟火底气。

这一天母亲把早早备好的十五至二十斤黄豆,专心筹备做酱。做酱第一道工序最磨心性,也是决定酱味好坏的根基——挑拣豆子。母亲不用小巧盆筐,只搬出家中厚实老旧的大竹簸箕,这是乡下挑粮选豆最趁手的老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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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只舀三四斤倒入簸箕,薄薄平铺一层。双手端起簸箕轻轻颠晃、左右扬筛,豆皮碎渣、细沙土顺着竹纹簌簌落下,只留圆润饱满的豆粒。随后母亲坐在屋前矮凳上,迎着初春柔和天光,逐颗翻拣,把干瘪空心、带虫眼破损、杂色僵硬的坏豆全部挑出丢弃,只留下大小匀净、金黄洁净的好黄豆。

一簸箕拣拾透彻,再续上三四斤,反复簸扬、分拣、精选。十几二十斤黄豆,分批细筛、逐颗甄选,半点不肯糊弄。母亲常说,酱味纯不纯,根源全在豆子净不净;前期底子敷衍,发酵后必然杂味重,失了黄豆本身鲜香。年少的我蹲在一旁静静看着,慢慢读懂,母亲做酱从来不是简单糊口应付,而是认认真真对待一粥一饭、对待平凡日子。

全部挑拣完毕的黄豆,反复淘洗数遍,冲净表面浮尘,沥干水渍,尽数倒进家里厚重的铸铁大铁锅,加满清水,文火慢慢烀煮。烀酱豆最耗心神,万万急躁不得。大火容易糊底夹生,火温不足又焖不透豆芯,必须稳稳把控灶间火候。这一锅黄豆,足足要烀两个半到三个时辰。

整整一个下午,母亲寸步不离灶台,时时照看火势,隔片刻便轻轻翻动锅底豆子,防止沉底焦糊。初春灶火温软柔和,炊烟袅袅升起,醇厚豆香从铁锅深处缓缓漫开,填满小屋,飘出院墙,这是辽西乡村开春最治愈安稳的烟火气息。我们兄妹几人总围在灶台边,不吵不闹,静静闻着越来越浓郁的豆香,心底藏着浅浅的期盼。

等到黄豆烀得恰到好处,熟而不烂、软糯透芯、豆香最浓时,母亲便熄掉灶火,静置晾凉。温度适宜后,她将熟透的黄豆反复揉搓、捣碎、压实,把完整豆粒捣成绵密细腻的豆泥,再徒手按压堆叠塑形,码成一块块紧实规整的酱筷子,整齐摆放在阴凉通风的屋内,静待漫长自然发酵。

农家做酱严格遵循时节:春烀豆、春制酱块、夏下酱,一步都急不来。要静静发酵近两月,一直等到五月上中旬地气彻底回暖,温湿度刚好适宜,母亲才会挑选一个晴朗好天,取出存放成熟的酱块,正式下酱入缸。

把整块酱块掰碎全部放进陶缸,兑入清冽井水充分搅匀,自此每日早晚便多了一桩固定活计——捣酱。母亲总会搬一张矮凳坐在酱缸旁,手握长木杵反复捶捣、搅动缸里的酱泥,将沉在缸底的酱块彻底搅散,让整缸酱料均匀接触空气,发酵才不会闷底、发闷臭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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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捣完酱,酱面总会浮起一层发白浑浊的浮沫,母亲便拿窄竹笊篱仔细撇干净浮沫倒掉。母亲常说,浮沫是发酵析出的杂味浊气,不及时撇除,整缸酱极易发酸、发苦,毁掉一整年的酱香。

日复一日坚持早晚捣酱、撇净浮沫数十天,缸里的酱料慢慢由浅黄转为温润深褐,厚重绵长的酱香漫满整个农家小院,此时才算酱料完全发酵成熟,母亲做酱,自有一套独有的古法绝活,缸内酱料前期发酵全程不添一物,不掺任何香料,只等缸中酱料充分发酵、醇厚酱香完全酿出来之后,再切新鲜数片生姜入缸。

少许姜片恰到好处,在原本纯粹浓郁的黄豆酱香基底之上,再多添一层清润辛香,只增香不抢黄豆本味,不扰乱纯正酱底。这般酿出的大酱色泽温润,酱香醇厚,入口还带着淡淡的回甘,地道乡土老味。这时拌入鲜姜片,方能最大程度衬出黄豆本身的醇香。

儿时的我们,不懂何为匠心时序,也不懂一缸大酱承载的岁月用心。年年开春眼巴巴盼着母亲烀豆做酱,惦记的从不是整年佐饭的酱料,而是一年仅此一回的时令美味——熟黄豆拌白菜丝。

每回铁锅黄豆烀到火候刚好、软糯喷香,母亲总会特意拿出大水舀子,舀出半斤左右熟透黄豆单独留存,不做酱坯、不参与发酵,专门为我们做春日小菜。

晾凉的熟黄豆,搭配初春最鲜嫩的白菜心,切出透亮脆嫩的白菜丝,简单拌匀,只撒少许盐调味。这一小盆小菜能慢慢吃上五六天,每顿饭只盛一小碗,清清爽爽佐饭。无需重盐,不用繁复调料,静置腌上几日,白菜清甜脆嫩,黄豆醇香绵软,入口清爽解腻,格外下饭。

七十年代物资匮乏,平日里少有花样零食,这道开春独有的小菜,一年只此一季、仅此一回,成了我们童年最珍贵难忘的口福。每一口清甜酱香,都是清贫岁月里踏实温暖的甜。

时序步入秋天,这缸酝酿大半年的酱,渐渐快要见底,平日里佐饭取用也省了许多。母亲便寻十来根嫩黄瓜、鲜辣椒,一并放进酱缸腌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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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只少量放入鲜菜,不会打乱酱原本醇厚基底,反倒让黄瓜辣椒充分吸饱经年酱香。酱缸腌透的黄瓜脆爽入味,辣椒鲜辣醇香,又是秋日独一份下饭小菜,一口酱瓜配杂粮饭,朴素滋味回味悠长。

儿时只知贪恋一口口吃食,长大历经世事浮沉,才读懂母亲藏在烟火日常里的认真与温柔。从分批簸箕挑豆、文火长时烀煮,捣豆制坯、两月静置发酵,再到择晴日下酱、酱料完全发酵后鲜姜提香,日日捣酱撇沫,秋日酱缸腌瓜椒,跨越两个多月时序流转,陪伴一整年餐桌烟火。母亲步步用心、处处细致,以耐心善待每一份食材,以真诚安稳对待生活,把普通黄豆,酿成一家人整年餐桌的鲜香。

岁月辗转,流年匆匆。如今街市各类酱料琳琅满目、口味繁杂,我却再也尝不到儿时那口纯粹干净的酱香,再也吃不到一年一期、清甜爽口的黄豆拌白菜,更寻不到酱缸充分腌透的脆黄瓜、鲜辣椒。

最让人怀念的,从来不止是味道本身。是初春暖阳下,母亲端坐屋前细细挑豆的温柔身影;是灶台袅袅烟火里,漫满整个小院的醇厚豆香;是秋日掀开酱缸时,扑面而来混着瓜椒清鲜的厚重酱香;是乡土乡间慢节奏时光里,不慌不忙、安稳踏实的人间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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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缸初春烀豆酿成的农家大酱,一碟岁岁如期的春日小菜,一坛秋日光景腌出的酱瓜酱椒,封存了我半生难忘的辽西乡土岁月,藏着最朴素、最动人的四时人间烟火。

洪星

记于三园一岸

2026年8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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