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楚雄州,有一支由9名持有“环境鉴定”资质的环食药侦民警组成的特殊队伍,他们倾听河流的呜咽,解读树木的年轮,分辨鸟兽的伤痕,从山河万物的细微痕迹中还原犯罪真相,他们被称为“环境法医”。与传统法医勘验人身伤情不同,他们的鉴定对象是受污染的水土、受伤的野生动植物、遭破坏的林地湿地、被仿冒的非遗商标以及存在安全隐患的食品药品。他们通过标准化司法鉴定,锁定污染源头、划定生态损毁范围、厘清损害责任,为破坏生态、侵犯知识产权、危害食药安全的案件提供侦查方向。他们,就是2023年5月18日成立的楚雄州公安局环食药侦支队环境损害鉴定分中心的成员。中心成立3年来,先后获评全国知识产权保护先进集体、云南省五一劳动奖状,被云南省公安厅荣记集体二等功。
河谷里的“听水者”——河水清了,孔雀来了
双柏县恐龙河自然保护区,藏着全世界近半数野生绿孔雀,比大熊猫还稀有。但陆中平第一次进核心区时,听到的不是鸟鸣,是河床被挖得面目全非的“呻吟”声。重型机械碾过卵石滩,河道淤成泥沟,绿孔雀的世代饮水地被破坏了。
“陆警官,孔雀不敢下来了,在坡上叫。”护林员在电话里说。
陆中平背着20多斤重的设备,沿河谷走了十几里。一脚陷进泥沼,鞋子掉了,光着脚继续走:“点位不能偏。”他们在绿孔雀常活动的清水滩、采砂核心区、下游无污染支流布设采样点。陆中平蹲在河边,手指伸进水里搅了搅:“你闻,有铁锈味。底下翻上来的全是砂石粉末,孔雀要是喝了这水后果不敢想象。”
检测数据出来,浊度超标7倍。微量元素比对、污染物指纹溯源,所有结果都指向非法采砂场。鉴定文书送到办案单位,同事看了说:“老陆,你这是给河道写了份病历。”
案子判了,机械清了,河道疏通了。陆中平又拉着林草部门人员重新踏查,划定管控区,组建巡护队。进村普法时,他拿勘验照片给村民看:“这片滩边,以前孔雀站成一排喝水,现在全是石头堆,你们忍心?”
几年后回访,河水清了。只见10多只绿孔雀站在石滩上,一只孔雀忽然开屏,尾羽像散了一地的翡翠。一名年轻民警举着手机屏住呼吸拍摄着,陆中平站在他身后,站了很久。
“水清了,它们就回来了。”
林海中的“驭兽人”——与蛇同行,护鸟迁徙
在9名持证“法医”中,尚文荣是公认的“山林活图鉴”,扎根山林26年,经手354份野生动植物鉴定文书保持零差错,是全队的实战总教官。
队里的女“法医”代婧莎是尚文荣手把手带出的徒弟。报到第一天,尚文荣只问了代婧莎一句话:“怕蛇吗?”“怕。”“怕也得学。你不接触它,怎么做鉴定?”
师徒第一次到野外,农户报警说羊圈里有东西,小羊丢了3只。手电筒的光扫进草堆,只见一个有小臂粗的黑色物体缓缓蠕动,颈部扁平鼓起——是眼镜王蛇。尚文荣从容侧身避过蛇的扑击,单手扣住蛇头,蛇尾狠狠抽在他的手臂上。“别愣着,录像!”代婧莎半跪在泥地上,镜头推近:“尚教官,左腹第3片鳞有旧伤,像捕兽夹的痕迹。”
“拍清楚,回去鉴定。”蛇被装进收纳袋里,代婧莎才发觉膝盖在抖。这份物种鉴定文书后来串起了一条跨县非法捕蛇、售蛇的线索。
同样与动物打交道的,还有被称为“候鸟法医”的李新。每年9月,数百万只候鸟飞越大中山,那里是全球9条重要候鸟迁徙通道之一。李新随队伍进驻深山,一待就是半年。
历史上这里曾叫“打雀山”,盗猎行为猖獗。2018年深秋,护林员在垭口密林发现多只候鸟尸体,李新顶着浓雾徒步两小时赶到现场。他掰开一只画眉鸟的喙,又检查了翅膀和腿脚,对随行民警说:“嗉囊里的果实保留,周边土壤、溪水各采一份。”山间雾气浸透警服,他蹲在林间逐一标注检材、密封、录像。实验室检测证实了他的判断——不法分子在鸟道沿线投放了剧毒灭鼠剂。那份鉴定意见锁定了毒物类型和受害范围,成为全链条打击犯罪的关键证据。
“植物扎根生长,候鸟飞越千山。”站在大中山垭口,李新说:“我们的使命就是替无法开口的飞鸟讨回公道。”
火场中的“读木人”——树木不语,年轮作证
2025年春天,松林被烧了整整一夜。张军踩着焦黑的树干走进林中,脚下还在冒烟。
楚雄州公安局环食药侦支队副支队长陶嘉蹲在低洼处,捏着一截烧残的树枝:“老张,背火面炭化浅,火烧得急。而且低处比高处严重,不像雷击。”
张军沿山坡向上走,每走几十米就停下来做标记。在一处洼地,他拨开浮土,露出一截树墩——炭化层只烧到近5年的纹理,再往下木质清晰。侧面有一道深嵌的V字形旧痕,是斧头留下的。
他半跪在灰烬里,手指沿斧痕边缘缓缓摸过去:“5年内被砍过,还没愈合。灼烧纹路呈放射状扩散,但斧痕边缘炭化更薄更均匀,顺序很清楚,先砍,后烧。”
“是为了掩盖盗伐?”“对。以为烧了就找不到痕迹了。”
张军在鉴定文书结论栏写了一句话:“起火点位于树墩东南侧1.2米处。排除自然起火。”
在庭审时,犯罪嫌疑人低头认罪。张军说:“树不会说话,但年轮、裂纹、碳化痕迹都是证词。大火烧得掉叶子,烧不掉纹理里的真相。”
庭审第二天,他又去到那片火烧迹地。灰烬里,一株野草从焦土中钻了出来。他拍了张照发到支队群里,“活过来了”。
舌尖上的“把关人”——方寸之间,守护民生
比起外勤的同事,卢芹的“战场”只有20平方米——食品药品快检室。
没有蛇和火,但面对的危险更隐蔽:散装白酒里的工业甲醇、减肥药里的违禁添加剂、“三无”调味品里的重金属。
今年夏天,一位大爷拎着鸡蛋找上门:“姑娘,你帮我看看这蛋黄咋那么黄?我孙子吃了两天拉肚子了。”卢芹取样上机,色谱图跳出一条异常峰:“大爷,鸡蛋里检出了不该有的着色剂,长期吃会伤肝。你在哪买的?”“街口摊贩处买的。”“以后要购买正规牌子的。”
大爷走了,她把数据录入系统。类似样品,她和搭档在2025年测了1307份。最累的一次是在办理假冒口服液案时,假药堆了半个仓库。她3天没回家,拿着色差仪对着一排排瓶子反复比对。她把比对照片放大用红圈标出凸点,附上一行字:“此处为关键鉴别点。”办案民警开玩笑说:“你这报告比说明书还细。”
晚霞落在恐龙河上,绿孔雀慢慢踱进密林。大中山的候鸟开始南迁,翅膀擦过暮色。火烧迹地上新苗正在拔节……9个人,在山里、在火场、在河边、在操作台前。他们很少聚齐,但每一次出现,都在替不能说话的万物开口。他们的每一份鉴定文书,都是写给绿水青山的公正答卷。
记者 闵以荣 通讯员 侯维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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