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格地说,对吴石的侦讯是最困难的事。”参与侦办“吴石案”的李资生,在后来撰写的破案始末中留下了这句话。
这不是吴石战友的赞誉,而是审讯者的承认。
吴石没有被轻易击垮。
一九四九年,吴石已是国民党方面的“国防部”参谋次长。八月,他奉命从福州赴台,进入台湾军事决策层,掌握部队编制、兵力部署和防务计划等重要信息。
在此之前,吴石已经与中共方面建立联系。赴台之后,他继续利用职务之便搜集军事情报,并通过交通线送往大陆。
吴石出身保定陆军军官学校,长期从事参谋工作。他知道情报不能只有笼统判断,必须有番号、数字、图表和具体部署。
李资生后来写道,吴石“懂得情报的要次,特别注重数字、图表”。这句出自对手的评价,恰好说明了吴石送出的情报为何重要。
他的身边逐渐形成了一条隐蔽情报线。陈宝仓参与整理军事资料,聂曦协助联络和办理事务,朱枫则承担交通员的工作。
人数不多,危险却越来越近。
一九五〇年初,中共台湾省工委遭到严重破坏,相关人员陆续被捕。侦办人员从笔记、照片、出境申请材料和名片等线索向外追查,朱枫与吴石之间的联系逐渐暴露。
一张出境证,成了突破口。
朱枫原本准备离台,办理手续时曾得到吴石方面帮助。侦办人员顺着申请材料追查,最终把目光锁定在吴石身上。
三月一日,吴石在台北家中被捕。
对审讯者来说,抓到一名身居高位的参谋次长,并不等于拿到了全部口供。吴石熟悉军事机关的运转,也明白一旦开口,牵连的绝不只是自己。
从三月初到四月,吴石遭到频繁提审。他在狱中写下,自己“随时被讯问”,神经与心境都受到强烈刺激。
他没有说出审讯者想要的一切。
这才有了李资生那句承认:“对吴石的侦讯是最困难的事。”
关押期间,吴石曾与刘建修同处一间狭小牢房。刘建修后来回忆,吴石平日很少说话,经常看书,神情相当镇定。
一次提审后,吴石被送回牢房,身上多处带伤,腿部肿胀,左眼也已失去视力。他躺了许久,才慢慢支撑着坐起来。
饭送进来后,他自己没有吃,却指着那份食物让刘建修吃。
“吃吧,吃吧。”
只有四个字。
后来刘建修也遭到刑讯,被送回牢房时无法动弹。吴石自身已经十分虚弱,仍把食物留给狱友,还开口安慰他。
那间牢房里,还有一本《元赵文敏九歌书画册》。吴石在画册封底的空白处写下两千多字,留下对妻子、儿女和身后家事的嘱托。
写到年幼的孩子,他落笔道:“未及见其入学即遭此难……不知父子尚有见面之日否?”
他最难放下的是孩子。
军事法庭很快作出判决。吴石、朱枫、陈宝仓、聂曦等人被判死刑。参与会审的蒋鼎文、韩德勤、刘咏尧曾联名陈情,仍未能改变结果。
一九五〇年六月十日,台北马场町刑场,吴石与朱枫、陈宝仓、聂曦一同走到生命终点。吴石时年五十六岁。
从一九四九年赴台,到被捕、审讯和遇害,吴石在台时间不足一年。他留下的,不只是送往大陆的一批军事情报,还有审讯者亲笔写下的那句无奈。
三月的牢房没能让他开口,六月的马场町也没能让他低头。行刑前,吴石戴着眼罩站在刑场上,左眼已经看不见,身影却仍然挺立。
审讯结束了,他守住的秘密没有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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