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位于宁夏回族自治区银川市的西夏陵博物馆二楼展厅的一角,一张木质长桌前围满了游客。杨月红一身黑色宋制长袍,面前摆着一方青绿色砚台和一支小巧的毛笔。
一位母亲领着孩子挤到桌前,递上刚买的文创笔记本:“老师,能不能写个前程似锦?”杨月红接过本子,先在稿纸上打好草稿,蘸墨落笔,看起来像是汉字,细看却又截然不同。这在宣纸上逐笔重现的,正是沉睡数百年的西夏文字。
杨月红说,自从今年坐进展厅,提起笔总会被游客围住。“有人以为我写的是汉字,凑近了才发现一个都不认识。”每当这时他都会递出毛笔,让游客亲手试写。“写完都说难,”他笑了。
外国游客体验西夏文书法,西夏陵博物馆供图。
西夏文由开国皇帝李元昊命大臣野利仁荣创制,笔画繁复,形似汉字却自成体系。1227年蒙古灭西夏后,这种文字逐渐退出使用,成为一种“死文字”。在中国二十四部正史中,西夏是唯一没有被单独立传的王朝——蒙古灭国后焚书毁档,几乎抹去了它存在的痕迹。
2025年7月11日,西夏陵正式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成为中国第60项世界遗产。这座沉寂了八百年的帝王陵园,开始迎来世界各地的目光。杨月红从幕后的文物管理岗调至博物馆展厅,每天为游客现场书写西夏文、讲解西夏历史。
杨月红为游客书写西夏文祝福语,西夏陵博物馆供图。
此前,杨月红就一直致力于推广西夏文。2024年春节,博物馆举办非遗展示活动,一位法国游客请他用西夏文写一副春联。写完后,对方说:“走了这么多地方,这是我见过最好的东西。”
申遗成功后,来自美国、意大利、俄罗斯、非洲多国的游客陆续到访,在他的桌前驻足、提问、尝试书写。“今年外国游客比往年多了很多。”他说。
面对游客的好奇,他总是滔滔不绝——3号陵的建筑构件是哪一年出土的,碎成了多少块,迦陵频伽在陵园的哪个位置,不同帝陵的瓦当纹样有什么区别,修复一件残损的脊兽要花几个月……他都能说得清清楚楚,仿佛每一件文物都是他的“老朋友”。有同事问他:“你的讲解内容怎么比专业讲解词丰富那么多?”
杨月红说:“这是我经历的东西。3号陵出土的建筑构件,都是我一手经历过的。从外面送来,整理、清扫、发掘、清洗、修复,都是我亲手做的。就像你生了个孩子,从小一直带大,来龙去脉你都清楚。讲解词里没有这些东西。”
1995年,杨月红进入西夏陵开展文物保护工作。凭借工艺美术专业基础,他长期参与遗址勘查、残件整理和器物修复。展厅里玻璃柜中陈列的大部分文物,都曾经过他的双手,发掘,清洗,编号,一块碎片一块碎片地拼回原形。
三十年间,他经手修复了两百余件文物。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3号陵出土的迦陵频伽,又名“妙音鸟”。这是一种人首鸟身的佛教神兽,也是西夏王陵脊兽中的神兽之首。出土时大多已碎成残块,他要根据颜色、质地和纹饰逐一分类,再一块一块拼对复原。
“没有见过完整的东西,你只能从碎片里去猜它原来的样子,”他说,“但修复讲究‘修旧如旧’,缺的地方不能凭自己想象去补。远看颜色统一,近看要让人分辨得出哪里是原件、哪里是修复的痕迹。”
杨月红修复文物,杨月红供图。
日复一日与残碑、陶片相伴的同时,杨月红开始被碑体上的文字吸引。修复文物的过程,也是杨月红了解西夏历史的过程。每一件器物的造型、纹饰、出土位置,都是解读这个消失王朝的线索。而当他开始辨认碑体上的文字时,另一扇门打开了。
杨月红醉心书法,他在工作间隙临摹碑文拓片,也逐渐被西夏文字的书法之美打动。2011年,他参加中国社会科学院与宁夏大学西夏学研究院联合举办的西夏文培训班,师从西夏学泰斗史金波,开始系统学习。此后十余年,他反复临摹出土碑刻,逐步掌握了不同碑体的字形与书写风格。
“特别难。一个字你要写成千上百次,才能把它记住。这个字的笔画大小、怎么连接、怎么书写。”谈起学习西夏文的过程,杨月红说。“我才多大岁数,而这个文字将近一千多年。”
“这个文字已经断裂了很多年,要把它重新挖掘出来,不能只让少数研究它的人认识。”对杨月红而言,学习西夏文并不仅仅是掌握一种古老文字,而是在尝试让人们“看到”一段曾经沉默的文明。
“西夏文有篆书、楷书、行书、草书,唯独没有隶书”,他如数家珍,语带笑意,“这些我都会写。”
在这个AI可以轻松复刻字形的时代,杨月红坚持手写。“写字是要经过内心的,”他说。“你要接触古人的碑帖,用心灵去感受,再用你自己的方式展示出来。机器人写的书法作品,我是不会收藏的。”
“西夏文已经从日常生活中消失了,”杨月红说,“但书写是让一种文化得以延续的途径。如果文字能够存续下去,文明依然会拥有声音。”(中国日报宁夏记者站 编辑:胡冬梅、周慧颖 实习生:冯钰林、廖恩荔、李铭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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