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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好电影,寻找新观众”,本就是同一项任务。只有当一部电影被说清楚,它才有机会被合适的人发现。只有当真实的观众被看见,评价和创作才不会停留在抽象的市场想象里。电影与观众之间从来不缺声音,今天更稀缺的是准确、耐心的沟通。

作者:矜语‍‍‍‍‍‍‍‍‍‍‍‍‍‍‍‍‍‍‍‍‍‍‍‍‍‍‍‍‍‍‍‍‍‍‍‍‍‍‍‍‍‍‍‍‍‍‍‍‍‍‍‍‍‍‍‍‍‍‍‍‍‍‍‍‍‍‍‍‍‍‍‍‍‍‍‍‍‍‍‍‍‍‍‍‍‍‍‍‍‍‍‍‍‍‍‍‍‍‍‍‍‍‍‍‍‍‍‍‍‍‍‍‍‍‍‍‍‍‍‍‍‍‍‍‍‍‍‍‍‍‍‍‍‍‍‍‍‍‍‍‍‍‍‍‍‍‍‍‍‍‍‍‍‍‍‍‍‍‍‍‍‍‍‍‍‍‍‍‍‍‍‍‍‍‍‍‍‍‍‍

编辑:倪兰‍‍‍‍‍‍‍‍‍‍‍‍‍‍‍‍‍‍‍‍‍‍‍‍‍‍‍‍‍‍‍‍‍‍‍‍‍‍‍‍‍‍‍‍‍‍‍‍‍‍‍‍‍‍‍‍‍‍‍‍‍‍‍‍‍‍‍‍‍‍‍‍‍‍‍‍‍‍‍‍‍‍‍‍‍‍‍‍‍‍‍‍‍‍‍‍‍‍‍‍‍‍‍‍‍‍‍‍‍‍‍‍‍‍‍‍‍‍‍‍‍‍‍‍‍‍‍‍‍‍‍‍‍‍‍

版式:王威

时隔数十年,大众电影百花奖系列活动重回首届举办地北京。作为百花电影论坛的重要组成部分,“中国电影新评价体系发布暨影评人论坛”也同步举行。主持人在开场先向现场抛出一个问题:判断一部电影好不好,应该听专业评委的,看网络评分,还是刷几条短视频,再问问身边朋友?

这个问题复刻了今天的购票现场。一部影片上映前后,专业评论、购票平台和社交媒体会同时发声。可渠道增加以后,选择并没有变得更轻松。很多时候,观众知道一部电影分数高不高,却不知道它好在哪里,也无法确认它是否适合自己。

百花奖以观众的选择为根基。回到北京之后,它再次追问电影与观众的关系,只是这个问题已经比六十多年前复杂得多。观众获取信息的渠道增加了,影院却在逐渐离开一部分人的日常生活。电影面对的也不再是一个兴趣和经验相近的群体。如何评价电影,因而和如何寻找观众成了同一个问题的两面。

一张选票确认观众的选择,一套评价体系则试图解释选择为何发生。百花奖对观众的重视没有改变,理解观众的方式正在更新。论坛发布的新评价体系,以及黄建新、贾樟柯、董润年等电影人与影评人的讨论,都在提醒行业,今天的电影已经不能只靠一句“好看”或“不好看”完成评价;它还需要更具体地说明自己提供了什么,又希望和谁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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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纯的分数,已经不够解释一部电影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评分承担了替观众降低选择成本的功能。一个醒目的数字,可以迅速建立口碑,也可以在上映初期影响排片和讨论。但分数的问题也正在这里显现。它可以把意见压缩成结论,却很难保留意见之间的差异。

更麻烦的是,今天的数字往往来自不同的人群和规则。购票平台更接近已完成消费的观众,影迷社区拥有自己的审美传统,短视频里的热度又受传播节奏影响。几个看似可以横向比较的分数,背后可能对应完全不同的样本。观众把它们当成同一种货币使用,得到的未必是更可靠的答案。

一部轻盈、热闹的类型片和一部节奏缓慢的作者电影,可以各自完成自己的目标。把它们放进同一把尺子里,最后得到的数字也许清楚,提供的信息却未必充分。黄建新在论坛上提到,“好电影”没有固定答案。在电影院里,观众是否喜欢是一项基本准则。到了电影节,创新的深度以及作品是否触碰前人未曾抵达的内容,可能更受重视。评价场景发生变化,标准也会随之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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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是新评价体系试图回应的现实。按照中国电影家协会副主席、清华大学教授尹鸿的介绍,这套体系以思想性、艺术性和大众性为主要维度,并在映后评估中加入商业数据。评鉴团由专家学者、行业专家、媒体人员、影视专业学生和院线经理组成。最终呈现给观众的除了总体分数,还包括雷达图、内容和审美标签、观看场景、一句话短评以及深度评论

它最值得注意的地方,是评价开始尝试从给出判决转向提供说明,分数只是其中一项信息。一部影片的艺术性突出,可能适合有较多观影经验的人。另一部影片的大众性更强,适合在忙碌一天后轻松观看。两者可以同时成立。观众真正需要知道的,也从单纯的好转向可能在哪个方面被打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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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指标增加并不会自动带来准确。过于精密的权重也可能制造一种错觉,仿佛审美可以被完全计算。观众的经验、情绪和生活处境始终会进入判断。因此,这套体系能否长期有效,仍取决于评价标准是否透明,评鉴者是否足够多元,以及它能否在使用中持续校准。专业意见可以提供坐标,却不该替观众完成选择。

论坛里关于评论的讨论,也补充了评价的另一层意义。董润年认为,一部作品进入市场以后,要由观众的解读、接收和感受来完成。贾樟柯则把评论看作观察大众情绪的窗口,并提醒创作者警惕过誉。评论的价值因此不只在于给影片排出高下,它还能让创作者看到表达抵达观众之后发生了什么

可是,即便评价变得更细,仍有一个更基础的问题。观众首先要愿意把时间交给电影院。信息是否准确,只解决了购票前的一部分犹豫。影院为什么逐渐离开日常生活,才是电影寻找新观众时绕不开的现实。

当看电影变成一件“隆重”的事

当看电影需要一次郑重的出发,电影就更难依靠模糊的“大众”想象来争取注意力。它必须知道自己的观众可能是谁,也要让这些人在出发前感到,这一趟与自己有关。

贾樟柯在论坛上回忆,小时候的电影院是一个随时可以进入的去处。县城不大,电影院却隔几天就会换一部电影,它提供了一个不断变化的世界。看完以后,孩子们坐在台阶上聊人物、学台词。不同家庭和背景的人,因为共同看过一部电影,暂时拥有了同一种经验。

今天,进入电影院变成了一件需要专门安排的事。孩子的时间被上学、培训和家庭计划切割,很少有机会在成长中偶然走进影院。成年人也面临相似的问题。黄建新算了一笔时间账,在大城市看一场两小时的电影,加上往返,常常需要拿出四个小时。对工作日里的上班族来说,这块完整时间并不容易获得。

电影观众的流失常被归因于短视频和短剧。贾樟柯的判断更接近问题的深处。新媒介当然改变了注意力的分配,但影院遭遇的困难,也来自生活方式和城市空间的变化。过去的观影带有偶然性,如今它更像一次经过比较和计算的文化消费。人们需要确认电影值得票价,也值得被占用的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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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变化也重写了市场的风险分配。观众更容易把有限的观影次数留给话题最热、视听规模最大或口碑已经得到验证的影片。缺少明星和高概念的中小成本作品,很可能还没来得及证明自己,就在首周排片中失去位置。它们缺少的有时并非一句更响亮的宣传语,而是一条让目标观众提前辨认出自己的路径

“隆重”意味着负担,也抬高了观众对影院的期待。当家里的屏幕已经足够方便,影院需要提供的便不只是更大的画面。董润年谈到,自己在电影院和其他观众一起笑、一起哭时,会获得独自在家观看无法替代的情绪释放。信息茧房把人推向越来越相似的内容,影院里一群陌生人共享两个小时,反而保留了一种稀缺的公共经验。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映后交流、影迷活动和主题放映越来越重要。影评人关雅荻过去三年做了两百三十多场长映后,每场交流约九十分钟。他提出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判断:看完电影后,谁还不想走,愿意留下来聊天,也可以成为观察一部电影的指标。对一部分观众而言,映后的讨论让电影票对应的不再只有两个小时的放映,还包括一次和他人交换感受的机会。

当然,活动无法替代作品本身,也不可能成为所有影片的标准配置。它提供的启示在于,影院可以从单纯售卖场次的空间,重新变成与电影有关的生活现场。一次导演交流、一场面向亲子观众的放映,或一组围绕城市和社区展开的策展,都可能降低影院与具体人群之间的陌生感。

面对短视频,电影同样无需急着把自己剪得更快。董润年提到,创作者会自然吸收自己喜欢的新形式,成长于互联网语境的新导演也会带来新的视听经验,但观众的需求没有被速度统一。舒缓、传统的叙事仍能获得回应,关键在于作品能否与某一群人的经验形成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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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部电影,怎样被准确地看见

黄建新在讨论中把“寻找新观众”的说法倒了过来。他认为,更接近现实的情况是,新观众正在寻找哪些导演和创作者。动作片、爱情片、喜剧片都有各自的受众,一部电影无法同时面对全部市场。所谓找到观众,首先意味着承认观众已经分化,然后用更准确的表达与其中一部分人建立关系。

这会反过来影响电影的创作、预算和发行。董润年判断,未来的电影可能进一步分众。创作者需要大致了解作品与哪些人有关,这个人群有多大,再据此安排成本和传播。分众会带来更具体的市场计算,也要求影片更清楚地建立自己的独特性。贾樟柯谈到类型创作时说,创作者有了真正想表达的坚实故事,才会需要类型,类型语言的更新也由此发生。

所以,准确也不能被理解为把一部电影塞进最安全的类型标签。它更像一项贯穿上映前后的工作。上映前,评价帮助观众判断影片和自己的关系。上映后,评论继续解释作品为何引起共鸣或争议。一次传播如果只追求最大的声量,常会把影片说得面目模糊。能够抵达具体人群的表达,反而更可能为口碑留下生长的时间。

论坛下半场讨论的《密档》,提供了一个具体例子。影片讲述中央文库守护者的故事,却没有依靠枪林弹雨推动情节,而是把镜头放进狭窄的石库门,拍一对地下党员如何过日子。郑大圣把创作的落点归结为一句朴素的话:“人是最好看的。”阿郎则认为,影片的可贵之处在于找到了自己的叙事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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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只用“主旋律”“历史题材”概括《密档》,它与观众之间仍隔着很远。烟火日常、克制表达、生活流悬念、石库门空间,这些更具体的描述,才可能让偏爱现实主义、上海城市记忆或人物表演的观众意识到,它与常见的宏大叙事有所不同。准确的评价在这里承担的是翻译工作,把作品内部的特点变成观众能够识别的入口。

这些信息最终还要进入真实的传播场景。映前的一句话推荐、映后的长评和交流,面对的是不同程度的兴趣。新体系真正的考验,在于能否把复杂指标转换成观众看得懂、愿意参考的语言。标签应当成为入口,也要为意外的理解留下空间。

百花奖诞生时,“大众”意味着让普通观众的选票进入电影荣誉的决定过程。六十多年后,观众仍然重要,只是“大众”内部已经出现更细的兴趣、年龄和生活差异。百花奖回到北京的意义,也正在于重新理解这两个字。倾听观众,不只统计他们是否喜欢,还要理解他们为什么走进影院,为什么放弃购票,以及他们愿意把时间交给怎样的电影。

从这个角度看,“发现好电影,寻找新观众”本就是同一项任务。只有当一部电影被说清楚,它才有机会被合适的人发现。只有当真实的观众被看见,评价和创作才不会停留在抽象的市场想象里。

电影与观众之间从来不缺声音,今天更稀缺的是准确、耐心的沟通。百花奖曾经用一张选票确认观众的分量。现在,它还需要帮助每一部电影回答一个更具体的问题,当观众需要为一场电影拿出半天,它为什么值得这次出发?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