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辉：夔纹入眼古趣动心|兽面纹|夔纹|夔龙纹|青铜器|饕餮纹

苏辉，福建浦城人。 2006年考入清华大学，师从李学勤先生，历史学博士。现在中国社会科学院古代史研究所古代社会史研究室工作，兼任中国先秦史学会常务理事、秘书长，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硕士生导师。主要致力于出土文献、青铜器与先秦史研究，学术代表作有专著《秦三晋纪年兵器研究》（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并发表先秦史、出土文献方面的学术论文40多篇。

商周时期作为中国传统文化的起源和初始发展阶段，青铜器在社会生活中占据了非常重要的地位。夔纹是青铜器最主要的纹饰类型之一，应用广泛，内涵丰富，成为探索中国早期文明的一把钥匙，是关涉先秦金属铸造、资源流通、礼仪制度、宗教艺术、思想文化的核心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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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周青铜器夔纹研究购买

苏辉著

北京:科学出版社，2026.3.

ISBN 978-7-03-085116-1

作者运用考古学、历史学和图像学等多学科的方法，对商周时期青铜器夔纹开展系统的研究，结合青铜器年代判定的实践案例，揭示纹饰演变的规律对于青铜器断代研究的作用，以及纹饰中所蕴含的古代礼制变迁与不同区域文化的互动交流。

夔纹是一种仅次于兽面纹（或称饕餮纹）的重要的商周青铜器纹饰，但是长期以来学术界对它的关注程度远逊于兽面纹，所造成的影响可想而知。如今《商周青铜器夔纹研究》的出版，有望弥补这一缺憾，实乃幸事一桩。作者综合考古学、历史学、图像学等多学科的研究方法，第一次对夔纹做了全面、系统的分析研究，从如何利用夔纹在各种器类材质上的表现进行断代等方面提出引人深思的想法和建议，这必将有力推动今后青铜器纹饰的研究。

——陕西师范大学张懋镕教授

夔纹的界定

先秦时期制造器物的工师对纹饰作过形态上的分类，如《考工记·梓人》云：“天下之大兽五：脂者、膏者、臝者、羽者、鳞者。”郑玄注：“脂，牛羊属。膏，豕属。臝者，谓虎豹貔螭，为兽浅毛者之属。羽，鸟属。鳞，龙蛇之属。”龙是纹饰的一个大类，具体到夔纹，最早记录这种纹饰的是宋代学者。吕大临《考古图》、赵九成《续考古图》还没有关于夔纹的描述，但两书收有带夔纹的铜器，如《续考古图》卷1的乌铜尊，其实为无耳的菱格乳钉纹簋，书中对乳钉有论及，但对器颈部和圈足的夔纹未置一词。至《博古图》则明确有夔纹的记载，卷一商伯申鼎云：“凡鼎彝之属，莫不有文，或饰以雷篆云纹，或错以夔龙蟠螭之类。”不过，从《博古图》中看到的夔纹较为驳杂。卷二周文王鼎认为方鼎夔足“其制，足象蜼形”，但在卷三同样是夔足的周子父举鼎，却描述云：“是器耳与腹皆素，纯缘之外以夔龙雷篆间饰，足亦做夔状”，前后并不一致，并且纯缘之外也不是夔龙，而是小鸟纹。卷二周象鼎“腹饰交夔”，然而图上显示的应是窃曲纹。卷二周言肇鼎，肩部饰西周中期常见的横S形顾首夔纹，书中称为“蛟螭”。又，卷三周节鼎将饕餮纹侧的小夔纹叫作“蟠夔”。从上述例子可见当时对于夔纹并没有一个统一而精确的认识，从而为夔纹的莫衷一是埋下了伏笔。其后学者多据“夔一足”来立论，但有一些并非一足的侧视龙形也以夔纹称之，引起了许多争论（朱凤瀚：《古代中国青铜器》，天津，南开大学出版社，1995年，第387页），甚至有的学者不用“夔纹”一词，只笼统称“龙纹”或称“夔龙纹”。

诚然，商周时人的命名今已不可考，然而对于这种器物装饰而言，用不用“夔纹”并不是最关键的问题，本来“名无固宜，约之以命。约定俗成谓之宜”，倒是对于“夔纹”所涵盖的对象范围必须有一个比较清晰的界定，明确其所指。本书所论的夔纹，专指头部和身躯（包括尾）均完整的侧视龙形，因此，夔纹其实就是龙纹的一种，广义上也可称为龙纹，或连称夔龙纹，但龙纹却非夔纹所能涵盖。同时还需要说明的是，甲骨文中的“龙”字形是带瓶状角垂首曲肩上弯尾夔纹，本书指的龙并非仅限于此，而是取宽泛的理解，是当时集合了多种现实动物部位的虚幻类长身灵兽。例如，甲骨文中的和分别释为“龙”和“ ”（参见王蕴智、张旭、董莲池，等主编：《汉语汉字研究论集·释》，北京，中华书局， 2004 年），它们的字形其实为虚幻类长身灵兽的不同形态，这是文字学上的区分，但作为侧视的龙形，均可归于本书所划定的夔纹。1973 年岐山贺家村西周墓中出土的卣（曹玮主编：《周原出土青铜器》第六卷，成都，巴蜀书社，2005 年，第1232 页），提梁表面上饰以曲体上弯尾的夔纹身躯，延至提梁两端接上浮雕龙头，形象地说明了夔纹就是龙的侧视图。辨析了龙纹与夔纹的异同，下面可以明确本书所讨论的夔纹的特点：龙的首、身（包括尾）俱全而无分解，且均为侧视图像。这里需要特别指出的是，根据这个标准来衡量，下面几种纹饰需要具体甄别是否可以排除出本书的定义范围。

卣提梁夔纹

第一，夔纹源于文献“夔一足”的说法，但在青铜器的著录中并没有严格地按照是否一足来划分，后世无足的侧视龙纹也归于夔纹之列。所以，从“夔纹”的适用范围来看，足并非一个确切的标准。换句话说，无足夔纹并非表示龙无足，只是在纹饰中隐而不显，深藏未露而已。这种纹饰省减的例子很多，下文将会具体谈到。

带身饕餮纹

第二，两个龙首完全脱离的夔纹的组合常被视为饕餮纹，但它与带身的饕餮纹应该有所区别，后者两个左右对称的饕餮半面或为正视，或为侧视，饕餮半面之间是相连组成一个大饕餮面，中间的扉棱作为饕餮的鼻梁。虽然一些学者也认为带身饕餮纹是龙纹，但其中的构成比较复杂，某些构成饕餮纹的非独立夔纹，如淳化史家塬铜鼎颈部龙纹也在本书的参考范围之内。

淳化史家塬龙纹鼎颈部

第三，一首双身或一身双首的龙纹同样不是本书所定义的夔纹。一首双身可分左右对称和中心对称两种，左右对称型就是李济所认为的“肥遗”，如果从本质上来说，带身饕餮纹属于此类，在构图上并无区别；中心对称型的样式相对较杂，各家的归类也不尽一致。这里需要指出的是，所谓“歧身夔纹”并不等同于一首双身，下文将有专节进行详细的论证。商、西周夔纹所谓两个身躯的，在最初只是一种表现手法，或称为工艺技法。至于后来文献怎样诠释发挥，又是另外一个问题了。

左右对称的一首双身龙纹

中心对称的一首双身龙纹

一身双首的龙纹除了左右对称（学者或称对夔蕉叶纹，其中身或相连或断开，不一而足）和中心对称之外，还有双首同向型、双首互异型（台北故宫博物院收藏的亚醜簋，即《通考》的两头夔纹2，一首作侧视，另一首作正视，构形罕见。近年在滕州前掌大遗址又发现一例，即M120:18 卣盖面、颈部和圈足所饰，与亚醜簋的两头夔纹一致，联系到亚醜器多出自山东益都苏埠屯遗址，可以知道这是山东地区的一种特色纹饰）等。有学者对一身双首的龙纹有较为详细的讨论，可以参看（郭静云：《由礼器纹饰、神话记载及文字论夏商双嘴龙神信仰》，《汉学研究》2007 年第2 期）。

第四，卷体龙纹也有首作正视和侧视的区别，显然后者才符合本书的定义。

正面卷体龙纹

第五，对于首或身呈分解样式的侧视龙形酌情收入，具体可参看本书第三章“夔纹的类型学研究”。但《殷新》161 觚形尊腹部饕餮纹侧的动物纹饰（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安阳市文物考古研究所编著：《殷墟新出土青铜器》，昆明，云南人民出版社，2008 年，第309 页），其实只有一个头部和足部，显然不在本书的探讨对象之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