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3日，白宫发布了一份25页的报告，标题为《转运大诈骗》。白宫贸易顾问纳瓦罗在报告里算了一笔账：中国商品通过40多个经济体“洗产地”转运，每年让美国损失190亿到260亿美元的关税收入。
这些经济体包括加拿大、墨西哥、欧盟、印度、日本、韩国、越南、泰国、马来西亚、土耳其、新加坡、阿联酋、菲律宾、柬埔寨……从第一梯队的经济体到第三梯队的小国，一个都没落下。
与此同时，美国海关正在越南突击检查中资工厂。检查人员翻文件、查原材料来源、审生产流程，想弄清楚产品出口到美国之前到底产生了多少附加值。美国贸易代表格里尔说得更直接：“存在纯粹的非法运输，他们把商品发往越南，然后贴上‘越南制造’的标签。”
与此同时，白宫还在开发一套人工智能驱动的“边境侦测系统”，分析货运数据和运输路线，寻找可疑交易。用AI查转口贸易，是美国关税战工具箱里的新武器。
美国这套动作，折射出美国关税策略正在发生变化。过去美国的贸易监管，大多只守在本国边境口岸。如今监管触角向外延伸，把核查压力前置到海外工厂与全球货运链条，贸易保护的玩法已经彻底变了。
40多个经济体，被美国分为三个档次
白宫在报告当中，把这40多个经济体划分成三个档次。
第一档叫“多元化规模领头羊”。这类地区和中国的贸易往来总量很高，本身产业门类也多，所谓的转运风险混杂在正常的贸易往来当中。名单包含加拿大、欧盟、印度、以色列、日本、墨西哥、韩国、中国台湾。
第二档为“规模领先且与中国经济高度融合”。它们贸易规模可观，本地制造、原料采购、物流通道，都和中国供应链绑定得很深，巴西、印尼、土耳其、越南等都归到这一档。
第三档是“体量较小但蕴含机遇”。自身经济规模有限，却手握不少便利条件，比如廉价劳动力、政策宽松的自贸区、保税仓库，或是占据关键港口要道。新加坡、阿联酋、菲律宾、柬埔寨、孟加拉、阿根廷、智利、哥伦比亚、黎巴嫩、哈萨克斯坦、老挝、斯里兰卡等都在此列。
报告的划分逻辑并不复杂：贸易盘子大归第一档，和中国供应链联系紧密归第二档，经济体量不大但地理位置、政策条件特殊的归入第三档。可不管分到哪一档，这些经济体都要面对同样的现实：美国会紧盯它们的进出口数据，抽查本地工厂，全程监控货物航运路线。
以我的观察，白宫把名单划成三档，并不是用来区别对待、分类监管，而是为后续分层次施压做铺垫。先拿第三层级的小国敲山震虎，再逼迫第二层重点经济体配合美方核查，最后让第一层的大国陷入孤立。
这种分级点名的做法，本身就在打乱跨国企业的供应链安排。无论归入哪一档，一旦登上这份名单，就代表本地区的对外出口路线，已经落入美国的监视范围。
美国已经动手，越南工厂已被查
白宫发报告的同时，美国海关已经动手了。
7月底到8月初，美国海关与边境保护局对越南境内与中国有关联的工厂进行了突击检查。检查人员重点查了三样东西：原材料来源、生产流程、出口前增加了多少附加值。简单说就是——你在越南到底干了多少活？是把零件组装为成品了，还是只贴了个标签就运出去了？
一旦货物被判定属于非法转运，就要征收40%的惩罚性关税，企业还没有申诉的渠道。越南是美国月度贸易逆差最主要的来源国之一，对美顺差还在不断走高。美国把核查矛头对准越南，既有现实证据方面的原因，同样也有政治上的考量。
越南方面也已经做出应对。今年4月被美国划入知识产权“重点外国国家”名单之后，越南向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递交一份长达3581页的材料，罗列了2021到2025年，近两万起侵权案件的处置记录。即便如此，7月初美国贸易代表格里尔依旧向越南重申指控，称不少货物只是运到越南，换个“越南制造”标签就直接出口美国，属于彻头彻尾的非法转运。
遭到美方核查的并不只有越南，但它是当下唯一一个同时背负三项301调查的经济体。突查工厂加上多项301调查，看得出美国对越南的施压是全方面的。
越南的处境揭示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中美贸易战的外溢效应已显现出来，正在吃掉东南亚的套利空间。过去几年越南吃到的红利，本质上是中国零件+越南组装+美国市场的套利链条。现在美国要堵的就是这条链条。更麻烦的是，越南既依赖美国的出口市场，也依赖中国的原材料和半成品。
美国查越南工厂，我判断是在逼越南做一个选择：继续依赖中国的供应链，还是彻底转向美国主导的新体系。其实越南无法做这个选择题，因为因为它在中美两边都离不开。
AI追查：用算法替代海关人员
白宫这次还放了一个大招——正在开发一套AI驱动的“边境侦测系统”，用于打击协助中国规避关税的贸易伙伴。
这套系统的原理并不难懂：AI会梳理货运记录、过往运输线路，还会深挖企业背后的股权关联，从中筛选出可疑的贸易特征。正常货物的运输路径有固定规律，而刻意转运的货物会呈现另一套特征。AI的工作，就是揪出这些反常情况。举个例子，一批货物本该直接从中国运往美国，却中途在越南停留几天，更换标签之后再发往目的地，就会被系统盯上。
系统正式投入使用之后，海关工作人员不用再人工翻阅海量单据，AI会直接标记出存在嫌疑的货品，把过去大海捞针式的排查，变成定点精准筛查。
借助人工智能排查转口贸易，是美国关税博弈中新的手段。过去依靠人工逐批抽查，不仅效率不高，能够覆盖的范围也十分有限。换成算法之后，可以对全球货物流动实现实时追踪。按照报告的说法，白宫计划在年底全面启用这套AI边境监控系统。到那时，此前被点名的40多个国家，都将迎来更密集的贸易审查。
依靠算法来判定贸易是否违规，本身自带隐患。毕竟AI不是真人，它只能识别路线异常，却很难分清是正常的多国加工，还是刻意洗产地。一旦机器出现误判，企业很难申诉，这会让全球外贸企业都要承担额外的合规风险。
此外，我认为AI追查还给美国提供了一个“任意启动调查”的技术理由。一旦这套系统运转起来，美国海关可以对任何一批货物发出风险警报，以“AI检测到异常”为由启动调查。这相当于给美国贸易执法提供了一个无限扩张的工具——想查谁就查谁，理由都是技术性的，企业的合规成本将大幅上升。
堵漏洞只是表象，重在抢夺规则定义权
白宫这份报告、AI边境侦测系统、越南突击检查，三件事指向同一个方向——美国正在堵“中国制造绕道走”的漏洞。
2018年特朗普对中国加征关税后，企业就开始把部分供应链移出中国。越南、墨西哥、马来西亚成了受益者，大量中国零部件运到这些国家，简单组装后再出口美国。美国加征的关税，有一部分被“绕”开了。
但美国这套最新方案，执行起来有一个现实的难点。全球供应链的复杂性远超海关系统能监控的范围。就如一批货从中国出发，经过越南，最终到达美国——中间经过了越南工厂的加工和包装，到底算“中国制造”还是“越南制造”？这个问题没有简单的答案，关税战打到最后，拼的就是谁更能定义规则。
以我的分析来看，美国打出这一套组合拳，等于在传统关税战之外，开辟出争夺贸易规则定义的新战场。它表面上是在查转运，实际是拿本国法律，重新改写全球贸易的原产地判定规则。一件商品产自哪里、在哪完成加工、价值如何核算，谁掌握这套判定标尺，谁就能在关税战里占据上风。
对中国而言，一方面可以借助世贸组织这类多边平台，对美国的单边做法提出抗辩；另一方面也能在已经落地的双边贸易协定里，纳入中方认可的原产地条款。推动规则由一国独断转向多方共同商量，由此跳出单纯被动应付的局面，转为对规则制定的主动参与为最好。
张屹｜国际政治博士、世界经济博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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