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滇南,站在建水南部的山头上眺望,红河像一条巨大的带子横亘在群山之间,北岸是建水官厅、坡头,南岸就是今天的元阳。这片大山河谷地带,曾经走出过云南实力顶尖的彝族纳楼土司。很多本地人从小就听家里长辈讲起纳楼的故事,老人们口中,这个土司家族存续千年,手握重兵,管辖的地盘横跨建水、元阳、绿春,势力范围最远触及过去的边境地带。可翻开正式史料之后才会发现,很多我们耳熟能详的故事,并没有白纸黑字的完整记录,大量细节被淹没在岁月之中,留给后世一大堆悬而未决的疑问。
不少外地游客去到建水回新村,看见保存完好的纳楼司署,高大的院墙,四角耸立的炮楼,层层递进的院落,站在这里很容易想象当年土司坐镇一方的威风。这座留存至今的老衙门,只是纳楼漫长历史里的其中一处据点。纳楼早期的核心治所在建水官厅,后来家族内部发生权力变动,官府顺势把偌大领地拆分四份,四支土舍分别驻守在元阳马街、牛角寨,还有建水坡头这些地方。红河两岸,北岸建水,南岸元阳,共同构成纳楼土司的核心活动区域。现在我们能看到的古建筑,碑刻,留存下来的官印,大多是清代晚期遗留下来的物件,往前追溯,越是久远的过往,迷雾就越厚重。
很多人会有这样的疑惑,一个能够在滇南盘踞千百年,影响力辐射整片红河流域的部族,它的祖先到底是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还是从别的地方迁徙过来落地生根。当地土司家族流传下来的对联写着五马开基自汉唐,家族后世口口相传,祖先的基业可以追溯到汉唐时期。但现存的汉文史料当中,找不到汉代有关纳楼部族的直接记载。能够确定的文字记录,最早只能追溯到南诏大理国时代,当时它是云南三十七蛮部当中的纳楼茶甸部。
围绕部族来源,这么多年一直存在两种不同的看法,谁也拿不出一锤定音的证据。一部分彝族民间口述记忆和部分地方研究认为,纳楼掌权的普氏家族,属于彝族六祖分支当中乍部的后代。他们的祖先最早生活在滇中区域,慢慢从通海、峨山、石屏一路向南移动,翻越重重高山,最终落脚在建水南部的纳楼山。
在这套民间叙事里面,纳楼本身是彝语当中黑虎的意思,黑虎是整个部落的图腾,古时候部落打仗,战旗之上就绘制黑虎的头像,这是一支带着自身文化从外地迁徙过来的族群。当地还流传始祖神话,官厅万丈崖,有大蛇感生出普家始祖,山崖当中的洞穴,曾经是族人祭祖的地方。神话故事当然不能直接当成真实历史,但神话的背后,往往藏着族群迁徙融合的集体记忆,代表外来族群来到红河河谷之后,和当地原有土著慢慢融合的过程。
还有另外一种观点,更偏向本地原生发展。红河两岸的群山河谷,很早就有乌蛮部落在此繁衍生息,南诏时期这里归通海都督管辖,纳楼部就是土生土长的本地群体,在大理国时期慢慢发展壮大。元代朝廷在此设立千户,最早执掌权力的土官并不是普姓,而是禾希古。
后来禾氏因为战乱衰落,普氏才接过统治权。这个视角就把两件事分得很清楚,纳楼这个部落,很早就生息在红河沿岸,但是后来执掌这片土地的普氏家族,有可能是外来迁入,接管了已经成型的本地部落。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部落的名字很早就出现,普氏土司登上历史舞台,却要等到元代中后期。
现实当中最大的困境在于,我们很难把部落本体和统治家族完完全全剥离开来。汉文史书只会记录重大事件,不会细致记录一个边疆部族上千年前的来龙去脉。彝文家谱倒是有不少抄本流传在建水、元阳民间,可不同村寨传下来的本子,内容互相出入,人名、时间都对不上,没有一份可以被所有人公认的完整古本。时至今日,纳楼到底是原生部落,还是外来族群入主本地,依旧没有形成统一答案。
既然搞不清祖先来自何方,那部族一路行走的迁徙路线,自然也是模糊不清。大理国建立之前,没有汉文资料写下纳楼部族辗转移动的具体过程。民间口述有不同版本,有的说从滇中一路南下,也有说法祖先源自滇东北,顺着彝族六祖分支的脚步,一步步往南方山地迁移。有一件事可以确定,公元937年段思平建立大理国的时候,纳楼部已经是一股不能忽视的力量,参与到时代变局当中,足以证明那个年代,他们已经稳固生活在建水南部的巴甸山区。
元代设立纳楼茶甸千户,治所定在建水官厅,之后部族力量跨过红河,向南拓展,一步步把元阳、绿春很多区域纳入掌控,势力最远抵达过去越南莱州一带,当地至今还保留着衙门坡这样和土司相关的地名。可向南扩张是什么时候启动,分多少批次完成,每一次扩张背后发生了什么,史书全部一笔带过。
后世只能依靠散落各地的地名传说,民间故事去拼凑片段,复原不出一条连贯完整的迁徙链条。红河本身就是一道巨大的地理阻隔,在交通闭塞的古代,大山大河把领地分割成南北两块,北岸建水和南岸元阳信息互通本就困难,很多发生在深山当中的往事,很难被文字记录保存。
比起源地和迁徙路线,更让后人头疼的,是土司世袭世系出现大量空白。元代掌管纳楼的是禾希古,大德年间卷入战乱遭到朝廷镇压,自此之后普氏开始执掌权力。可从普氏接过权力,到明洪武十五年普少归顺大明,中间隔了很长一段时间,普家第一代统治者是谁,中间传承多少代人,汉文地方志完全没有完整记载。我们不知道普氏通过什么样的方式取代禾氏,是和平交接,还是经过激烈冲突,中间一代代人的名字、生平,全部消失在历史缝隙当中。
从普少归顺明朝开始,纳楼才有了相对可靠的官方记录,但明代早期到中期,依旧存在不少断档。朝廷档案只会登记土官袭职上报的关键节点,不会把家族每一代人物的生平完整留存下来。遇上部落仇杀,战乱动荡,很多本土文书直接损毁。明末的时候,土司普延兴在和周边土酋的冲突当中死去,年纪幼小的幼子普率只能躲进深山避难,家族经历一场大动荡。
等到清代初年普率重新站稳脚跟,往后几代土司的事迹,史料才变得充实。就算到了清代,也会出现非正常袭位的状况,普济获罪被流放,由堂弟普泽接替职位,这样的变故进一步打乱家族传承脉络。
清朝中后期,纳楼土司迎来两次拆分,庞大的领地被一次次切割。道光七年,偌大纳楼一分为二,分成太和、永乐两个土司。光绪九年,老土司普永年离世,继承人早早夭折,家族内部爆发激烈的权力争夺,族人互相厮杀。朝廷借着这场内乱,直接把纳楼拆成四份,也就是后世常说的四土舍。
四支族人各有自己的管辖地盘,各自修建衙署,名义上依旧统称纳楼土司,实际上已经四分天下。建水、元阳好几处地方,同时存在土司衙署,家族四分之后,家谱也跟着分家,四份记录散落在不同村寨。之后岁月动荡,一部分手抄家谱毁于战火与社会变革,不少支系只留下人名,没有完整的人生故事。
时间来到民国五年,护国战争爆发,四土舍当中有三支因为卷入相关纷争被革除职位,仅仅剩下长舍普国泰继续保有土司权力。另外三支的后代散落民间,很多家族谱系就此断裂。今天我们能够梳理清楚,多方资料可以互相印证的世系,大多从明末开始。元代和明代早期,只能把碎片化资料拼接起来,不同研究文章,写出来的世系版本各不相同,不存在一份所有人都认可的完整名单。
造成世系残缺的原因不难理解,地处西南边疆,中原王朝的档案体系不会为一个边疆土司完整记录家族千年过往,只在土司归顺、叛乱、承袭职位的时候留下简单文字。家族多次内讧,领地反复拆分,原本集中保管的文书被分散四处,战火动荡之下大量原始资料直接消失。彝文家谱依靠一代代人手抄口传,每一次抄写,都有可能出现错漏改动,不同版本互相矛盾,进一步增加后人梳理的难度。
在整个滇南,建水官厅老遗址,坡头回新司署,元阳马街、牛角寨旧衙周边,藏宝和秘道的故事流传了一代又一代。几乎每一个本地人,多多少少都听过相关说法。鼎盛时期的纳楼土司管辖范围广阔,收取属地贡赋,把控边境商贸往来,积累下数量可观的财富。民间口耳相传,土司衙门下面藏着长长的密道,一旦遇到兵祸,家族的人就可以从密道离开,躲进深山,甚至直接跨过红河逃到元阳的群山之中。
现存的回新纳楼司署防御属性极强,高高的围墙,坚固的炮楼,处处都体现出当年对安全的重视。文物相关人员多次对遗址开展勘察,没有找到传说当中可以连通大山的长距离地下通道。建筑内部只发现过夹墙,用来存放物资的小型暗室。大家口中的秘道,很多时候是遗址后山天然形成的溶洞山洞,后世把山洞和土司逃生故事结合在一起,慢慢演变成如今广为流传的秘道传说。
比起秘道,纳楼宝藏的故事传播范围更广。民间有不少版本,有人说大批金银财宝埋藏在建水官厅老土司城地下,也有人说战乱来临的时候,土司把财宝运到红河南岸元阳深山岩洞里面,还有说法指向边境三猛一带的山林,清末抗法时期,大量珍宝就埋藏在那里。金银珠宝,官印,珍贵的彝文古籍,都被说成埋藏宝物的一部分。过去不少人抱着期待进山搜寻,翻遍岩洞山谷,始终没有找到大规模的窖藏。
今天我们可以看到部分实物,清代纳楼茶甸世袭副长官司的铜印,各处留存的石碑,分家碑刻,这些都是真实流传下来的文物。但是传说里堆积如山的金银,那些失传的彝文古卷,始终没有实物出土。站在普通人的角度去看待这个传说,其实不难理解它为什么会产生。纳楼土司手握大片土地,掌控边境贸易,财富体量是普通百姓难以想象的。家族数百年之间不停经历内讧、战乱、社会变动,大量财富在动荡当中消耗,一部分流散到民间各处,并不是一次性埋入地下等待后人发掘。老百姓看见土司昔日的繁华,看见高大威严的老衙门,把已经消散的财富,加工成充满想象的藏宝故事,一代代讲给后辈听。
很多去到当地旅游的游客,看完纳楼老司署,都会生出感慨,这么强大的一方势力,为什么会留下这么多解不开的谜题。很多人会简单归结为没有文字,其实不是,纳楼既有汉文记录,也有彝文手抄资料,两套记录体系并行,可两套体系各有局限。
中原的汉文史料站在外部视角,只会关注土司和官府产生交集的事件,部族远古的发展脉络不会被详细记述。彝文家谱扎根家族内部,依靠手抄传承,时间越往后,传抄带来的偏差就越多,不同支系各有说法,很难整合统一。
领地被多次拆分,家族四分五裂,原本集中存放的档案文书四散在建水、元阳各个村寨,战乱年代不少直接损毁。红河天险把土地隔成南北,古代交通不便,建水这边发生的事,元阳那边未必能完整记录,两边史料互不连通,后世想要整合复原完整历史,难度成倍增加。土司家族也会构建属于自己的祖源叙事,用古老的祖先故事强化家族地位,就像司署对联里汉唐开基的说法,这类后世构建的记忆和真实历史交织在一起,进一步增加辨析的难度。
我们现在去到实地,依旧能够触摸纳楼留下来的痕迹。建水坡头回新村的纳楼司署保存最为完整,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身份,让这座老建筑得到妥善保护,三进院落,炮楼围墙,都还能让人感受当年土司衙门的气场。
建水官厅是纳楼最早的治所,当年的土城如今只剩下残迹,荒草之中依稀能看见过往的影子。元阳马街、牛角寨的旧衙遗址,原始老建筑大多经过后世改建,实物留存不多,地名和少量石碑,默默见证当年四土舍的岁月。
很多人看待历史,总希望拿到标准答案,什么谜团都要有一个确切的结论。可边疆民族的过往,很多并不会留下清晰完整的档案。纳楼的种种谜题,不会因为我们主观期待,就冒出一份完整家谱或者出土一批宝藏来彻底解决。那些口口相传的故事,不能直接等同于史实,但同样拥有价值,它记录着一代代本地人对这片土地过往的记忆。
纳楼土司的故事,不单单属于历史书本,它活在建水、元阳当地人的口头讲述当中,藏在大山河谷的老建筑、老地名里面。有人坚持普氏家族外来迁徙的说法,有人更认可本地部族演化的逻辑,也有不少当地人从小到大听着藏宝秘道的故事长大。对于这些流传百年的疑问,你更倾向哪一种看法?如果你去过纳楼司署或者元阳相关遗址,也可以说说自己的见闻感受。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