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富贵,山东菏泽柯城农村人,在老家县城开了家小五金店,平时靠修农具、卖些五金配件过日子。

今天想说说我表哥李友斌的事。这事过去快两年了,现在一提起,我心里还是堵得慌。

我和表哥从小在一个村子里长大,一起掏鸟窝、割草、喂猪,关系比亲兄弟还亲。他十五岁那年,爹娘出车祸走了,一下子就成了孤家寡人。

我爹娘心善,总喊他来家里吃饭、留宿,还帮他缝缝补补。那时候我俩白天下地干活,晚上挤在一张床上睡。

表哥话不多,但手脚特别勤快,总说以后一定要挣大钱,盖新房娶媳妇,好好过日子,不让人看不起。他初中没读完就出去打工了,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手上的茧子磨了一层又一层。

我们菏泽农村这边娶媳妇,一般都得有房、有车、有彩礼。表哥家里一穷二白,没人帮衬,人又老实,不会说漂亮话,前前后后相亲不下二十次,一次也没成。

有一回媒人给他介绍了邻村的姑娘,姑娘不嫌弃他老实,愿意先处处,结果女方家一打听他的条件,当场就婉拒了。

那天表哥从媒人家里出来,蹲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一个人抽完了一整包烟,眼睛红得吓人。他问我,是不是这辈子都娶不上媳妇了?想有个自己的家,难道有错吗?

那时候表哥在菏泽城里的假发加工帮扶车间上班,按件算工资。他手快又肯干,一个月能挣三千多块,省吃俭用下来,一年差不多能攒两万块。可就算这样,要攒够彩礼、盖起房子,最少也得五六年,他实在等不起。

前年秋天,表哥在车间认识了一个叫王浩的同乡。这人整天吹嘘自己在柬埔寨金边待过,说当地有家中资服装厂招人,月薪过万,还包吃包住,干一年就能攒十几万,别说娶媳妇,连二层小楼都能盖起来。

一开始表哥还不信,可架不住王浩天天在他耳边念叨,还拿出一堆工厂照片给他看,说自己跟里面的负责人熟,直接就能带他入职,不用面试,也不用花钱。表哥这下彻底动心了,当天就给我打电话,语气里全是压不住的兴奋。

我一听就急了,劝他柬埔寨那边情况复杂,治安乱,生活习惯也不一样,别是遇上骗子了。可表哥根本听不进去,反倒说我就是不想让他好,还说王浩是同乡,怎么可能坑他。我俩在电话里吵得很凶,最后闹得不欢而散。

我托人去打听王浩的底细,才发现这人就是个游手好闲的主,根本没去过什么柬埔寨,摆明了是想骗表哥的中介费。我赶紧又给表哥打电话,把实情跟他说了,可他要么不接,要么就说我多管闲事,是嫉妒他能挣大钱。

那时候他已经跟王浩签了所谓的“用工协议”,交了五百块报名费,就等着收拾行李出发了。

走的前一天,表哥背着个旧背包来我店里找我,包里就塞了几件换洗衣服和一双旧鞋。他说知道我是担心他,可自己实在没别的路可选了,等在那边站稳脚跟就给我打电话,攒够钱就回来娶媳妇。

我心里又酸又无奈,塞给他两千块钱,又往他包里装了点常用的感冒药、消炎药,还有几包方便面,反复叮嘱他,到了地方第一时间给我报平安,要是发现情况不对,就赶紧回来。表哥接过钱,眼眶红了,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转身就走了。

我站在店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咯噔一下,总觉得这一去,怕是不会太顺利。

表哥刚到柬埔寨的头一个月,还偶尔给我打个电话,说自己已经进了金边的中资服装厂,包吃包住,每天干十个小时,虽然累点,但能挣到钱,等发了工资就给我报喜。我也一遍遍叮嘱他注意安全,有事第一时间联系我。

可慢慢的,他的电话越来越少,我打过去要么没人接,要么他匆匆说两句就挂了,语气也越来越沉。我问他怎么了,他只说厂里活多,太累,没时间打电话。

大概过了三个月,表哥突然就失联了。电话打不通,微信也没人回,我连着打了三天,一直是关机状态,这下我彻底慌了。

我想找王浩,可他的电话早就停机,微信也把我拉黑了。我连五金店都顾不上开,整天对着表哥的微信界面发呆。后来我突然想起,中国公民在国外遇到困难,可以找大使馆求助,赶紧查了驻柬埔寨大使馆的电话打过去。

我把表哥的姓名、年龄、老家在哪、怎么去的柬埔寨、什么时候失联的,一五一十都告诉了工作人员,求他们一定要帮忙找到人。工作人员耐心记下了所有信息,让我留下联系方式,等消息。

后来我又刷到一个金边华人社团的联系方式,这个社团专门帮在柬遇到难处的中国同胞,我赶紧打过去说明情况,把表哥的照片发过去,求他们帮忙打听。

大概过了一个星期,社团里的陈大哥给我回了电话,说他们找到了表哥说的那家服装厂,但他已经半个多月没去上班了,宿舍里的东西都还在,像是突然被人掳走的。

有工人说,半个多月前的一个晚上,表哥被几个拿着木棍的当地人拖走了,挣扎的时候还挨了打。

我吓得浑身发抖,求陈大哥无论如何再帮忙找找,花多少钱我都愿意。陈大哥说,他们已经把情况同步给了大使馆,那边也正式介入,联系了柬埔寨当地相关执法部门一起找人。

又过了五天,陈大哥终于带来了表哥的消息:他被当地一个叫索帕的姑娘家里人,关在了柬埔寨乡下的一间木屋里。

原来表哥在工厂附近的夜市认识了摆水果摊的索帕。这姑娘也是父母早亡,跟着叔叔长大,性格很温顺。表哥长这么大,从来没被人这么温柔对待过,没多久就和索帕好上了,还私下住到了一起。

可按当地的风俗,未婚同居是让整个家族都蒙羞的事。索帕的叔叔知道后气得不行,带着几个亲戚半夜闯进表哥的宿舍,把他直接掳走关了起来,打算按他们的“规矩”私下处理。

他们给了表哥两个选择:要么拿出五万块人民币当彩礼,入赘到他们家,皈依佛教,一辈子留在柬埔寨照顾索帕;要么就打断他的腿,扔到边境那边做苦工。

表哥才干了三个月,工厂一分钱工资都没发,我当初给他的两千块也早就花光了,别说五万,他连五千都拿不出来,更别说一辈子留在柬埔寨了。

他不肯答应,就被对方拳打脚踢,还断水断粮,手机也被收走,所有能联系外界的方式全被掐断了。

等大使馆的工作人员和华人社团的人找到那间关着表哥的木屋时,对方态度特别嚣张,说这是他们的家事,外人不准插手,还拿着木棍和砍刀对着他们比划。

大使馆的工作人员拿出相关文件,反复跟对方沟通,明明白白告诉他们,私自拘禁、伤害中国公民,已经触犯了柬埔寨的法律,再不放人,就联系当地相关执法部门追究他们的刑事责任。

华人社团也发动了三十多个在柬华人赶到现场帮忙施压,双方前前后后僵持了整整半个多月。

最后索帕的叔叔终于松了口,同意放表哥走,但要他赔两万块钱的“名誉损失费”,还得写下保证书,以后永远不再联系索帕,这辈子都不准再踏进柬埔寨一步。

我赶紧凑了两万块转过去,第二天就收到了陈大哥发来的表哥的照片。他瘦得完全脱了形,浑身上下全是青紫的瘀伤和伤口,衣服破破烂烂的,沾满了泥,眼神空洞洞的,一点精气神都没了,跟以前那个勤快利落的样子,完全判若两人。

表哥被救出来的时候,虚弱得连站都站不住,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嘴里翻来覆去就念叨着一句:我要回家。大家赶紧把他送到当地的华人医院做检查,他身上多处软组织挫伤,还有轻微脑震荡,长时间缺吃少喝,已经严重营养不良,还脱了水。

在医院休养了一个星期,表哥的身体才稍微缓过来点。陈大哥帮他办了出院,买好回国的机票,亲自把他送到金边机场。登机前,表哥给我打了个电话,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只说:富贵,我回来了,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我提前三个小时就守在了菏泽机场,终于看见表哥从出口走出来。他身上穿着陈大哥给他买的旧衣服,背上还是那个破背包,人瘦得风一吹就能倒。

一看见我,他扑过来抱着我嚎啕大哭,说自己错了,当初不该不听我的话,非要去柬埔寨。

回家之后,表哥的状态一直很差,动不动就浑身发抖,夜里经常做噩梦吓醒。去医院检查才知道,他不光身上有伤,还得了创伤后应激障碍,得长期治疗,做心理疏导。

后来我还真遇上了王浩。他自己也被人骗到别的国家,一分钱没挣到,反倒欠了一屁股债,走投无路才回菏泽躲债。我气得上去就给了他一巴掌,他一个劲地给我道歉,说自己当初也是被别人骗了,根本没想到会把表哥害成这样。

我本来想报警,可看着他那副穷困潦倒的样子,又想起他家里还有个生病的老母亲,最后心一软,还是没报警,只让他写下欠条,慢慢挣钱还给表哥,当面给表哥道了歉。

陈大哥后来跟我说,索帕被她叔叔逼着嫁给了当地一个富商,日子过得很不好,经常被打骂,连门都很少让她出。她一直想找表哥,可根本一点机会都没有,两个人这辈子,估计是再也见不到了。

现在表哥就在我这五金店里帮忙,每天整理整理货物,给来的乡亲们修修农具。他话还是不多,但干活依旧勤快,人也慢慢开朗了点,偶尔还能跟顾客聊上几句,夜里也很少再做噩梦了。

他再也没提过娶媳妇的事,也从来不肯说在柬埔寨的那段经历。那事就像一道刻在他心里的伤疤,谁也不敢碰,他自己也从来不愿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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