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把我踢下桌,我直接去了机场,带走全部存款。隔天婆家傻眼
那天晚饭的油焖大虾味道我到现在还记得,咸得发苦,像我后来在机场流进嘴里的眼泪。饭桌是老榆木的,重得很,赵强去年从二手市场淘回来,说这桌子有年头,能坐好几代人。我正伸筷子去够离我最远的那碟凉拌黄瓜,婆婆突然站起来,一脚踹在我坐的条凳腿上。
条凳是赵强他爸生前打的,榫卯结构,经不起横着受力。我整个人往后仰,后脑勺磕在冰凉的瓷砖地上,眼前冒金星。手里的筷子飞出去,一根打在赵强脸上,一根滚到婆婆脚边。油焖大虾的汤汁溅在我新买的米白色毛衣上,晕开一片狼狈的红。
“养不熟的白眼狼,也配坐主桌?”婆婆的声音从很高的地方砸下来。赵强他姐嫁得近,今天回门,婆婆特意把那张老榆木桌搬出来,摆了一桌子菜。他姐坐主位,他姐夫坐对面,赵强坐他姐旁边,我挨着婆婆坐最下首的条凳。从结婚那天起我在这个家就是条凳的命,我心里清楚,但没想到有朝一日会被连人带凳踹翻在地。
赵强脸上被筷子划了一道红印,他没看我,低头把筷子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又递给他妈。婆婆哼了一声,重新坐下,夹了块排骨放进他姐碗里:“吃,咱娘儿几个吃,不相干的人不配。”
我躺在地上,后脑勺突突地跳,眼前他姐新染的酒红色头发晃来晃去。赵强始终没伸手拉我。我自己撑着地爬起来,膝盖磕青了,裤子上沾了灰。我走进卧室,打开衣柜顶上那个铁皮盒子,里面是存折,结婚三年攒的八万七,还有我上个月偷偷从我和赵强的共同账户里转出来的六万,总共十四万六。我全都装进随身的帆布包里。结婚证在床头柜抽屉里,我没拿。赵强给我买的那个金戒指我也没拿,摘下来搁在存折原来放的位置,亮晶晶一小圈,像句没说完的话。
出门的时候赵强追到门口,问我干嘛去。我说去买包盐。他信了,转身回了饭桌。我听见婆婆在里头说:“别管她,惯的毛病,过会儿自己就回来了。”
我没回来。打车去机场的路上,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好几眼,大概是我脸色太难看了。手机响个不停,赵强打的,接着是婆婆打的,接着又是赵强。我把手机关了,塞进包最底层。
机场大厅灯火通明,凌晨一点还有人在排队值机。我买了最近一班去昆明的机票,那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只知道要往南走,往暖和的地方走。北方这座城市二月还冷得刺骨,我毛衣上的虾油已经凝成硬硬的痂,蹭在手背上不舒服。
后脑勺的包慢慢肿起来,疼得我直抽冷气。候机厅长椅上坐着一对老夫妻,老太太把头靠在老头肩膀上打盹,老头手里攥着两张登机牌,时不时看一眼显示屏。我盯着他们看了很久,想起三年前我嫁给赵强那天,婆婆在婚礼上拉着我的手对亲戚们说:“我家强子命苦,从小没爸,如今总算有人照顾了。”那时候她笑得满脸褶子,我以为她是真心接纳我的。
昆明下着小雨,我在机场旁边的快捷酒店住了三天。三天里我开了两次手机,全是赵强的未接来电和短信。短信从“你去哪儿了”到“妈知道错了你回来吧”到“你再不回来咱俩就离”。最后一条是“存折是不是你拿走了”。我回了一个字:“是。”然后又把机关了。
第四天我坐大巴去了大理,在古城边租了间小单间,一个月八百,带个小阳台能看见苍山。房东是个本地白族阿姨,看我一个人拖着箱子来,什么也没问,只多给了我一套被褥。我开始在一家卖鲜花饼的店打工,老板娘是个离过婚的四川女人,说话嗓门大,手把手教我怎么把玫瑰花瓣和蜂蜜调成馅。手上沾了甜腻的香气,晚上回住处闻着被子上那股味道,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
赵强找我没费太多工夫,微信转账记录绑着我一张没带走的银行卡,他查流水查到大理。第十天的傍晚,我下班走出鲜花饼店,看见他蹲在门口台阶上,穿了件灰扑扑的夹克,下巴上胡茬长得乱七八糟,像老了十岁。
我绕开他走,他跟上来,伸手拽我胳膊。我甩开,他再拽,我回手给了他一巴掌。巴掌打在他脸上,声音很脆,路边的游客回头看我们。赵强捂着脸愣住,大概没想到我会动手。我自己也愣了,手心火辣辣地疼,像是攒了三年的委屈终于找到一个出口,从掌心冲了出去。
“妈让你回去,”赵强哑着嗓子说,“她这两天血压高,住院了。”
我说:“关我什么事。”
赵强眼眶红了:“她再不对也是我妈,你就不能体谅体谅?”
我看着他,突然想起被踹翻那天,他递筷子给他妈时那个低眉顺眼的样子。想起结婚第一年我流产,半夜肚子疼得在床上打滚,婆婆在隔壁屋说“娇气什么,当年我怀着强子还下地干活呢”。赵强当时也是这副表情,夹在中间两头为难,最后选择不作为。
“赵强,”我说,“你妈踹我那一脚,后脑勺的包半个月才消。你看见了吗?”
他没说话。
“你姐那天回门,因为什么?因为她老公在外面有人,你妈让你姐回来住几天散心。你姐在你家是闺女,受了委屈有娘家回。我呢?我爸妈走得早,嫁给你我就剩你这一个家了。你妈把我从饭桌上踹下来的时候,你连扶都不扶我一下。”
赵强的眼泪掉下来,他伸手想抱我,我退后两步。
“存折里的钱有六万是咱俩共同账户里的,但另外八万七是我三年加班攒的私房钱。你要离婚,那六万我转回给你,八万七是我的。你要不离婚,那六万算我借的,以后还你。”
赵强蹲在地上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我转身走了,背后传来他含混的声音:“妈让你回去,说以后你坐主桌……”
我在大理待了整整四个月。期间赵强回去过一次,又来了两回,最后一次他说他妈出院了,瘦了一圈,天天坐在老榆木桌子旁边发呆。他姐离婚了,带着孩子住回娘家,婆婆不再提“主桌”的事,家里吃饭随便坐,有时候甚至端着碗在沙发上看电视。
“妈说,”赵强磕磕巴巴地转述,“她说她那天不该踹你,她老糊涂了……”
我打断他:“她知道我为什么走吗?”
赵强愣了。
“我走不是因为她踹我那一脚。我走是因为你——你眼睁睁看着,却不吱声。我在那个家三年,洗衣服做饭伺候一大家子,你妈说你姐可怜让我让着她,我让了。你妈说我不能生养要我去看中医,大碗大碗的苦药我喝了。你妈把我当条凳,我就坐条凳。但你赵强把我当什么?”
赵强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后来我还是回去了,但不是因为赵强的恳求,也不是因为婆婆住院,是因为我发现自己怀孕了。两个月,在大理那次赵强第三回来找我的时候怀上的。我没告诉他,自己悄悄去医院做了检查,拿着B超单在洱海边坐了一下午。水鸟从水面上掠过去,翅膀带起一串亮晶晶的水珠。
回北方的火车上我给赵强发了条消息,就四个字:“我回来了。”他到火车站接我,在出站口的人群里踮着脚张望,看见我就跑过来,一把抱住,勒得我喘不上气。他身上有股油烟味,大概是出门前还在炒菜。我问他最近谁做饭,他说他自己学,炒糊了好几回。
推开家门的时候婆婆从沙发上站起来,她确实瘦了,颧骨高高凸起,花白的头发剪短了,人显得利索了些。那盏餐桌顶上的灯还开着,老榆木桌上摆着一盘红烧肉,一盘炒青菜,三个碗三双筷子。婆婆局促地搓了搓手,说你回来了,吃饭吧。
我低头看那桌子,条凳换成了两把带靠背的椅子,一把是新的,红漆亮堂堂的。婆婆顺着我目光看过去,声音低下去:“那天之后我就把条凳劈了当柴烧了。”她说完转身去厨房端汤,背影佝偻着,脚步声很碎。
我没坐那把新椅子,在沙发上坐下来。赵强赶紧端了碗过来,筷子递到我手里。红烧肉炖得烂,咸淡刚好,不知道是谁的手艺。婆婆从厨房出来,端着汤碗站在餐桌边,看看我又看看赵强,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自己盛了饭坐到茶几那头去吃。
那顿饭是我在这个家吃得最安静的一顿。没有人说话,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响。赵强坐在我旁边,时不时扭头看我,欲言又止的样子。我摸着肚子,那里平坦如初,但我知道有个东西正在生长,像大理春天漫山遍野的杜鹃,不管不顾地往外冒。
存款的事我没再提。十四万六被我存在大理那张卡里,赵强问过一次,我说留着给孩子用。他点头说好,又问够不够,不够他再去挣。婆婆听见了,在屋里闷闷地说了句“我那儿还有两万”,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日子一天天过下去,有时候我以为那天在机场的夜晚只是一场梦。但后脑勺那块疤还在,洗澡时摸得到,硬币大小,不疼了,留下个浅浅的坑。每个坑里都盛着一点什么,说不清楚。
我婆婆现在偶尔会在我下班前把我爱吃的凉拌黄瓜放在冰箱最上层,因为我够不着顶柜。她也不再要求全家必须围桌吃饭,有时候我加班回来晚,灶台上温着一碗粥,旁边扣着个盘子,掀开是切成细丝的咸菜。我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但碗里的饭菜越来越合口味。
至于那张老榆木桌子,它还在客厅正中央摆着,只是再没有人规定谁坐哪个位置。赵强他姐带着孩子搬出去另住了,偶尔周末回来,大家散坐在各处,看电视的看电视,玩手机的玩手机,茶几上摊着橘子瓜子和花生。我婆婆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走过来,挨个儿递一圈,到我面前时多停了两秒,苹果块切得比别人的小些,大约以为我牙口不好。
赵强上个月偷偷跟我说,婆婆有天晚上坐在老榆木桌前掉眼泪,对着空椅子自言自语,说“是我把好好一个家踹散了,我得自个儿再把它拼起来”。他不知道我在门后听着,我没进去,转身回了卧室。
拼起来谈何容易。裂缝在那儿,疤也在那儿。但人活着总得朝前看,就像大理的雨,下得再大,总有停的时候。雨停了我还站在阳台上看苍山,雪顶白得晃眼,山下的人照旧买菜做饭,过他们的日子。
现在我坐在那张老榆木桌子旁边写这些字,腿上搭着条毯子,肚子已经显怀了。婆婆在厨房里剁饺子馅,笃笃笃的声音匀匀的,像心跳。赵强在阳台上晾衣服,哼着跑调的流行歌。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桌面那些经年的划痕上,木头纹路里嵌着油盐酱醋,嵌着三年来每一顿饭的热气,也嵌着那天晚上油焖大虾飞溅的汤汁。
我伸手摸了摸桌面,粗糙的,温的。新买的手机里有大理老板娘发来的鲜花饼订单消息,她问我什么时候回去看看。我回她说等孩子生了,带着一起去。她说好,她给孩子打了对小银镯子。
窗外的梧桐开始落叶了,一片一片打着旋往下掉,像无数句没说完的话,终于找到了落地的姿态。我关上手机,起身去厨房帮婆婆包饺子。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擀面杖递过来。面粉扑在她袖口上,白茫茫的。
我接过来。馅是韭菜鸡蛋的,闻着香。
那个被踹翻的晚上过去快一年了。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但碎了的瓷片也能拼成马赛克,拼得好,照样是一幅画。只是拼的人得有耐心,一块一块地对,有时候割了手,得忍着疼继续。
我婆婆的手上现在也全是口子,大概是给我切苹果切的,给赵强缝扣子缝的,给自己那点说不出口的愧疚磨的。她再不提“主桌”两个字,有时候我站起来盛汤,她还会下意识往旁边让一下,像是怕挡了我的路。
其实路早就在那儿了,宽得很。只是从前我们都挤在一张桌子上抢那盘凉拌黄瓜,现在各人有各人的碗,各人有各人的咸淡。
包好饺子下锅的时候,水汽腾起来,模糊了厨房的窗玻璃。我在白蒙蒙的雾气里看见自己的脸,嘴角是翘着的。后脑勺那个疤突然痒了一下,我没去挠,由着它去。
这一桌人间烟火,终究是又烧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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