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江津,摩托车驾照培训费曾经是200多块钱。

200多块,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学员掏钱学个技术,驾校赚个辛苦钱,各取其所。

2022年前后,事情变了。江津区6家摩托车驾培机构坐到一桌,商量出一个“五统一”方案——统一价格、统一收费、统一教学、统一考试、统一开支。六家合成一家“总校”,对外只报一个价。

摩托车培训费直接从200多元涨到900元,涨了3倍还多。

四川巴中更离谱。巴中市道路运输协会把12家驾校组织起来开了个会,统一把小车培训费从1500-2500元涨到4000元。开会涨价,一个电话的事儿,学员的钱包就瘪了一截。(数据来源:市场监管总局《中国反垄断执法年度报告(2025)》,2026年8月10日发布)

重庆铜梁的玩法又不一样。7家驾校组建了“联盟管委会”,每家交保证金,谁敢低于最低价抢学员,保证金直接没收。科目二、科目三都设了最低收费标准,价格联盟铁板一块。

这些不是道听途说,全写在市场监管总局的官方报告里。报告披露:2022年以来,全国已办结和在办的驾培垄断案件12件,覆盖10余个省份,超三成由行业协会牵头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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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某县城街边驾校训练场地,教练车在锥桶间练习(图源:网络)
01 垄断的账本:多收的钱去了哪里

驾校搞垄断,逻辑简单到粗暴:一个县城就那么几家驾校,联合起来不降价,学员就没有选择。驾照是刚需——不学车就没法考驾照,没驾照很多工作干不了。

拿巴中这个案例算一笔账。

12家驾校,培训费从均价2000元涨到4000元,每个学员多掏2000块。巴中每年学车的人数大约在2万到3万之间,这意味着一年下来,学员们总共多掏了4000万到6000万元。

这些钱怎么分?

“联盟”有自己的分配机制。有的按教练车数量分,有的按学员人数分,有的按固定比例分。有的地方更彻底,统一收费之后月底按“份额”分钱——谁分多少,提前就谈好了。

江津的“总校”模式堪称“教科书级”。5家摩托车驾培机构把所有培训业务纳入“总校”统一经营,收入统一收支,年底按份额分红,每家各得五分之一。学员不管去哪家报名,钱都进了同一个口袋。你选哪家都一样,因为背后是同一拨人在收钱。

还有一个狠招:保证金制度。每家驾校交几万到几十万不等的保证金,明面上叫“行业自律金”,实际上就是“不许降价”的押金。谁敢偷偷降价揽客,保证金直接被联盟管委会罚没。

这不是什么高明的商业策略,这就是赤裸裸的“卡特尔”——几家竞争者坐下来达成协议,划分市场、统一价格、限制竞争。全世界反垄断法打击的头号对象。

更让人窝火的是行业协会的角色。12件驾培垄断案里,超过三分之一是行业协会牵头组织的。协会本来应该干什么?行业自律、维护会员权益、促进行业健康发展。结果呢?协会成了垄断协议的组织者和执行者,用“自律公约”“行业规范”的名头,干的是价格联盟的活儿。

巴中那个案子就是典型——巴中市道路运输协会出面组织12家驾校开会,统一涨价标准。协会变成了涨价联盟的指挥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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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驾校报名办公区域,学员在此交费签约(图源:网络)
02 为什么小地方的垄断特别多

翻开这12件驾培垄断案的地图,会发现一个规律:集中在西南、西北的县域。

不是巧合。

第一个原因,市场小。一个县城3到5家驾校,彼此知根知底,联合成本极低。你让北京、上海几十家驾校搞价格联盟?根本联合不起来,光是凑齐人开会都费劲。县城不一样,几条街的距离,一个饭局就能谈妥。

第二个原因,关系密。县城圈子小,驾校老板之间可能还是同学、朋友、亲戚。行业协会的会长或秘书长,往往就是某家驾校的老板本人。让他去“自律”?等于让裁判兼球员。

第三个原因,学员没得选。大城市学车,你可以跨区挑驾校,这家贵了换那家。小县城呢?全县就这几家,价格还都一样。你不学?不学就拿不到驾照。

第四个原因,监管力量薄。县城的市场监管所人手有限,对驾校之间的价格默契往往后知后觉。很多案件是学员实在受不了了去举报,才进入监管视野。

上海交大教授王先林专门研究反垄断法,他对驾培行业的评价很到位:这个行业地域性强、服务同质化,天然容易滋生垄断。而行业协会牵头的垄断更隐蔽——披的是“自律公约”“行业规范”的外衣,看起来像是在规范市场秩序,实际上就是价格同盟。

不只是驾校。县城里液化气、殡葬、机动车检测,这些刚需行业都是垄断高发区。道理一样:需求刚性、选择有限、联合容易。在小地方,垄断不需要多么复杂的手段,几个老板坐下来开个会就搞定了——偏偏还就是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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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航拍视角下的驾校训练场地,县域驾校数量有限(图源:网络)
03 监管出手:罚没6.53亿,费用降回来了

市场监管总局的报告给了一组硬数据:2025年全年,全国立案查处市场垄断案件20件,罚没款合计6.53亿元。(数据来源:人民日报海外版2025年6月报道)

这不全是驾校行业的罚没,但驾培是其中的重点领域。

具体来看几件案子。

重庆铜梁7家驾校垄断案,2023年6月立案调查,2025年7月正式做出处罚决定。两年时间,市场监管部门把“联盟管委会”的运作模式查了个底朝天——保证金制度、资金统筹、最低收费标准,全写进了处罚决定书。(数据来源:重庆市市场监管局行政处罚决定书,渝市监垄处罚〔2025〕10号)

重庆江津的摩托车驾培垄断案,5家机构全部被处罚,“总校”直接解散。整治之后效果立竿见影——摩托车培训费从900元大幅回落,群众实打实享受到了降价红利。

浙江台州更有意思。15家驾校签了“联营协议”和“自律公约”,以为万事大吉。结果最高法知识产权法庭一纸判决,认定这15家驾校构成横向垄断协议,协议全部无效。这等于从司法层面给行业“自律”画了条红线:别拿“自律”当垄断的遮羞布。(数据来源:最高法知识产权法庭台州驾校横向垄断协议案判决书)

四川巴中的案子也在查处推进中。

市场监管总局在报告中明确表态:将常态化整治驾培垄断,对行业协会牵头的垄断行为重点打击。

处罚归处罚,有一个现实问题值得注意。被罚的驾校退了多收的费用,但在垄断期间已经学完车的那些学员,多掏的钱大概率是要不回来了。垄断的利润已经被分完了,受损的消费者却没能得到完整的补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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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4:市场监管执法人员在场地进行检查(图源:网络)
04 刚需行业的垄断,才是最狠的

驾校垄断为什么格外让人愤怒?

因为它宰的是最没有议价能力的那群人。

在小县城,学驾照是年轻人出门打工的“标配”。工地要证,送快递要证,进厂上班也要证。你不学?不学就找不到活干。

2000块和4000块的差距,放在大城市可能不算什么。但放在县城家庭里,这可能是一个人一个月的全部收入。一个刚高中毕业的年轻人,本来2000块就能搞定驾照,硬生生被多宰了2000块——这笔钱,够他在县城租半年房子了。

互联网平台的垄断好歹还有个“补贴”阶段,烧钱抢市场的时候消费者还能薅几把羊毛。县城驾校的垄断不一样,没有补贴、没有竞争、没有选择,几家老板往一起一坐,价格就定了。手段原始得像是穿越回了上世纪九十年代的价格同盟,但在小地方就是管用——因为你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市场监管总局这份报告是一个信号:“小地方的大垄断”正在进入监管视野。但常态化的监管不能只靠事后罚款。罚款罚的是过去,预防才能管住未来。

驾校收费公示制度得建起来——你收多少钱、怎么收的,得让学员看得明明白白。行业协会的行为规范得立规矩——“自律公约”不能变成“涨价公约”。学员的举报通道得畅通——被宰了知道往哪儿告,告了有人管。

200块的摩托车培训费涨到900块,涨的不仅仅是价格,是一个普通县城家庭对“公平”这两个字的信心。

反垄断反的不只是价格同盟,更是“你没得选”这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