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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罗龙新
编辑|张兴媚
审核|朱依林 陈珏可
尼尔吉里区沃里克茶叶种植园采茶妇女。作者摄影。
“我希望能有机会探访我祖先的家乡——徽州。我也希望能学习我祖先使用的语言。”
I wish I can find an opportunity to visit Huizhou. I would like to learn the language that my ancestors spoke.——印度金奈英语教师詹姆斯·苏坦·阿卓
在《印度茶叶百年风云》第三章第8节“尼尔吉里的中国人”,我研究论述了19世纪中国茶工被招募到南印度指导茶叶种植和加工的历史。南印度地区的中国茶工来源于两条路线,一是东印度公司从印度西北省地区的库马盎(Kumaon)和台拉登(Dehradun)茶叶试验场调到南印度地区;二是英国政府从英国海峡殖民地新加坡、马来西亚等地,将所谓 “中国囚犯”运送至南印度的马德拉斯(Madras)管辖区关押。
1842年,英国东印度公司已经从加尔各答和阿萨姆招募了9名中国人前往西北省种植茶叶。1851年,罗伯特•福琼从中国招募了8名茶工前往印度西北省地区的库马盎和台拉登茶叶试验场种植和加工茶叶。
南印度茶区分布在泰米尔纳德邦和喀拉拉邦,尼尔吉里区是最主要产区。星号标示的是作者访问的茶叶种植园。图源:作者绘制。
那么,这17名被招募到遥远的印度西北省种植茶叶的契约中国茶工,他们后来经历了怎样的命运呢?
19世纪60年代,英国东印度公司已经开始将西北部的茶叶种植园陆续卖给了英国私人公司。1865年,英国东印度公司最后一家茶叶种植园卖给了英国人斯特拉特上校,标志着东印度公司直接经营茶叶种植园的历史终结。由此,中国茶工也随着东印度公司的退出而各散东西。据文献资料记载,有些中国茶工被英国种植园新园主继续聘用,有些中国茶工投奔其他地区谋生。他们是否融入当地社会,落地生根,还是客死他乡?中国茶工的个人命运兴衰沉浮,多半已淹没在浩瀚的历史尘埃之中,难以追寻到他们命运的轨迹。
一、徽州茶工后代詹姆斯·苏坦·阿卓的
寻根故事
历史的车轮徐徐转动,有时会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Ajoo”(音译:阿卓)不是一个典型的印度人姓氏,为什么自己的姓氏与印度人的姓氏如此不同?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让南印度金奈出生和长大的英语教师詹姆斯·苏坦·阿卓踏上了自己的寻根之路。2007年,23岁的詹姆斯·苏坦·阿卓在美国俄勒冈州学习圣经神学,当他的同学问他不寻常的姓氏“Ajoo”的来源时,他茫然不知。于是,他回家询问他的父亲斯蒂芬·阿卓,他父亲告诉他:“这是个中国姓氏。”
2021年10月,印度女记者阿拉温达在《茶旅程》杂志发表了一篇题为《不同寻常的追寻揭示了茶史上不为人知的一章》的文章,讲述了詹姆斯·苏坦·阿卓的寻根之路。詹姆斯·苏坦·阿卓认为,他很可能是19世纪50年代被苏格兰植物学家罗伯特·福琼带到印度的中国茶工的第四代。
据詹姆斯·苏坦·阿卓所知,他的家族几代人的外貌特征与中国人并无关联,也没有任何与中国有关的联系。但他记得家族传说中,总是提到他们家族的祖先是一个中国人。詹姆斯·苏坦·阿卓询问了其他年长的家庭成员,但他们都不知道更多的信息。因此,他觉得有必要研究追溯他的家族中为什么有一个中国祖先。真实情况是否果真如此。
从2007年至2010年的三年时间里,他一直试图从互联网上搜寻追溯他家族中遥远的祖先“Ajoo”的足迹。由于他的家族来自南印度喀拉拉邦穆讷尔(Munnar)地区(原特拉凡哥尔王国),他的祖父和父亲曾在穆讷尔地区茶叶种植园工作。于是,他的寻根研究便从南印度主要茶区的历史开始。
詹姆斯·苏坦·阿卓在尼尔吉里区的苏格兰人威廉·麦基弗墓地前。图源:“TEA MEN”微信公众号
19世纪60年代,马德拉斯殖民政府计划在尼尔吉里(Nilgiri)地区发展金鸡纳树种植,决定在纳杜瓦塔姆村建立殖民政府金鸡纳种植园,并且任命苏格兰人威廉·麦基弗为金鸡纳种植园主管。威廉·麦基弗原是英国皇家邱植物园的园艺师,1848年他被任命为乌提植物园园长。威廉·麦基弗任金鸡纳种植园主管后,急需招募大量劳工开垦金鸡纳种植园,而本地土著部落村民不愿意在种植园工作。1864年,威廉·麦基弗请求马德拉斯殖民政府派遣500名囚犯作为劳工到纳杜瓦塔姆金鸡纳种植园,刚好此时马德拉斯监狱人满为患,马德拉斯殖民政府同意了威廉·麦基弗的要求。
1865年,马德拉斯殖民政府将556名中国“囚犯”从马德拉斯监狱送抵尼尔吉里。中国人被关押在尼尔吉里区的两个监狱,一个在“斯尔索拉森林保护区”,另一个在纳杜瓦塔姆村。这批中国人原是从海峡殖民地新加坡、马六甲和槟城的监狱转运到马德拉斯监狱关押的。
在纳杜瓦塔姆村关押的中国人被强迫在纳杜瓦塔姆金鸡纳种植园服劳役,在“斯尔索拉森林保护区”关押的中国人被强迫在英国种植园主亨利•曼恩的斯尔索拉茶叶种植园服劳役。十多年后,存活下来的中国人被全部释放,可他们再也无法回到中国,多年的残酷折磨已经完全消磨了他们的意志,一部分中国人无奈地在纳杜瓦塔姆村定居,与低种姓泰米尔女人结婚,生下了中国和泰米尔混血后代。
1894年,马德拉斯博物馆馆长埃德加·瑟斯顿在尼尔吉里区进行人类学考察研究,在纳杜瓦塔姆村发现了有中国人居住的村庄,遇见和访问了中国男子和他的泰米尔妻子及小孩,证实了一部分中国人确实居住在纳杜瓦塔姆村。有兴趣的朋友可阅读《印度茶叶百年风云》第三章第8节“尼尔吉里的中国人”。
埃德加·瑟斯顿《印度南部的阶层和部族》一书中记载的南印度中国人(1909年出版)。图源:“TEA MEN”微信公众号
该段文写道:中国人与泰米尔人联姻——在尼尔吉里高原西部进行一次人类学考察的过程中,我偶然发现了一个由中国人组成的小村落。他们已在纳杜瓦特姆和古德卢尔之间的山丘上定居了一段时间,因为与泰米尔女子结婚,形成一个特殊的族群。他们通过种植蔬菜和咖啡来维持着微薄的生计。最初来到尼尔吉里尼的中国人是来自海峡殖民地的罪犯,由于那里没有足够的监狱设施,这些人......
詹姆斯·苏坦·阿卓首先根据这份资料的记载,深入尼尔吉里区寻找线索,他猜测他的中国祖先是否是这556名“囚犯”中的一员,但遗憾的是一无所获,他的研究被迫中断。
直到2010年,他终于在大英图书馆的在线档案中,幸运地查阅到一份1851年3月15日从香港启航至加尔各答的“玛丽·伍德夫人号”船的乘客名单。他发现乘客名单上苏格兰植物学家罗伯特·福琼和8名中国制茶工的名字赫然在列。其中一名中国男子的姓名为约翰·阿卓(John Ajoo),他断定这很可能就是他的祖先。为什么他的祖先来到印度时用的名字是约翰?詹姆斯·苏坦·阿卓推测,他的祖先可能是在中国耶稣会牧师的秘密引导下皈依了基督教,“Ajoo”可能是中国姓氏的发音。他还找到了一份1851年2月15日的日志记录,其中提到中国制茶工将从某天开始发工资,工资将通过中国介绍人“Wang-Tih Poon”(音译:王德潘)转交。
他研究发现,罗伯特·福琼招募的8名中国制茶工是在中间人王德潘和“Hoo”(商行)的帮助下,从安徽的徽州招募的。福琼和招募的8名中国制茶工从上海启航前往香港,再从香港乘船抵达印度加尔各答。根据罗伯特·福琼《两次访问中国茶区和喜马拉雅的英国种植园》记载,1851年4月,罗伯特·福琼将1.2838万株茶苗、各种茶叶加工工具和招聘的6名熟练中国制茶工及2名茶箱制作工带到了印度西北部萨哈兰普尔植物园,移交给植物园园长及茶叶种植园主管威廉·詹姆森博士。詹姆斯·苏坦·阿卓研究了被派往西北省种植园工作的中国制茶工的踪迹,他认为,1862年5月,这批中国制茶工为了获得更高的工资,最后都离开了东印度公司的茶叶种植园,进入了英国人的私人茶叶种植园工作。
萨哈兰普尔植物园位于印度西北部。詹姆斯·苏坦·阿卓很清楚自己的家族来自印度南部喀拉拉邦的蒙讷尔。他的父亲斯蒂芬·阿卓是一名牧师,在穆讷尔出生长大。斯蒂芬·阿卓在离开山区前往南部沿海城市金奈之前,曾在当地的茶叶种植园短暂工作过。那么,他的祖先约翰·阿卓是如何从印度西北部迁徙到南印度地区的呢?
詹姆斯·苏坦·阿卓后来又查询到一份英国东印度公司给英国下议院的报告文件,报告中提到,英国东印度公司曾从西北部茶叶种植园派遣两名中国制茶工前往南印度的尼尔吉里。1863年或1864年,两名中国制茶工被派往尼尔吉里区,其中之一就是约翰·阿卓。印度学者苏博比尔·姆瑟伊尔在他的著作《一个种植世纪》中也记载了约翰·阿卓从印度西北部到达尼尔吉里区的信息。
但詹姆斯·苏坦·阿卓仍然困惑的是,约翰·阿卓到达尼尔吉里区后,又是为何迁往喀拉拉邦穆讷尔地区的?对他来说,穆讷尔是他父亲和祖父长大的地方。因此,他转向蒙讷尔继续寻找线索。
印度记者尼娜·瓦吉斯是一个尼尔吉里茶叶种植园主的女儿,她在尼尔吉里山区长大。她对这个寻根故事也非常感兴趣。经过调查,她发现约翰·阿卓在尼尔吉里茶叶种植园工作期间,皈依了基督教,并和一位当地女子结婚。1869年6月生下儿子约翰·安东尼·阿卓。但约翰·阿卓是为何迁徙到穆讷尔山区?她经过调查研究认为,1877年,英国茶叶种植园主亨利·特纳和他同父异母兄弟特纳开始在穆讷尔山区开垦种植茶叶,创立了北特拉凡哥土地种植农业协会,旗下拥有塔里尔茶叶种植园。亨利·特纳邀请具有种茶和制茶经验的约翰·阿卓前往穆讷尔山区,指导茶叶种植和加工。约翰·阿卓答应了亨利·特纳的邀请,便和家人从尼尔吉里搬迁至穆讷尔山区。
后来,约翰·阿卓在穆讷尔山区建立了自己的茶叶种植园,面积约5.26公顷。这个茶园的土地所有权属于亨利·特纳,他的茶园距离亨利·特纳的塔里尔茶叶种植园不远,被当地人称为“中国人茶园”。约翰·阿卓一直经营着这个茶园直到去世,他从未回过中国。
约翰·阿卓去世后,他的儿子约翰·安东尼·阿卓继承了父亲的遗产,他后来发展成为当地著名的种植园主。中国茶工家族的血脉也得以延续,詹姆斯·阿卓、肯尼斯·所罗门·阿卓和斯蒂芬·阿卓是第三代后裔。
詹姆斯·苏坦·阿卓回到穆讷尔山区进行调查研究,他访问了现今的塔里尔茶叶种植园经理,收集了一些资料和当地人的传说。其中一本小册子记载了当地唐格斯瓦米家族的历史,部分内容讲述了穆讷尔茶业是如何发展起来的,以及唐格斯瓦米家族是如何被英国东印度公司带到穆讷尔地区的。小册子还提到了唐格斯瓦米的朋友——约翰·安东尼·阿卓。这些信息证实了约翰·安东尼·阿卓和他的儿子詹姆斯·阿卓确实居住在穆讷尔山区。在穆讷尔的一座教堂内,詹姆斯·苏坦·阿卓还意外发现了一份约翰·安东尼·阿卓去世的记录,记载他出生于1869年,1951年去世,享年82岁。
第二代约翰·安东尼·阿卓长大后,在南印度种植业历史上留下了传奇的一笔。1890年,当约翰·安东尼·阿卓21岁时,他父亲约翰·阿卓创立的“中国人茶园”被英国资本的特拉凡哥尔茶园公司收购。约翰·安东尼·阿卓最初只能在镇里一个英国人的食品公司工作,他努力苦学英语,并加入圣公会教会。他业余时间喜欢打猎,善于追踪猎物,是一位优秀的猎手。他拥有的技能让他有机会结交许多英国人和特拉凡哥尔王公贵族。
他经常与英国种植园主、当地王公贵族一起狩猎游玩,并认识了特拉凡哥尔王国皇室贵族瓦尔马·瓦里亚·凯尔撒姆普拉南。当地传言,经瓦尔马·瓦里亚·凯尔撒姆普拉南的介绍,约翰·安东尼·阿卓后来与凯尔撒姆普拉南皇室贵族的寡妇玛丽安曼结婚。约翰·安东尼·阿卓后来转向种植园事业。经过他的努力奋斗,他的种植园事业不断扩展,成为当地颇具影响力的种植园主,其名下拥有比松山谷土地和瓦亚卡达沃种植园。他还是“特拉凡哥尔小豆蔻种植者协会”马杜赖地区的创始人之一。
后来,约翰·安东尼·阿卓离开种植园事业,虔诚地全身心转向教会事业,成为一名牧师。1951年,82岁的约翰·安东尼·阿卓去世。他被后人称为蒙讷尔地区、卡南德文山脉和北特拉凡哥尔王国的种植业先驱者之一。
自第二代约翰·安东尼·阿卓从种植园事业转向教会工作后,中国茶工第三代斯蒂芬·阿卓便离开穆讷尔山区,迁徙至大城市金奈市。他在金奈结婚,生下第四代詹姆斯·苏坦·阿卓。
詹姆斯·苏坦·阿卓的寻根故事被梳理出了基本脉络,他说他的寻根研究尚未完成,正在寻找更多的历史文献来确认和补充这个家族故事。他的家人一直支持着他,他说:“我父亲说这是我的使命,我必须这么做。”从金奈、穆讷尔、尼尔吉里、萨哈兰普尔、加尔各答到中国安徽徽州府,他试图追溯这条漫长的家族旅程,“探访我祖先曾踏足过的地方”。詹姆斯·苏坦·阿卓说,“茶和宗教信仰流淌在我的血液里。在我的故事里,把这两者联系起来是首要任务。”
2023年,当我和詹姆斯·苏坦·阿卓取得联系后,他在邮件中表达了强烈愿望,就是希望有一天能访问他祖先的土地——徽州。作为中国制茶工的第四代,他希望能来中国学习祖先的语言。他在邮件中还告诉我,他在印度西北部的保里进行了一段时间的研究,那里保存着他的中国祖先建立的最古老的茶园。他研究发现许多中国制茶师在1857年和1860年先后离开东印度公司的茶叶试验场,一些中国制茶师进入英国私人茶叶种植园。他找到了6份教堂结婚和洗礼的记录,证实他的祖先和其他5个中国制茶师来到南印度的尼尔吉里山区,与当地泰米尔女子结婚,并在山上定居。他最后表示,他计划将他的研究成果写成一本书。
二、广东茶工王阿西在印度西北部加瓦尔的故事
无独有偶,在一次查询资料时,我很偶然发现了一位印度社会研究者在2016年4月22日ghughuti.org网站于发表的文章《加瓦尔的茶叶种植和周芬家族》。这篇文章介绍了《加瓦尔的周芬家族:档案和回忆录》一书的故事。
这本书的作者是哈里·恩赛因·周芬(Harry Ensign Chowfin)。2013年4月,他的女儿多琳·周芬·乔杜里发现了这份父亲在五十年前写的手稿,她认真阅读这份手稿,经过整理和修改,于2016年9月以她父亲的名字正式出版了《加瓦尔的周芬家族:档案和回忆录》一书。
从这本家族档案和回忆录中透露了令人惊讶的信息,作者哈里·恩赛因·周芬的祖父“Asi Wong”(音译:王阿西)竟然是19世纪50年代被英国东印度公司招募的中国制茶师之一,当年他被招募来到印度西北部的加瓦尔地区(Garhwal),传授种植和制造茶叶的技艺。加瓦尔位于现印度西北部的北阿坎德邦。2000年11月9日,北阿坎德邦从北方邦分离出来,北阿坎德邦北部与中国西藏接壤,东部与尼泊尔接壤。习惯上,北阿坎德邦被分为两个地区:东部是库马盎地区,西部是加瓦尔地区。首府位于台拉登市。
这本书追溯了一个中国制茶师在偏远的加瓦尔地区落地生根的故事。哈里·恩赛因·周芬在书中记载道:“我应该从我的祖父王阿西先生说起。他于1852年应英国东印度公司的邀请,以茶叶专家的身份从中国广东来到印度。他被派到加瓦尔地区保里(Pauri)附近英国东印度公司的加迪奥利茶叶种植园当经理。他一开始住在查朗岗,但没过多久就搬到了茶厂附近的经理住宅。他在建立并完善了加迪奥利茶叶种植园的管理体系之后,又被派往穆塞蒂茶叶种植园,这是一个位于内陆的地方,距离保里大约40千米。后来,他买下了英国人詹姆斯·亨利建造的一栋宏伟的平房住宅。祖父去世时,这栋遗产住宅的大部分欠款最终由我父亲支付。当时,父亲在基督传教机构担任牧师,负责凯努尔地区的传教工作,同时也是穆塞蒂小学的校长。”
哈里·恩赛因·周芬在书中记载道:“我祖父原来是一名佛教徒,后来在加瓦尔娶了一位信仰印度教的女子为妻,生下两个儿子和两个女儿,长子戴维·艾伯特·周芬,小儿子长汉·希伯·周芬。虽然他自己是佛教徒,在基督传教士影响下,他最后皈依了基督教,他的儿子们也接受了洗礼。从此,他的家族姓氏就从“王”改为了“周芬”(Chowfin)。他的家族从此成为当地的基督教家庭。1999年1月27日,V.M.巴多拉在《印度斯坦时报》发表的文章称,王阿西原想皈依当地主流的印度教,但印度教神职人员无法确保他在社会上享有受人尊敬的地位,因此他最终选择皈依基督教。从此,王阿西的周芬家族在北阿坎德邦及其周边地区逐渐融入了当地社会。
王阿西的大儿子戴维·艾伯特·周芬(David Albert Chowfin)。图源:“TEA MEN”微信公众号
作者叙述道:“在我的童年时代,我从家里的朋友那里听到了很多关于我祖父的事情,他们都或多或少地与我的祖父有联系,并且总是对他赞誉有加。据他们说,他英俊、好客、正直、聪明、大方。人们通常称他为“Cheeni Sahib”(中国老爷,Cheenis指中国人,Sahib指老爷、大人)。他把长子送到一所英语学校接受教育,这件事充分证明了他的睿智和开明。”
哈里·恩赛因·乔芬曾就读于加瓦尔地区的加迪奥利学校,是尤因基督教学院的第一位基督徒毕业生。他和他的兄弟分别于1917年和1918年加入英属印度军队,参加了第一次世界大战,并转战伊拉克、埃及、耶路撒冷等地。他作为军队的记录员一直服役到1921年,退役后返回印度,在勒克瑙基督教学院当教师。
王阿西的两个孙子哈里·恩赛因·周芬(书作者)和西德尼·吉恩周·周芬(1927年)。图源:“TEA MEN”微信公众号
哈里·恩赛因·周芬收集和保存了家族所有的记录、证书、电报、剪报、照片和文章等资料。大约在20世纪50~60年代,他编写了这本家族档案和回忆录手稿。这本书的出版,为读者提供了一个中国制茶工在加瓦尔定居和奋斗的生活故事,也记录了中国制茶工家族后代在加尔瓦尔的生活和时代背景,以及家族在加瓦尔的密友、同事和传教士。这本书也将乔芬家族的历史与加瓦尔的茶叶种植历史紧密地交织在一起。虽然王阿西的后代不再从事茶产业,但他被当地媒体认为是加瓦尔茶叶发展的先驱者。
加瓦尔地区茶园。北阿坎德邦至今依然主要种植中国品种的两个茶区之一,另外一个是西孟加拉邦的大吉岭茶区。图源:“TEA MEN”微信公众号
遗憾的是这本书在书中对中国制茶工王阿西的家庭背景,以及王阿西来到遥远偏僻的加瓦尔地区后生活经历叙述较为有限,使得我们对中国制茶工王阿西缺乏全面的了解。作者哈里·恩赛因·周芬在书中也遗憾地表示:“如果我知道有一天我会受到启发去写家族史,我肯定会要求我的父亲、叔叔和哥哥给我提供关于我祖父的必要细节。遗憾的是,我没有这样做,因此,对祖父的叙述仍然显得相当匮乏和不完整。”
我猜测,王阿西很可能与约翰·阿卓相识,也许曾经在茶叶种植园一起工作。约翰·阿卓辗转来到了南印度的蒙讷尔地区,而王阿西最终在北阿坎德邦加瓦尔地区扎根下来,如同罗伯特·福琼从中国收集的中国茶籽一样,他们在遥远的异国他乡的土地上开花结果。在离开中国家乡的那一刻,他们也许从未想过,自己将永无归乡之日。或许在他们生活中的某一时刻,他们会遥望东方的家乡,心中涌起一股对家乡亲人的思念,以及对异乡前途的迷茫。
根据这本书中的家族树记载,王阿西家族已经传承至第五代人。他的后代在各个领域取得了卓越的成绩,包括成为教师、传教士、医生、军人、农学家、葡萄种植者、银行家、编辑和家庭主妇等。
三、尼尔吉里监狱遗址和中国人村庄
1865年,马德拉斯殖民政府将556名中国“囚犯”从马德拉斯监狱送抵尼尔吉里,被关押在尼尔吉里区的两个监狱,一个在“斯尔索拉森林保护区”,另一个在纳杜瓦塔姆村。关于中国人被迫在金鸡纳和茶叶种植园劳役的这段历史。印度理工学院马德拉斯分校中国研究中心负责人乔·卡拉卡图也曾进入尼尔吉里的纳杜瓦塔姆村进行调查研究, 他访问了纳杜瓦塔姆村中国人的第三、四代后裔。但由于年代久远,中国人的后裔已经提供不了更多更详细的信息了。卡拉卡图教授说:找到这些中国人的后代并唤醒他们的记忆是一个挑战。
乔·卡拉卡图的纪录片展示了一个中国-泰米尔家庭后代(图片来自Joe Karackattu,2020年)。图源:“TEA MEN”微信公众号
卡拉卡图教授考察了现仍保存完好的一座纳杜瓦塔姆监狱遗址、金鸡纳提炼工厂遗址和现仍运营的斯尔索拉茶叶种植园。2020年,他将学术研究拍摄成一部纪录片《那4年》(Those 4 Years)。
纳杜瓦塔姆监狱遗址,现已改为监狱博物馆。图源:“TEA MEN”微信公众号
纳杜瓦塔姆监狱监狱博物馆墙上绘画。图源:“TEA MEN”微信公众号
纳杜瓦塔姆监狱内部的“守卫士兵”泥塑。图源:“TEA MEN”微信公众号
从尼尔吉里区古德卢尔镇至乌提镇曲折的65号国道路上,斯尔索拉种植园公司的一片茶园被称为“中国山茶叶种植园(Chinese Hill Tea Estate)”,就是当年中国人开垦种植的茶园,在茶园旁边的一株大树上依然挂着一块木板,上面写着“中国山(Chinese Hill)”。斯尔索拉种植园公司的网站上是这样介绍斯尔索拉茶园:“令人惊叹的斯尔索拉茶园坐落在海拔6000英尺的高度,分布在尼尔吉里起伏的山丘上。该地区的第一批茶树是由鸦片战争中的中国囚犯在穆顿监狱遗址种植的。多年来,他们悉心照料茶树,将茶树种植建设成种植园。随着时间的推移,种植园繁荣起来,他们的名声传遍了世界各地”。
斯尔索拉种植园(Thiashola)茶园。图源:“TEA MEN”微信公众号
斯尔索拉茶叶种植园的中国山茶园。图源:“TEA MEN”微信公众号
1865年关押中国人的纳杜瓦塔姆监狱(Naduvattam),位于尼尔吉里区古德勒镇与乌提镇之间的纳杜瓦塔姆村庄,监狱就是监狱门口的牌子写着“ANCIENT SUB-JAIL 1865-69”的字样。
从迈索尔(Mysore)—乌蒂镇(Ooty)公路上的纳杜瓦塔姆村附近,有一座极具中国特色的寺庙。这座寺庙很可能是当时留在纳杜瓦塔姆村居住的中国人建造的。图源:“TEA MEN”微信公众号
注释
1.https://teajourney.pub/,
2.https://www.desichineseproject.com/post/,
3.http://sharmalanthevar.blogspot.com/,
4.https://www.teabox.com/http://maddy06.blogspot.com/,
5.http://teaandtarry.blogspot.com/,https://ghughuti.org/.
作者简介:罗龙新 ,茶学研究员。曾任中国农业科学院茶叶研究所学术委员会委员、制茶研究室主任。深宝华城科技有限公司首席技术官,华南农业大学客座教授。发表专业研究论文 60 多篇,获得国家发明专利 30 多项, 9 次获得省部级科学技术进步奖。著有《制茶》《茶叶加工》《闻着茶香去旅行 - 斯里兰卡红茶故事》《寻茶斯里兰卡》《帝国茶园:茶的印度史》《印度茶叶百年风云》《寻茶印度》等。
本文转载自“TEA MEN”微信公众号2026年6月8日文章,原标题为《寻根和记忆—19世纪中叶被招募到印度的茶工阿卓和王阿西的故事(3)》
本期编辑:张兴媚
本期审核:朱依林 陈珏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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