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男子被失眠折磨5年,试遍各种法子,一个简单动作助其熟睡

凌晨两点四十八分,我又醒了。

窗外是上海夏夜那种闷热的安静,远处内环高架偶尔过去一辆车,声音拖得很长,像有人拿铁片在夜里轻轻刮了一下。

我躺在床上,不敢动。

不是怕吵醒妻子,是怕一动,就把刚才那点像睡又不像睡的困意彻底弄没了。

可越是不动,脑子越清醒。

我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细细的响,能听见楼上卫生间水管里一阵一阵的声音,能听见自己心口跳得有点重。

我今年五十二岁,叫顾明远,上海杨浦人。

说起来也不算什么大人物,年轻时在五角场一家商场做电工,后来商场改造,我出来跟人合伙做过小家电维修。现在在控江路附近开了间小铺子,修电饭煲、电吹风、剃须刀,也配点小零件。

上海这种地方,白天再热闹,到了后半夜,人还是会被自己的心事逼到墙角。

我被失眠折磨了整整五年。

从四十七岁那年开始,到现在,没睡过几个踏实觉。

一开始我没当回事。

那时候我女儿刚高考完,成绩不算理想,去了外地一所普通大学。我嘴上说没关系,心里却总觉得亏欠她。她小时候我忙着开铺子,接送少,家长会也去得少。等她大了,我想补,已经补不回来了。

同一年,我妈摔了一跤,虽说没伤到骨头,可人一下子老了。以前她能从鞍山新村走到菜场,拎两兜菜回来还嫌我走得慢。那以后,她出门就扶墙,晚上总叫我过去看看。

我白天守铺子,晚上去老房子给她换药、热饭、收拾屋子。回到自己家,往往已经十点多。

妻子陈丽萍说:“明远,你先洗澡睡吧,我给你留了粥。”

我点头,可躺下以后,眼睛闭着,脑子停不下来。

今天客户那台洗衣机有没有拧紧螺丝?

我妈明早会不会忘了吃降压药?

女儿在外地吃得惯不惯?

铺子房租明年会不会涨?

这些事一件件冒出来,像老式电视机坏了,雪花点满屏乱跳。

最初只是入睡慢。

后来变成半夜醒。

再后来,我只要一到晚上,就开始害怕床。

是的,害怕。

别人看见床,想到的是休息。我看见床,想到的是又要开始熬。

陈丽萍起初还劝我:“你别老想,睡不着就闭目养神。”

我苦笑:“要是能不想,我还用你劝?”

她心疼我,给我换枕头。

乳胶枕、荞麦枕、记忆棉枕,一个月换了三个。我脖子倒是越来越会挑剔,觉还是一点没多。

后来她听人说遮光窗帘有用,又跑到宜家买了厚厚一层深灰色窗帘。白天拉上,房间黑得像仓库。

我躺在里面,还是睡不着。

她又买香薰。

薰衣草味、雪松味、洋甘菊味,小小一瓶贵得吓人。刚点上的时候确实挺好闻,可我闻着闻着,开始琢磨这味道会不会对肺不好。

越琢磨越精神。

我试过助眠音乐。

手机里下载了十几个软件,有海浪声,有雨声,有树林风声,还有什么白噪音。第一晚我听着雨声,以为自己快睡着了,结果半夜三点被一声模拟雷声吓醒,坐起来半天没缓过来。

第二天我把软件删了。

我也试过跑步。

小区里有条绕行道,我每天晚上绕着走五圈。人走得出汗,腿酸得厉害,可躺下去以后,身体累,脑子不累。就像机器空转,嗡嗡响个不停。

有一阵,我迷上了网上的“助眠技巧”。

有人说睡前喝温水,有人说数呼吸,有人说右侧卧,有人说左侧卧,有人说把脚垫高,有人说把枕头拿掉。

我一一试过。

有几天甚至拿了个本子,记得很认真。

十点十五分上床,十点四十没睡着。

十一点二十翻身。

十二点零五起夜。

一点半醒。

三点四十醒。

早上六点二十起床,头痛。

那本子记了半个月,我越看越绝望,最后一把塞进抽屉,再也没翻开。

五年里,我去过三次医院。

第一次是在新华医院,医生问我:“白天困吗?”

我说:“困。”

“情绪怎么样?”

我说:“差。”

“有没有焦虑?”

我愣了一下,说:“谁睡不好五年不焦虑?”

医生看了我一眼,没笑,给我开了检查,又让我先调整生活习惯。检查结果没什么大问题,我心里反而更堵。

没病,却睡不着。

这比有病还让人窝火。

第二次,陈丽萍陪我去看心理门诊。

我坐在门口,手心全是汗。

说实话,我那时候有点抗拒。我们这代男人,总觉得去看心理门诊像承认自己不行。我怕熟人看见,帽檐压得很低。

医生倒是很平和,听我说了半小时,告诉我长期压力会让身体一直处在警觉状态,不是意志力的问题。

我听懂了,但心里还是觉得别扭。

药我也吃过。

有一段实在熬不住,医生给我开了短期用的药,叮嘱不能乱吃。我按医嘱吃了几天,睡是睡着了,可早上起来像脑袋里塞了湿棉花。

铺子里有人拿来一台榨汁机,我明明拆过上百台,那天盯着螺丝孔看了半天,手就是慢半拍。

客户催我:“顾师傅,今天能好吗?”

我脾气一下上来:“急什么?东西坏成这样,不得慢慢修?”

话刚出口,我就后悔了。

客户没再说什么,拿着机器走了。

那天晚上陈丽萍看我坐在桌边发呆,轻声说:“你现在不像以前了。”

我问:“哪里不像?”

她说:“以前你再累,跟人讲话也是温和的。现在你像随时要炸。”

我没吭声。

因为她说得对。

失眠把人变得很难看。

不是脸色难看,是心变窄了。

电饭煲修不好,我烦。

女儿打电话晚了,我烦。

我妈一句话问两遍,我也烦。

最严重的一次,是我女儿顾安然放寒假回来。

她拖着行李进门,笑着喊:“爸,我回来了。”

我正躺在沙发上迷迷糊糊补觉,突然被门声惊醒,心口猛地一跳,张嘴就说:“你进门不能小点声?”

她站在门口,手还放在行李箱拉杆上,脸上的笑一下没了。

陈丽萍从厨房出来,瞪了我一眼:“孩子好不容易回来,你冲她干什么?”

我揉着太阳穴,嘴硬:“我刚睡着。”

安然没说话,把行李拖进房间,关门的声音很轻。

轻到我更难受。

那天晚上,我照样睡不着。

我站在阳台抽烟。

楼下便利店的灯还亮着,几个外卖员坐在台阶上喝水。我看着他们,忽然想起自己二十多岁的时候,在商场配电房值夜班。那时候年轻,坐在椅子上都能睡着,哪怕旁边机器轰轰响,也能睡得口水流出来。

人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明明没发生什么天塌下来的事,可我就是睡不着了。

五年里,我像一个人在上海的夜里迷路。

周围灯火通明,地铁准点,外卖准时,高架上车流不断,所有东西都在运转。

只有我停在凌晨两三点,走不出去。

转机是在一个很普通的下午。

那天是五月底,上海刚下过雨,地上还有潮气。

我铺子里来了一位老先生,拎着一台旧收音机。

收音机外壳是木纹的,边角磨得发亮,一看就有年头。

他说:“师傅,这个还能修吗?”

我接过来看了看:“老东西了,里面电容估计坏了。您急不急?”

“不急。”他笑笑,“我每天晚上听听戏,坏了以后不习惯。”

我低头拆机,他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等。

大概是我脸色太差,他看了我好几次。

最后他说:“小顾师傅,你是不是睡不好?”

我手里的螺丝刀停了一下:“您怎么看出来的?”

他说:“眼睛浑,肩膀僵,说话前总先叹气。睡不好的人身上有股拧巴劲。”

我笑了:“您是医生?”

“不是医生。”他说,“以前在康复医院做理疗师,退休十多年了。姓叶,住江浦路那边。”

我把收音机翻过来:“您这眼力比医生还准。”

叶师傅摆摆手:“我只是见得多。病人痛久了,身体会记住痛;人睡不好久了,身体也会记住不睡。”

这句话我听着有点怪,却又觉得有道理。

我说:“我五年了,什么法子都试过。”

“五年?”他皱了皱眉。

“嗯。”

我本来不想跟陌生人说这些,可那天下午铺子里没人,雨后的风从卷帘门底下钻进来,凉丝丝的。我一边修他的收音机,一边把这些年的事断断续续说了。

他说得不多,只偶尔问一句。

“晚上怕上床?”

“怕。”

“睡前是不是肩膀不自觉往上耸?”

“对。”

“手心会不会攥着?”

我愣住了。

我没注意过这个。

叶师傅让我把螺丝刀放下,平放双手。

我照做。

他指了指我的手:“你看,你手指没放松,像随时要抓住什么。”

我低头看。

确实。

我的手指微微弯着,掌心空出一块,像握着一个看不见的东西。

叶师傅说:“你人躺下了,身体还没躺下。你嘴上说要睡,身体以为还在值班,还在守铺子,还在等电话。”

我有点苦笑:“那怎么办?总不能把身体打一顿,让它听话。”

他也笑了:“不用打,就做一个动作。”

“什么动作?”

他伸出两只手,慢慢握成拳。

不是普通握拳。

他握得很慢,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收进去,最后大拇指压在外面,拳头攥紧。停了大概五秒,他又一点点松开,手指摊平,掌心朝上。

“就这个。”他说。

我看着他的手,有点失望:“握拳?”

“对,握紧,再松开。”

我忍不住笑了:“叶师傅,您别拿我开玩笑。我五年睡不好,握个拳就能好?”

他没生气。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说:“你别小看松开。很多人一辈子只会用力,不会松。”

这句话让我没笑出来。

叶师傅说,晚上躺下以后,不要急着逼自己睡。先把灯关掉,手机放远,两只手放在身体两侧。

然后慢慢握拳。

握到最紧的时候,停五秒。

不是咬牙,不是憋气,就是知道自己在用力。

然后松开。

松的时候要慢,手指一节一节放开,像把一把沙子从掌心里倒出去。

做十次。

只做这一个动作。

他说:“你别想着它是药,也别想着今晚一定要睡着。你就练一件事,知道什么是紧,什么是松。”

我问:“就手?”

“先从手开始。”他说,“手离心近,也最容易骗人。人说我没事,手先把事攥住了。”

我听着半信半疑。

叶师傅又补了一句:“如果你做着做着烦了,就停。不要把这个也变成任务。睡觉最怕任务。”

他的收音机修好了。

插上电,里面传出沙沙声,调了半天,终于有一段越剧声冒出来。

叶师傅眼睛亮了一下,像捡回一个旧朋友。

他付了钱,临走时站在门口说:“小顾师傅,今晚试试。明天不见得有用,后天也不见得有用。你五年绷成这样,不可能一天松完。可只要你第一次真正松开,你就知道路在哪。”

那天晚上,我回家比平时早。

陈丽萍正在包馄饨,安然在饭桌边看电脑。她暑假回来实习,白天在虹口一家公司帮忙做设计图,晚上回家还要改东西。

我洗了手,坐下来帮忙。

陈丽萍看我一眼:“今天心情不错?”

我说:“遇到个有意思的老先生。”

“修东西的?”

“来修收音机的。”

安然抬头:“爸,现在还有人听收音机?”

“有啊。”我说,“人家晚上听戏,比你们刷短视频高级。”

安然笑了一下。

这个笑让我心里松了一点。

吃完饭,我没像往常一样拿手机坐到沙发上刷新闻。

以前我嘴上说看十分钟,结果一看就是半小时。越看越焦虑。哪里的物价涨了,哪里的店关了,谁谁猝死,谁谁失业。明明跟我没多大关系,我却越看越觉得下一件坏事就要落到自己头上。

那晚我把手机充电器插在客厅。

陈丽萍奇怪:“你手机不拿进房间?”

“不拿了。”

她愣了愣:“你不是半夜要看时间吗?”

“就是看时间看坏了。”我说。

九点五十,我躺下。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小夜灯,窗帘拉着,外面隐约有车灯扫过。

我闭上眼。

熟悉的感觉立刻来了。

脑子里开始排队。

明天有个客户要拿电磁炉。

我妈的药快没了。

铺子电费该交了。

安然实习结束后能不能留下?

我烦躁地翻了个身。

这时,我想起叶师傅那双手。

握紧,再松开。

我把两只手放在身体两侧,慢慢弯起手指。

第一下很别扭。

我攥得太快,像生气时捏拳头。松开也太快,一下就摊开了,什么感觉都没有。

我心里冒出一句:“这不就是糊弄人吗?”

可又想到叶师傅说,别把这个也变成任务。

我重新来。

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一根一根收进去。

掌心慢慢紧了。

握到最紧的时候,我停住。

一秒。

两秒。

三秒。

我忽然发现,自己肩膀也跟着使劲,牙也咬住了。

我松开牙,放下肩。

四秒。

五秒。

然后慢慢松开手指。

很奇怪。

手指完全摊开的那一刻,掌心有一点热,像刚从冷水里拿出来,又被人轻轻捂住。

我又做了一遍。

第三遍时,我开始能分清楚那种紧和松。

紧的时候,整个人像收缩起来。

松的时候,胸口跟着落下去一点。

我做了十次。

没睡着。

但我也没像往常那样暴躁。

我睁开眼,看见天花板上淡淡的影子,心里想,至少这十次里,我没去想电费,也没想客户。

这已经很难得。

那晚我大概十二点多才睡。

中间两点醒了一次,四点又醒一次。

可第二天早上起来,我没有以前那种被人用木棍敲过后脑勺的感觉。

我不敢说有用。

我怕一说有用,下一晚又被打回原形。

第二天晚上,我继续做。

第三天也做。

前几天,效果很小。

小到如果不是我认真留意,根本发现不了。

比如我入睡前没有那么烦了。

比如醒来后,不会立刻抓手机看时间。

比如手心没那么僵。

第五天晚上,陈丽萍突然问:“你这几天睡前在干什么?”

我装傻:“没干什么。”

“我看见你手一握一松的。”她说,“是不是又在网上学了什么?”

我说:“不是网上,是修收音机的老先生教的。”

她坐在床边,表情有点复杂:“靠谱吗?”

“我也不知道。”我说,“反正不花钱,不吃药。”

她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那你就试试吧。只要你别又把自己逼急。”

我听出她话里的小心。

这些年,她陪我试过太多法子。

每一次开始,我都像抓住救命绳。

没用的时候,我就摔得更狠,还把脾气撒到家里。

她怕我再失望。

我也怕。

第七天,铺子里来了个老客户,拿着电吹风说风口焦了。

我拆开一看,是里面缠了头发,电热丝差点烧断。

换以前,我会一边修一边嘀咕:“这种东西也不知道清理。”

那天我没说。

客户说:“顾师傅,你今天气色好点。”

我笑笑:“是吗?”

“前阵子看你像好几天没睡。”

我心里一酸。

原来我的狼狈,外人都看得出来。

第十天晚上,我躺下做握拳松开的动作。

做到第六次时,我突然想起我爸。

我爸去世早,那时候我才二十七岁。家里很多事一下压到我身上。修电路、跑医院、安慰我妈、赚钱,什么都要学。

我爸活着的时候常说:“男人手要有劲,家才撑得住。”

我一直记着这句话。

这么多年,我的手确实没松过。

修机器要稳,搬东西要扛,家里出事要顶,女儿读书要供,老人病了要跑。

我以为只要握紧,就不会掉。

可我忘了,手一直握着,是会疼的。

那晚,我做完十次,眼角有点湿。

陈丽萍感觉到我没睡,轻轻问:“又难受了?”

我说:“丽萍,我这些年是不是让你很累?”

她没马上回答。

过了很久,她说:“你睡不着,我也睡不踏实。你发火,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可心里还是会难受。”

我喉咙发紧。

“安然那次回来,我不该冲她。”我说。

陈丽萍叹了口气:“你自己跟她说。”

我嗯了一声。

那晚,我没有立刻睡着。

可奇怪的是,我没有像以前那样恨黑夜。

我躺着,感觉手心慢慢发热,身体一点点沉下去。

第二天早上醒来,是五点五十五分。

我愣了好几秒。

我竟然从一点多醒过一次之后,又睡回去了。

以前只要后半夜醒,我就完了。翻身、叹气、看时间,脑子一开机,天亮前都关不上。

这一次,我睡回去了。

我坐在床沿,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指自然摊着,没攥紧。

那天我去了铺子,特意等叶师傅。

他没来。

第三天没来。

第四天,他来了,拿着一个小台灯。

我一看见他,就忍不住说:“叶师傅,那个动作好像有点用。”

他把台灯放在柜台上,笑了:“不是动作有多神,是你终于愿意听身体讲话了。”

我说:“我现在能睡回笼觉了。”

“那就是好事。”他说,“但别急着宣布胜利。睡眠这东西,你越想抓,它越跑。你就每天做,做完了交给它。”

我问他:“为什么握拳松开会有用?”

叶师傅想了想,说:“简单讲,人紧张的时候,肌肉会自己收。你长期睡不好,身体分不清白天黑夜,到了晚上还在防备。你主动握紧,再主动松开,是在告诉身体:我知道你紧,我现在让你松。”

他说得很慢,像怕我听不进去。

“很多人只会劝自己别想了,可脑子不听劝。身体有时候比脑子老实,你让它松一点,脑子才有机会慢下来。”

我点点头。

他又说:“还有一点,别贪多。有人一听有效,就从手做到脚,从脚做到头,弄成一套工程。你现在先守住这一个动作。你睡前最需要的不是复杂,是固定。”

我把这句话记住了。

固定。

我这些年什么都试,就是没有真正固定过。

一个方法三天不明显,我换。

一个枕头一周不舒服,我换。

一个软件听烦了,我换。

可失眠最怕的,可能不是没有办法,而是人一直在惊慌里换办法。

从那天起,我给自己定了三条很小的规矩。

晚上九点半以后不看新闻。

手机放客厅。

上床以后,只做十次握拳松开。

不多,不少。

刚开始陈丽萍还会提醒我。

“手机放外面。”

“别偷看。”

“今天做了没有?”

我嫌她啰嗦:“知道了。”

她说:“你别嫌我,我是怕你又半途而废。”

我没话说。

第十五天,安然下班回来,给我带了一杯无糖豆浆。

她放在柜台上,说:“爸,少喝点浓茶。”

我有点尴尬:“你妈跟你说了?”

“说你最近在练睡觉。”她笑。

“练睡觉”这三个字听着好笑,又有点心酸。

我说:“你别笑你爸。”

她摇头:“我没笑。我觉得挺好的。”

我看着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口:“安然,寒假那次,我冲你发火,是我不对。”

她愣了一下。

铺子里那会儿没人,门口有个骑车的人按铃经过。

安然低头搅豆浆,声音很轻:“我那天其实挺难过的。”

我说:“我知道。”

“我以为你不想我回来。”她说。

我心里像被扎了一下。

“不是。”我赶紧说,“爸那时候睡不好,整个人乱了。但这不是理由。你回家,我一直高兴,只是我把高兴弄丢了。”

安然抬头看我。

她眼睛有点红,但没哭。

“爸,你以前总说什么事都能修。”她说,“电饭煲能修,台灯能修,收音机也能修。那你自己也慢慢修吧。”

我鼻子一酸,差点说不出话。

那天晚上,我做握拳松开时,脑子里一直是女儿那句话。

你自己也慢慢修吧。

我握紧手。

停住。

松开。

像真的把某个锈住的零件,一点一点拆下来擦干净。

第二十天,我睡了五个小时半。

这是五年来很少有的事。

而且不是药压出来的睡,不是昏沉沉的睡,是醒来以后知道自己真的睡过。

那天早上,我没赖床。

我六点半起来,去楼下买小馄饨。

上海的早晨醒得很快。

早点摊的蒸汽往上冒,公交车停靠时发出一声长长的气响,路边有人牵着狗,有人拎着菜篮子,有人站在梧桐树下打电话。

以前这些声音让我烦。

因为它们提醒我,别人一天开始了,而我一夜没结束。

那天我站在队伍里,忽然觉得这些声音挺亲切。

轮到我时,摊主问:“还是两碗?”

我说:“三碗,今天我女儿也在家。”

摊主笑:“心情蛮好嘛。”

我也笑:“睡得还可以。”

短短五个字,我说出来时,像说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陈丽萍看见我拎馄饨回来,愣了愣:“你怎么下楼了?”

“醒了,就去了。”

“头不痛?”

“不痛。”

她接过袋子,没说话,眼圈却有点红。

我知道,她也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可睡眠这种事,不是直线上升。

第二十三天,我又失眠了。

那天铺子里出了点麻烦。

一个客户拿来一台空气炸锅,说我上次修完以后又坏了,非说我没修好。其实他拿来的时候里面线路已经老化,我当时提醒过他只能临时用一阵。他不认,站在门口声音很大,引来隔壁老板看热闹。

我压着火解释,他越说越冲。

最后我退了他一半维修费,才把人送走。

晚上回家,我胸口堵得厉害。

躺下以后,握拳松开也没用。

我做完十次,还是清醒。

脑子里一遍遍回放那个人的声音。

“你们这种小店就是坑人。”

“修不好还收钱。”

“别以为我不懂。”

我越想越气。

十二点,一点,两点。

我坐起来,差点又想拿手机。

手伸到床头柜,摸了个空,才想起手机在客厅。

陈丽萍醒了,问:“又睡不着?”

我闷声说:“嗯。”

她说:“今天那个客户的事?”

我没说话。

她坐起来,靠在床头:“明远,今天睡不着也不代表前面都白做了。”

我烦躁:“你不懂。好不容易有点起色,一下又回去了。”

她声音不高:“你修机器也不是一次就好。螺丝滑牙了,不还得慢慢来?”

我听得心里一动。

这话像我平时说给客户听的。

怎么轮到自己,就忘了?

我重新躺下。

这一次,我不要求自己睡着。

我只是握拳。

松开。

握拳。

松开。

做到第十次,还是没困。

我没有再加到二十次,也没有骂自己没用。

我就躺着。

后来大概三点多才睡。

第二天只睡了三个小时。

可我没有崩。

上午我照常开铺子,中午趴在柜台上眯了二十分钟,晚上继续按时上床。

第三天,睡眠又回来了。

这件事给我很大信心。

不是每晚都睡好,才叫好了。

而是睡坏一晚后,我不再觉得天塌了。

第三十天,叶师傅的收音机又出了点小毛病。

他拎来时,我正在给一台老式台扇换轴承。

他坐在门口,问:“最近怎么样?”

我说:“有反复,但比以前好多了。”

“能接受反复,才是真的好了一半。”他说。

我笑:“您这话像医生。”

“我说了,我不是医生。”他也笑,“只是以前见过太多人跟自己较劲。”

我把台扇装好,插电试转,风叶呼呼转起来。

叶师傅看着风扇说:“你看,轴承太紧,转不动;太松,晃。人也一样。白天该用力,晚上该松。不能一天到晚一个劲。”

我说:“可有些事你不抓着,它就掉了。”

叶师傅点点头:“是,有些事要抓。但不是所有事都要晚上抓。晚上抓不住明天,只会抓坏今晚。”

这句话我后来跟自己说过很多次。

晚上抓不住明天,只会抓坏今晚。

第四十天,我第一次连续睡了六个半小时。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窗帘缝里透进一条很淡的光,房间里安静得不像话。

我没立刻起床。

我躺在那里,听见陈丽萍均匀的呼吸,听见厨房冰箱低低的嗡声,听见楼下有人打开防盗门。

这些声音以前都会把我吵醒。

那天它们只是声音。

不是威胁。

不是提醒。

不是打断。

我慢慢把手抬起来,又轻轻放下。

手心是松的。

我转头看陈丽萍。

她睡得很熟,眉头没有皱着。

这些年,她晚上其实也没睡好。

我半夜翻身,她醒。

我起来喝水,她醒。

我在客厅坐到天亮,她也知道。

失眠折磨的不止我一个人。

早餐时,我跟她说:“昨晚睡了六个多小时。”

她拿筷子的手停住:“真的?”

“真的。”

她看着我,眼睛一点点亮起来,却没大声说话,只低头夹了一只馄饨到我碗里。

“那就好。”她说。

三个字,很轻。

可我听出里面的重量。

后来的日子,我继续做那个动作。

握紧。

停五秒。

松开。

一开始,我需要在心里数。

后来不用数了。

手一握,身体就知道晚上到了。

手一松,心里也跟着放下一点。

当然,我没有把它当神药。

我还是去了医院复诊,把自己的变化告诉医生。医生说,规律作息、减少睡前刺激、放松训练,对很多长期失眠的人都有帮助,但如果出现严重焦虑、抑郁、呼吸暂停,还是要正规治疗。

我记住了。

我也没有到处吹牛,说什么一个动作包治失眠。

那样太不负责任。

我只知道,对我顾明远来说,这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握拳松开,像给了我一个入口。

它让我从“必须睡着”的恐惧里退出来,先学会承认自己紧,再一点一点松开。

第五十五天,女儿实习结束,要回学校。

走之前,她坐在铺子门口的小凳子上,看我修一台旧台灯。

台灯灯罩裂了,客户舍不得扔,说是结婚时买的。

安然问:“爸,你现在还怕晚上吗?”

我想了想,说:“不太怕了。”

“为什么?”

我把螺丝拧紧,试了一下灯。

暖黄的光亮起来。

我说:“因为我知道,就算今晚睡不好,我也有办法陪自己熬过去。人最怕的不是醒着,是觉得自己没办法。”

安然安静了一会儿,说:“我以前总觉得你很硬。”

“硬?”

“嗯。像什么事都不能说疼。”她说,“现在好多了。”

我笑了笑:“年纪大了,硬不动了。”

她摇头:“不是。是你愿意松一点了。”

我没接话。

喉咙有点堵。

她拉着行李走时,我送她到路口。

上海的太阳晒在梧桐叶上,地上碎了一片光。

她上出租车前,忽然回头抱了我一下。

很快的一下。

像小时候。

她说:“爸,好好睡觉。”

我点头:“你也好好吃饭。”

车开走后,我站在路边很久。

以前我总觉得,家人需要我撑住。

后来才明白,家人也希望我别把自己撑坏。

两个月后,我的睡眠基本稳定在六个小时左右。

有时六个半小时,有时五个多小时。

偶尔还是会醒。

但醒来后,我不再看时间。

我把手放在被子上,慢慢握紧,再松开。

有时三五次,就又睡过去。

有时睡不过去,我也不再坐起来跟黑夜斗气。

我会想,身体今天可能累坏了,也可能心里还有没放下的事。那就陪它一会儿。

陈丽萍说我脾气好了很多。

以前她问我一句“这月电费交了吗”,我会立刻烦:“我能忘吗?”

现在我会说:“明天交,我写纸上。”

以前我妈半夜打电话,说听见楼道有声音,我第一反应是火冒三丈。

现在我会先问:“妈,你门锁好了吗?我在电话里陪你听一会儿。”

我妈有一次在电话那头说:“明远啊,你最近声音不一样。”

我问:“哪里不一样?”

她说:“像睡醒的人。”

我拿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是啊。

我终于像一个睡醒的人了。

不是一下子年轻了,也不是所有问题都没了。

铺子房租还是要交。

我妈身体还是一天天老。

女儿毕业以后找工作还是会让我操心。

客户偶尔还是难缠。

上海的生活也不会因为我睡好了就变得轻松。

但我变了。

同样的事,放在一个五年没睡好的人身上,是压垮他的石头。

放在一个能睡几个小时的人身上,就只是今天要处理的事。

这差别很大。

有一天晚上,叶师傅请我去他家帮忙看看电闸。

他住在一栋老公房的四楼,楼道窄,墙上贴着褪色的小广告。屋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窗台上有几盆绿萝,桌上放着那台修好的收音机。

我换完一个老化开关,他给我倒茶。

茶很淡。

他问:“现在还做那个动作吗?”

“每天做。”我说。

“睡得熟吗?”

“比以前熟多了。”我笑,“现在我老婆半夜起来喝水,我都不知道。”

叶师傅也笑了:“那就算找回来了。”

我问他:“您当初怎么会想到教我这个?”

他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才说:“我老伴走之前,疼得睡不着。我那时候在医院见过很多办法,可回到家,能帮她的很少。后来我就陪她做这个。她说,握紧的时候知道疼在哪,松开的时候好像能喘口气。”

他说得很平静。

我却听得心里发酸。

“后来她走了,我有一阵也睡不好。”叶师傅说,“我就每天晚上自己做。人活着,总有一些事松不开。可手能先松一点,心也许就有一点余地。”

我端着茶杯,没有说话。

那一刻我才明白,他教我的不是小技巧。

是一个老人把自己熬过夜的办法,轻轻递给了我。

回家路上,江浦路的夜风很软。

路边小店陆续关门,地铁口还有人匆匆出来。上海的夜不像真正睡着,它只是把声音压低了一点。

我走得很慢。

以前这个时间,我一定开始焦虑。

心里算着还能睡几个小时,算着明天会不会头痛,算着如果又失眠怎么办。

那天我没有算。

我只是走路。

到家后,陈丽萍已经洗好澡,坐在床边擦护手霜。

她问:“叶师傅家电闸好了?”

“好了。”

“他一个人住?”

“嗯。”

她叹了口气:“老了,一个人也不容易。”

我坐到她旁边,说:“丽萍,等以后我们老了,如果我又睡不好,你别惯着我。”

她看我:“怎么不惯?”

“该说我就说我。别让我把坏脾气都当成病。”

她笑了一下:“你现在倒讲道理了。”

我说:“睡够了,才讲得动。”

她把护手霜递给我:“手伸出来。”

我愣了愣:“干什么?”

“你天天握拳松开,手也要保养。”

她挤了一点霜在我手背上,替我慢慢抹开。

她的手不算细,指节有点粗。这些年洗衣做饭、照顾家里,她的手也没少吃苦。

我低头看着她给我抹护手霜,忽然觉得这五年亏欠她很多。

“丽萍。”我叫她。

“嗯?”

“谢谢你。”

她动作停了一下,嘴上却说:“少来。明天记得把阳台水管修了。”

我笑出声。

那晚,我躺下时,心里很安稳。

我照旧把手机放在客厅。

灯关掉。

手放平。

握紧。

五秒。

松开。

第一遍,我想起铺子里那盏修好的台灯。

第二遍,我想起女儿临走前那个拥抱。

第三遍,我想起叶师傅的收音机。

第四遍,我想起陈丽萍替我抹护手霜的手。

做到第七遍的时候,我已经有点迷糊。

我没有强撑着做完十遍。

叶师傅说过,不要把它变成任务。

我就让手自然摊开,掌心朝上。

像终于不再抓着黑夜讨说法。

后来我睡着了。

很沉。

没有梦,也没有惊醒。

早上醒来,窗外传来卖早点的小喇叭声,陈丽萍在厨房切葱,菜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很平常。

我躺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五年前,我以为睡觉是人最简单的本事。

失去以后才知道,能安安稳稳睡一觉,是多大的福气。

这五年,我试遍各种法子,从枕头到香薰,从音乐到药,从跑步到门诊,绕了很大一圈。

最后真正帮我走回睡眠的,竟然只是一个简单动作。

握紧。

松开。

它没有把我的生活变成一帆风顺,也没有让我再也不烦恼。

它只是每天晚上提醒我一次:

白天该扛的,我已经扛了。

到了夜里,该放的,就先放一放。

我是上海一个普通男人,五十二岁,修了半辈子别人的小电器,也被失眠折磨了五年。

现在我终于明白,人有时候也像那些旧机器,不一定是坏透了。

可能只是某个地方卡得太久,太紧,太累。

慢慢松一松。

灯还会亮。

风还会转。

觉,也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