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站的出站口挤满了接站的人,二姨站在最前面那排,胳膊上挎着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早上刚炖好的排骨汤。她的眼睛一直盯着电子屏上那列从乌鲁木齐开来的车次,红色的字跳了一下,显示"已到达"。她往前又挤了挤,把保温袋换了个手拎着。
阿成出来的时候她差点没认出来。他瘦了一大圈,颧骨突出来了,身上的外套空荡荡地挂着,像一根竹竿撑着一件大了一号的衣裳。他背着个旧登山包走出来,看见她的时候咧了一下嘴,那个笑容还是他以前的样子,但底下的脸色是一种灰扑扑的、晒黑又褪了一层之后剩下的暗沉。他走到二姨面前先喊了一声"妈",然后张开手臂抱了她一下。二姨被他搂住的时候感觉他后背的肩胛骨硌着她的胳膊肘,硬邦邦的,像两片被风吹干了的木板。
"怎么瘦成这样了?"二姨松开他上下打量了好几遍,手在他胳膊上捏了捏,"那边伙食不好?"
"好着呢,羊肉天天吃,是我自己减肥。"阿成把登山包换了个肩膀背着,另一只手拎起二姨带来的保温袋掂了掂,"炖排骨?"
"你姨父早上现买的排骨,炖了两个多小时。"
阿成嗯了一声,跟着二姨往停车场走。他走路的步子跟以前比慢了一些,左脚落地的时候微微重一些,像是在适应平地的节奏。二姨走在他旁边看着他的侧脸,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只是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被他那句"减肥"糊弄过去了。
到家之后表哥刘远已经在客厅等着了。阿成进门换了拖鞋,把登山包靠墙放好,走到客厅沙发的扶手上坐下来。他伸手接过刘远递来的那杯茶,两只手捧着杯壁暖了一会儿才凑到嘴边喝了一口。刘远问他新疆那边怎么样,他靠在沙发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讲了讲——在那边跟着一个户外旅行团做助理,去了喀纳斯、禾木、赛里木湖,拍了很多照片,手机里存不下了。他讲的时候嘴角是弯着的,但声音比走之前低了一些。
二姨在厨房盛汤的时候从门缝里看出去,看见阿成讲着讲着就不住地拿手背蹭一下额头,像在擦什么。她把汤端出来的时候特意多盛了几块排骨,搁在他面前。阿成低头喝了两口汤,忽然皱了皱眉说有点闷,想去阳台上透透气。他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口的时候脚步晃了一晃,手扶了一下门框才站稳,然后把阳台门推开半扇,站在那吹了几分钟的风。
刘远跟着走到阳台门口,跟他并排站着。两个人看着楼下那片被夕阳照得暖融融的楼顶,阿成把胳膊肘搭在栏杆上,侧过头看了刘远一眼,笑着说了句:"哥,那边晚上的星星比这里密好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在黑布上。"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疲惫压着的东西,但不深,像一层浮在水面上的薄油。
刘远看着他侧脸的轮廓,颧骨上的皮肤在夕阳的光里泛着一层不正常的透红,嘴唇的干裂痕比从前深了。"阿成,你回来之后去体检一下,你这脸色不太对。"
"没事,就是那边干,回来水喝够了就养回来了。"阿成把胳膊从栏杆上放下来,拍了拍手,"哥你放心吧。"
那天的晚饭阿成吃得不多,排骨汤喝了大半碗,米饭没怎么动。他靠在椅背上看着二姨和他姨父在厨房里忙活的背影,嘴角一直弯着,像一粒被搁在碟子边缘的、还没咬开的红枣。刘远坐在他对面,看着他拿筷子的手偶尔会微微颤一下,夹菜的时候夹了两次才把一块藕片夹住送进嘴里。那颤动的幅度很小,像一根被风吹动的琴弦尾端的余震,不仔细看察觉不到,但刘远注意到了,只是没有当场说出来。
阿成回来的第二天早上就开始发烧。低烧,三十八度上下,吃了退烧药就退下去,过几个小时又升上来。二姨把家里常备的感冒药翻出来让他吃了两天,不见好,体温反而在第三天的下午升到了三十九度。阿成躺在床上盖着两层被子还喊冷,嘴唇干得起了皮,眼角糊着一层发黄的分泌物,擦掉了又渗出来。
二姨终于慌了。她跟姨父连夜把阿成送去了市里的医院,刘远开车跟在后面。急诊室的灯亮得惨白,医生量了体温看了喉咙,问了几句之后开了单子让抽血做检查。阿成坐在急诊室的塑料椅上等结果的时候把头靠在墙上,闭着眼,呼吸比平时重一些。二姨坐在他旁边握着他一只手,那只手烧得烫,但手心是干的。
化验结果出来得比预想快。医生拿着那张单子站在急诊室门口翻了翻,又把阿成的病历调出来看了一遍,然后抬眼看了二姨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让二姨的心沉了一下。医生转身进了一间办公室,把门虚掩着,示意二姨和刘远进去说。二姨回头看了一眼坐在外面椅子上的阿成,他正侧着头靠在墙上,睫毛合着,像睡着了似的。
办公室里的日光灯嗡嗡响着。医生把那张化验单放在桌面上,指了指上面几行标红的数值,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硬邦邦的,像被冻实了的土块:"他是急性肝功能衰竭。血小板和白细胞都掉到了警戒线以下。你们家里人有没有人知道他之前得过乙肝?"
二姨的嘴唇动了动,那些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才发出声来:"他……他小时候查出来过,吃了好几年药,后来医生说转阴了。"
医生的笔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转阴不代表病毒没了。他这种情况,是不能去高原环境的。高海拔缺氧本身就会增加肝脏负担,如果加上饮食不规律、熬夜、劳累过度,病毒很容易被激活。你们有没有人跟他讲过这些?"
二姨的手攥着膝盖上的皮包带子,指节泛了白。"他走之前问过医生,说可以去,注意休息就行……"
"注意休息?"医生的声音拔高了一截又压下来了,他把那张化验单折了一折搁回桌面,两只手撑在桌沿上,"他这几个月在那边干什么你们了解吗?每天睡几个小时?吃了什么东西?有没有喝酒?"
刘远站在二姨旁边,听着医生那些话像钉子一样一个一个地砸进空气里。他看着桌面上那张折了一折的化验单边角的折痕处微微翘起来,像一张被对折之后没有压平的纸页正在试图自己展开。他想起阿成回来后跟他们说的那些——"那边晚上的星星比这里密好多"、"羊肉天天吃"、"自己减肥"。他想起阿成在阳台门口扶了一下门框才站稳的那个动作,想起他夹菜时微微颤的指尖。那些被他当时忽略掉的细节此刻像碎玻璃一样从各个方向扎过来,一小片一小片的,每一片都很锋利。
医生把椅子推开站起来,绕到二姨身边站着。他把声音放低了一些,像一个人在压一块快要被风掀起来的篷布:"阿姨,我不是要吓唬你们。他的情况现在很凶险,肝脏损伤已经到了一定的程度,我们这边会全力治。但你们家里人也要有个准备。他这次去新疆,明知道自己身体底子不行还那样折腾,这事……这都是一点一点自己攒出来的。"
二姨坐在那把椅子上的身体忽然弯了一下,像一根被从中间折了的草茎,上半身往膝盖的方向沉下去。她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开始细微地抖动着。刘远蹲下来把手搭在她后背上,感觉到那层薄薄的衣料底下二姨的脊背正在无法控制地一抽一抽的。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只有日光灯嗡嗡响着和门外走廊里偶尔经过的推车轮子碾过地砖的声响。
刘远扶着二姨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阿成还坐在急诊室的塑料椅上,头靠着墙,睫毛轻轻动了一下,睁开眼。他看见他妈红着眼眶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嘴角那个习惯性的弧度松开了,变成了一种更接近清醒的、露出了底色的东西。他坐直了,试图从椅子上站起来,但身体晃了一下又跌坐回去了。他的手按在椅子扶手上稳了几秒,然后抬起眼看着他妈和表哥,开口的声音很轻,带着高烧之后的沙哑:"医生怎么说?"
刘远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一只手按在他膝盖上,隔着那层薄薄的外裤布料能感觉到膝盖骨在微微发烫。"阿成,你之前在那边的时候,有没有觉得自己不舒服?"
阿成的嘴唇干裂的纹路在他抿了一下之后裂开了一道细小的口子,渗出一星暗红色的血珠。他用舌头舔了一下,目光从刘远脸上移开了,落在地面上某块地砖的接缝处。"有一点,但我觉得能扛。"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哥,我是不是把事搞砸了?"
刘远的手从他膝盖上抬起来,落在他后脑勺上。阿成的头发比走之前短了一些,后颈的发茬扎着刘远的掌心,硬而密的。他感觉到掌心底下的脖颈正在微微发烫,皮肤表面有一层薄汗,像一块被温水泡过的石头正在慢慢地往外渗着余温。"没有搞砸。你先躺下歇着,医生在想办法。"他站起来扶阿成躺回椅子上,把他的外套叠了叠垫在他后颈下面。
阿成躺在塑料椅上的时候眼睛望着天花板,那排日光灯管的白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瘦削的轮廓照得分明。他的眼皮慢慢垂下来,呼吸声比刚才重了一些,合上眼之前他说了一句含含糊糊的话:"那边的星星真挺好看的……"
那之后的几天阿成住在医院里。二姨每天守着,白天夜里轮换着陪。刘远下班之后也会过去待一会儿,坐在病房角落那把折叠椅上,看着他表弟躺在病床上输液。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沿着输液管往下走,从墨菲氏滴管里落下来的时候在药液表面砸出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涟漪。阿成大部分时间在睡,偶尔睁开眼说几句话,都跟新疆有关——说他有一天凌晨三点起来拍星空,冻得手指头都僵了,但拍到了一张特别好的;说禾木村那边的马跑起来鬃毛上全是光;说那边有个老牧民给他的馕比别人的大一圈。他讲这些的时候声音很轻,像一个在慢慢把一袋碎糖倒出来给旁边的人看的人,倒得很慢,一粒一粒地数着让它们落在桌面上。
刘远听着那些话,把目光落在输液管上。那根透明的管子从他表弟手背上的留置针延伸到吊瓶的接口,中间有一段被药液充满了,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微弱的、均匀的亮。他想起来阿成出发前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那天他在火车站送阿成进站,阿成把登山包背上,回头冲他摆了摆手,喊了一句"哥,等我回来给你看照片"。他的声音被候车厅里的广播盖住了大半截,但刘远听见了,冲他点了点头。
后来阿成没有再睁开眼说过那些话。他的体温反反复复的,肝功能指标没有往好的方向走。医生在第四天的时候又跟他们谈了一回,措辞比上次更直接了一些,说情况不太乐观,肝脏损伤面积超出了预计,身体其他器官也开始出现代偿反应的迹象。二姨坐在医生办公室的椅子上听完那番话之后没有哭。她站起来问了一句:"医生,他还能听见我说话吗?"医生说现在还听不见,深度昏迷状态。二姨点了点头,走回了病房。
刘远那天晚上留在医院值夜。他坐在那把折叠椅上的时候没有开病房的顶灯,只留了床头那盏小夜灯。橘黄色的光把阿成的脸拢在一小圈温暖的亮里,把他那张瘦削的侧脸的轮廓照得柔和了许多,看着跟以前没有生病时在老家堂屋里晒太阳的那个年轻人有了几分重叠。刘远坐在暗处看着那张被灯光拢着的脸,看着他的睫毛在眼皮上方投下的那道细密的暗影,随着呼吸微微动着,像一根被风拂过但始终没有落下的羽毛。
他想起阿成很小的时候,有一年夏天两个孩子坐在老宅院门口的台阶上吃冰棍,阿成的冰棍化得快,滴了一手黏黏的糖水,他举着那只手伸到刘远面前说哥你帮我舔一下。刘远那时候嫌他脏,拿自己的冰棍换了他那根快化完的。阿成接过去舔了一口,说哥你的比我的甜。那时候太阳很大,把两个小孩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短短的两团,挨得很近。
天亮之前阿成的呼吸有一次忽然变浅了,监护仪上的波形缩了一下又恢复了。刘远站起来走到床边,弯腰看他。他放在床边的那只手没有动静,手背上的留置针被胶布固定着,针头周围有一小圈淡青色的淤痕。刘远伸手碰了一下他那只手的指尖,温的,但比昨晚凉了一些。他没有叫护士,就站在床边看着监护仪上那条重新恢复了规律波动的绿线跳了一会儿,然后坐回折叠椅上,把那盏小夜灯调亮了一些,让那圈光拢得更开阔了些。他在那片光旁边坐到了天亮,中间没有合眼,听着监护仪每一声稳定的提示音和远处走廊里偶尔经过的推车轮子的声响,等第一线灰白的光从窗帘边缘渗进来的时候,他站起来把窗户推开了一小条缝。早上的冷风从那道缝里涌进来,把他脸上那层因彻夜未眠积下来的干涩吹散了一些。
风把窗帘下摆拂动了一下又停住了,那丝白亮的光在阿成的枕边拉了一道细长的亮痕,像一条刚刚被铺上去的新路。那道亮痕离他枕在枕头上的手指还有一小段距离,在晨光里微微颤动着,慢慢变宽了一些。
刘远站在窗边看着那道正在变宽的光痕,听见身后监护仪上那些稳定的波形还在继续发出均匀的提示声。他没有转身,就那么站着看着窗外的天一点点地从灰蓝变成浅金,看着对面楼顶的轮廓从模糊的暗影变成清晰的剪影。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在他脸上,他把那扇窗又推开了半指宽,让更多的晨光涌进来铺满了窗台和近旁的一小片地面。那片光在地板上慢慢延伸着,在它碰到床脚之前停住了,像一个被框定了范围的小区域,把自己所有的温度都收拢在那一方正好够一个人坐下的亮块里。他在那个亮块旁边站了很久,等到阳光彻底明朗了才关上了窗。
阿成走的那天早上下了点小雨。窗帘被护士拉开的时候窗外是灰蒙蒙的天,雨丝细得几乎看不见,只在地面上那层干裂的水泥缝里留下一片片深色的湿痕。二姨坐在床边握着阿成的手,那只手已经完全凉了,皮肤表面的温度跟清晨病房里的空气融成了一体。她的拇指在阿成的指节上慢慢摩挲着,一遍又一遍的,像在搓一块正在慢慢变冷的石头,想把最后一点余温留住。
刘远站在病房门口没有进去。他看见二姨的背影被窗外的天光照亮了一小半,另外一半落在暗处,肩头的弧线像一座被风化了很久的小山丘,正在一点点地把自己收拢起来。他没有走过去,在门口站了片刻之后转身去了走廊尽头的窗前站了一会儿,看着楼下停车场里那些正在慢慢多起来的车辆和被雨淋湿了的路面反射着一层灰白的光。
后来办后事那几天都是刘远在跑。他从殡仪馆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串钥匙和一张收据单,雨已经停了,云层裂开了一道缝,一线阳光从缝隙里斜射下来落在殡仪馆门口那排冬青树的叶子上,把水珠照得亮晶晶的。他站在门口把那串钥匙在掌心里攥了一会儿,钥匙齿硌着他的掌心印出几个浅浅的凹痕。他把钥匙收进口袋里,沿着台阶走下来,开车回了家。
阿成的房间还维持着他回来那天晚上的样子。登山包靠墙放着,拉链半开着,露出一截叠好的冲锋衣的袖口。床头柜上搁着一只保温杯和半包没拆的纸巾,窗台上摆着一小盆干枯了的多肉植物。刘远站在房间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才走进去,蹲下来把登山包的拉链完全拉开了,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拿。
冲锋衣、两件速干T恤、一条叠得方方正正的抓绒毯、一本封面被翻卷了的旧笔记本。他把那本笔记本拿起来掂了掂,翻开第一页。上面的字迹是阿成的,蓝黑色圆珠笔,有些潦草但看得出认真。第一页写的是出发日期和行程安排,后面断断续续地记了一些琐碎的东西——"禾木的晨雾比照片上好看一百倍"、"今天走了十四公里,腿酸了"、"老牧民说山那边还有一条路,下次去"、"星星,拍到了"。字迹时密时疏,有的段落写到一半就停了,隔了几页又有新的日期接上去。
刘远翻到笔记本最后几页的时候发现那里夹着一张对折的纸。他把纸展开来,是阿成在新疆某家小店里买的一张明信片,正面印着喀纳斯湖的秋景,蓝绿色的水面上浮着几片金黄的落叶。明信片背面没有贴邮票也没有写地址,只有两行字,是阿成的笔迹:"哥,等你来的时候我给你当向导。我知道几个看星星最好的地方。"
刘远把那张明信片看了两遍,然后折好放回了笔记本里。他把笔记本搁在床头柜上,继续整理登山包夹层里的东西——一只充电宝、几根数据线、一包压缩饼干、一只用来装零钱的小布袋。最底层的夹层拉链里有一个硬硬的东西,他拉开拉链摸出来,是一只巴掌大的便携硬盘,塑料外壳的边缘被磨得有些花了。他把硬盘拿在手里翻看了一下,接口处有被反复插拔过的痕迹,里面大概装着他那几个月拍的所有照片。
他把硬盘收进自己外套口袋里,然后把登山包拉链拉好,靠在墙边放回原处。他站起来环顾了一圈这间不大的房间——床铺上的被子叠了一半,枕头边沿有一道浅浅的凹痕,是阿成走之前最后一个晚上枕过的位置。窗台上那盆干枯的多肉旁边放着一小串从新疆带回来的风干红辣椒,挂在窗钩上,被穿堂风轻拂着微微晃动。
他走出去的时候带上了房门,把那间房间留在身后的安静里。傍晚二姨来了一趟,站在阿成房间门口没有进去,隔着门框看着里面那张铺了一半的床铺和窗台上微微晃动的那串红辣椒,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了客厅。她在沙发上坐下来,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地板上一道被夕光照亮的缝隙上,像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刘远把那只硬盘接上电脑之后打开,里面按日期建了几十个文件夹,从七月到十月,每一天都排着。他点开其中几个,里面是阿成在新疆拍的照片——喀纳斯湖的晨雾、禾木村屋顶上第一缕阳光、赛里木湖边的野花、戈壁上被风吹出波纹的沙地、夜里满天密密的星星。那些照片拍得比他想象中好得多,构图和光线都有一种认真之外的东西,像一个正在把眼前的一切尽可能多地装进来的人。他一张一张地翻着那些照片,鼠标的滚轮在他指间一格一格地滚动着,屏幕上的画面从白天换到黄昏再换到深夜,从草地换到山坡再换到湖边。
他翻到一个标着"最后"的文件夹时,里面只有一段视频。他点开,画面晃了一下稳住了,是阿成举着手机对着自己拍的。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抓绒衣站在一片开阔的草地上,背后是一整面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的山坡,风吹着他的头发和衣领。他看着镜头笑了一下,开口的声音因为距离和风声听起来有些远:"哥,你以后真的得来一趟。这里跟咱们那儿的山不一样,这种大法你看照片感觉不到,得自己站在这儿才能懂。"
他在视频里停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山坡,然后又转回来对着镜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知道我身体可能扛不住,但我想来。医生说别折腾,我就折腾了这一回。回去我好好养着,你别告诉妈。"他最后对着镜头摆了摆手,说"差不多了,手机快没电了",视频就在那里中断了,画面停在阿成举着手的那一帧,他的手指在屏幕边缘的残影里微微张开着,像还没来得及完全收拢就定住了。
刘远坐在电脑前面把那段视频又看了一遍。他把进度条拖回开头重新看,这一次他没有看阿成的脸,而是看着屏幕角落里那一小截露出来的背景。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山坡在视频的边沿占了一小块位置,草坡的弧度柔和而辽阔,一直延伸到画面边缘之外看不见的地方去了。他把视频暂停在阿成侧过头看山坡的那一刻,阿成侧脸的轮廓被夕光照出一道暖橘色的边,睫毛在脸颊上投了一排极细的暗影。他看着那一帧静止的画面看了很久,然后把窗口最小化了,电脑屏幕回到桌面的蓝色背景上。
那天晚上他把那几张照片用移动硬盘拷了一份,第二天去冲洗店印了出来。他没有把照片装进相框里,只是用一只牛皮纸信封收着,搁在二姨客厅电视柜的抽屉最上面。他在信封的表面用铅笔写了四个字:"星空和山"。他没有跟二姨多解释那些照片的内容,只说阿成拍了些挺好的照片,搁在抽屉里了。
后来有一次他路过二姨家门口的时候在窗外看见二姨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只牛皮纸信封,她的拇指正沿着信封边沿慢慢地来回摩挲着,动作轻而缓,像在触摸一件需要很久才能完全辨认出轮廓的东西。窗外的阳光从侧面照进来,把那只信封的边角照亮了一小块,在空气中细微的灰尘里镀了一层温润的、正在缓慢移动的光。刘远没有走进去,站在窗外看了片刻就转身沿着来路走远了。
那一年冬天过去之后二姨把那串风干红辣椒从窗钩上取下来收进了一只密封罐里,搁在厨房吊柜的顶层。窗台上那盆干枯的多肉被她换了一盆新的绿萝,叶子在暖气片附近的长得挺旺,藤蔓垂下来绕了窗框半圈。阿成那间房间她后来没有再住过,也没有重新布置,登山包和那本旧笔记本一直搁在原处,桌面上的灰她偶尔会擦一下。抽屉里那只装了照片的牛皮纸信封就搁在电视柜的抽屉里,跟户口本和几张旧发票并排放着,有时候她拉开抽屉拿东西的时候会看见它,有时候不会。
刘远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那段视频里的内容。他把它存进了一个加密的文件夹里,跟一些旧的工作文档混在一起,没有再打开过。但他知道它在那儿,最后一帧画面里阿成的手指微微张着,背景里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山坡一直延伸到画面边缘之外,像在等着某个人沿着那条草坡的弧线走到画面外面去看剩下的那一半。
夏天又来的时候刘远有一次出差经过一个山区小镇,站在路边歇脚的时候看见一片跟视频里相似的山坡,同样的弧度同样的夕照,只是草的颜色更浅一些。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片被光染成暖色的草坡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绒毛般的光泽,风从山坡顶上翻过来把草压弯了又松开。他把手机拿出来拍了一张,拍完看了看屏幕上的画面,把手机收回了口袋里,继续沿着山路往前走了。走到坡顶的时候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那道坡的弧度在身后弯成了一道柔和的曲线,他的影子被夕阳拉长了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坡底的路面上,像一道正在缓慢缩短的墨线。
他转过身继续走的时候步子没停。头顶的天空正在从浅蓝变成更深的颜色,星光要等一会儿才能出来,但那些看不见的光已经在那儿了,正在云层上面一天一天地亮起来,等着下一次夜幕降临之后重新铺满整片天空。
阿成走后的第一个夏天,二姨让刘远来帮她把阿成房间里的东西归置一遍。她说总这么放着也不是办法,床铺上的灰老擦不干净,该收的收一收,该留的留一留。刘远那天上午来的,手里拎了一捆编织袋和一卷胶带。他进阿成房间的时候窗台上那盆绿萝已经垂下来绕了半圈窗框,长势好得很。他把编织袋展开搁在地板上,蹲下来先打开登山包又看了一遍,里面的东西跟上次整理时差不多,他重新码了一遍,把几件旧衣物叠好扎成了一捆。
二姨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来在床沿上坐下。她伸手摸了摸枕头面上那层薄薄的浮尘,指腹在棉布表面擦出几道整齐的浅痕。"那个笔记本你拿去吧,放在我这儿我老想翻。"刘远嗯了一声,从床头柜上拿起那本旧笔记本,用一张干净的牛皮纸裹了放进自己带来的布袋里。他又从登山包夹层里找出那只装零钱的小布袋,里面除了几枚硬币之外还有一张叠得很小的纸条。他展开来看了看,上面是阿成的笔迹,写着几行零散的话——"喀纳斯的月亮比别处低"、"下次要带件更厚的羽绒服来"、"回去把钱还给哥"。最后那行"把钱还给哥"下面画了一道横线,像是提醒自己别忘了。
刘远把那纸条看了两遍,折好放进了自己外套的内口袋里。他继续整理登山包,把底层压着的几件零碎物件拿出来分类——一只钥匙扣、一副墨镜、一包用了一半的湿纸巾、一小管唇膏。他从那堆小东西底下摸出来一个旧信封,信封表面没写字,里面硬硬的,拆开来掉出一张折好的地图和一本巴掌大小的薄册子。地图是新疆地区的旅行手绘版,上面用蓝笔圈了好几个点,旁边标注着日期和简短的备注。薄册子封面印着"旅行日记"几个字,翻开前几页是空白的,翻到中间才看见阿成的字,写得比笔记本上工整一些,像是一份认真整理过的记录。
二姨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张地图,目光落在蓝笔圈出来的某个点上停了片刻。她伸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个蓝圈,那条笔迹的粗细均匀,边沿被反复描过一遍,比周围的线条深一些。"这个地儿,他说过要去的。"她把手收回来,搭在膝盖上,"他说那边的路不好走,但到了山顶能看到整片湖。"
刘远把地图和那本薄册子一起收进了布袋里。他站起来把登山包拉链拉好靠墙放回原处,又用湿布把桌面和窗台上的灰擦了一遍,然后把那几件叠好的旧衣物装进一只编织袋里扎好了口,搁在门边。二姨站起来走到窗台边看了看那盆绿萝,伸手把最长的那根藤蔓在挂钩上又绕了一圈,让它沿着窗框的弧度继续长下去。她指尖碰到叶子的时候那片叶子微微弹了一下,在透进来的午光里泛着一层鲜润的亮。
东西收拾完之后刘远把布袋挂在自行车车把上推着出了院子。他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二姨正站在阿成房间的窗台前面,一只手搭在窗框边沿上,背影被从窗户里面透出来的光勾了一道清晰的边。他没有喊她,转过头推着车沿着巷子慢慢走远了。
那本地图和旅行日记他后来带回了自己家,搁在书桌抽屉里,跟护照和几本工具书放在一处。周末的时候他偶尔会翻一翻那本册子,里面阿成用钢笔写的那些话大多数是简短的行程记录,偶尔会冒出一两句跟路线无关的——"这里的草比人高"、"遇到一只跟了半天的羊"、"今天特别冷,但值得"。他把那些话来来回回读了几遍,然后合上册子放回抽屉里。
入秋之后有一天刘远在单位加班到很晚,回家的路上经过一家还在营业的户外用品店。橱窗里摆着一件深蓝色的抓绒衣,款式跟阿成视频里穿的那件很像。他在橱窗前站了一小会儿,看着那件衣服被店里的射灯照出柔和的绒光,然后推门进去了。他没有买那件抓绒衣,而是买了一张新疆地区的详细地形图,加宽幅的,折起来能放进背包侧兜里。收银的小姑娘问他准备去那边徒步吗,他说"在计划",付了钱把地图卷好夹在胳膊底下走了。
那张地形图后来被他展开来铺在书桌桌面上,用几本书压住四个角,看了好几个晚上。他用一支红笔把地图上阿成用蓝笔圈过的那几个点连了一条线,顺着地图上的等高线和道路标注,线从他写下的某个点出发延伸到下一个点,再从那里延伸到更远的点,最后收在一个山脊线旁边的小岔路上。那条红线在地图的纸面上弯弯曲曲地穿过不同的颜色区域,有些地方标着海拔数字,有些地方只写着地名和距离。他沿着那条红线把每一段的路程估算了一下,在心里把各段之间可能需要的天数粗略地排了排。做完这些他把地图卷好收进了背包侧兜里,跟那只布袋放在一处。
十月底的一个早晨,刘远背着一只中等容量的登山包上了去乌鲁木齐的火车。他提前请好了一周的假,把行程和联络方式留给了家里。二姨在他走之前的那天傍晚给他打了通电话,没有多说别的,只说了一句"路上注意安全,别逞强"。他应了,挂了电话之后把手机调成了飞行模式塞进背包里层的防水袋中。
火车穿过戈壁的时候窗外的景色从绿色变成土黄又变成灰白,大片的空旷地面上偶尔会有一道干涸的河床痕迹横过去,像一道被风吹干了的旧笔划。他靠着车窗看着那些不断变换的地貌,手里握着那张折叠好的手绘地图,铺开在膝盖上又把那根红线上的每个停留点过了一遍。窗外有一群骆驼从远处的地平线走过去,在荒原上是一排缓慢移动的小点,像被线串起来的深色珠子。
他在第一个蓝圈标注的点下车的时候是下午。那里的路比他想象中窄一些,路边有零星的店铺和民居,一座土黄色的尖顶小楼门口挂着一块被风刮褪了色的招牌。他走到招牌底下的时候看见门框上用图钉按着一张对折的旧纸条,风吹日晒让它边角有些卷了,但他蹲下来凑近了看,认出了上面圆珠笔的字迹。纸条上写着一行短话:"这里的星星比别处密。"笔画的收尾带着一道短而轻的上挑。
刘远在招牌底下蹲了一会儿。风从门缝里灌过来把那张旧纸条的边角掀动了一下又落回原处。他伸手用指尖碰了碰那张纸条被图钉按住的边沿,指腹压在上面停了两秒,然后站起来把背包带子往肩膀上拢了拢,沿着那条路继续往前走了。路两边是广袤的、一直延伸到远处山脚的开阔地面,风从空旷处吹过来把他外套的下摆掀起来又放下,他的影子在身后被午后的光拉成一道瘦长的暗痕,在土路面上跟着他的步伐一前一后地移动着,始终没有断开。
他往前走了一段之后从背包侧兜里掏出手机解除了飞行模式,信号格还空着,只有一格极弱的基站信号在角落时隐时现。他对着那片开阔的地面拍了一张照片,画面里路延伸到远处跟山脚连成一线,天空占了大半幅。他把这张照片收进相册里,然后熄了屏把手机放回去,继续沿着土路往前走了。前方的路在他面前弯了一个缓和的弧度,消失在那片正在从灰黄转向浅金色的开阔地带的边缘。他走在那条弧线上,步子不快不慢的,脚下的土路被他靴底压出浅浅的印痕,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了片刻,然后被风扬起的细尘一层一层地覆盖掉了。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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