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上常有人说,凡事只要硬着头皮做下去,总能找出一个道理来。

我向来是不大喜欢这种说法的,但近来身子骨不适,倒真真切切地在这水里折腾出一个道理来。

上个月的某一日,去看了大夫。

那大夫翻了翻我的眼皮,又拿个布袋子在我胳膊上勒得紧紧的,捏着气球放气,眼珠子盯着那铜管里的水银柱看。

半晌,他摇了了摇头,说:“血压高了,得服药,还得动一动。”

旁边的朋友也在一旁撺掇,说你这日夜待在书房里,抽烟喝茶,按着键盘,血管怕是要硬得像城墙砖了,不如去游泳罢。

我是极怕麻烦的,更况且我本是个“旱鸭子”。

在我的印象里,水这东西,饮用洗澡固然好,倘若要把整个身子投进去,总觉得是有些危险的。

但这身子骨到底是我自己的,大夫和朋友的话虽不中听,却如铁钉一般钉在脑子里。

于是,我买了条短裤,带了副镜片,硬着头皮进了那充满漂白粉气味的池子。

起初的几日,真如受刑一般。

我是不会“踩水”的。

按说游泳这门手艺,聪明的能工巧匠总能在水里停歇下来,如浮萍一般悠哉游哉地漂着,喘口气,招招手。

而我这笨拙的身躯,一旦入了水,便如一块沉铁,只要四肢一停,水便呼啦一下涌进鼻子、耳朵里,呛得人眼冒金星。

这便逼得我毫无选择。

从两脚离开池底的那一刻起,我便只能不停地划水,踢腿,再划水,再踢腿。

我不能停,不敢停,甚至连想一想“停下来”的资格都没有。

这池子里的水是冰凉的,可我的心是滚烫而惶恐的。

我像是一个被抽动的陀螺,或是被装上发条的木偶,只要发条没松,就得在这狭窄的水道里从这头撞到那头,再从那头折返回这头。

每天整整一个小时,我的世界里只有水声、自己的呼吸声,以及那视线里不断后退的白色瓷砖。

然而,奇妙的事情却在这绝望的逼迫中发生了。

起初,我觉得这“不会踩水”是我最大的破绽,是劣势,是老天爷对我这旱鸭子极大的不公。

别人游累了,立在池边晒太阳,聊闲篇;我却只能像个落水的大猩猩,手忙脚乱地永动机一般地折腾。

可游着游着,一个月过去了,这“破绽”竟慢慢变成了我的“铠甲”。

因为不能停,我便省去了所有犹疑、磨蹭和自怨自艾的时间。

别人停下来休息三次,水温浸透了皮肤,反而越发觉得冷;我因为一直在划动,身上的气血倒彻底活络了起来,那股子因血压高而带来的头昏脑涨,竟全被这不停歇的摆动给顶了出去。

到了现在,这“不停歇地游上一小时”已经成了我的常态。

我的肌肉记住了这种律动,肺叶适应了这种节奏。

从下水到上岸,我不再感到筋疲力尽,反而生出一种异样的平静来。

我甚至在想,等抽个空闲,要去一趟抚仙湖。

听人说那里的水深得很,碧蓝如洗。

我想投身到那无边无际的大水里,不踩水,不休息,就这么顺着水流,径直游上它三个小时。

这使我不禁联想到许多别的事来。

世上的事情,大概大多与我这游泳是差不多的。

我们做许多事,起头时往往带着致命的缺陷,或是出身低微,或是手段匮乏,或是资质笨拙。

我们常为此扼腕叹息,觉得自己是个“不会踩水”的局外人,在波涛汹涌的世道里随时准备沉沦。

然而,若真被逼到了绝境,这“缺陷”未尝不是一种大幸运。

那些手段高明、进退自如的“聪明人”,因为会“踩水”,往往游两下便要停下来歇一歇,看看风向,算算得失,游着游着,心气便散了,身子也凉了,终究没能游到彼岸。

倒是那些身负缺陷、毫无退路的人,因为知道自己一停下就会沉底,反倒只能咬紧牙关,一股脑儿地往前冲。

走着走着,劣势便蜕变成了优势。

那不是什么上天的恩赐,不过是穷途末路时,被逼出来的韧劲罢了。

血压的高低,终究是肉体的小事;而这水里的悟道,反倒成了灵魂的一剂猛药。

生活大约就是这么个清冷的池子,我们都是被硬生生扔进来的旱鸭子。

既然不会踩水,那便索性不踩罢。

只要这口气还在,划下去,踢下去,总能游出一片属于自己的水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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