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电线杆子砌成的互联网上,大约又热闹了一阵。
听说是一个叫贾冰的戏子,在大圆桌上同几个人喝酒,酒意上涌,血脉偾张,便顺嘴吐出几句“国骂”来。
这本是寻常事,偏有“有心人”拍下了视频,往这网上一挂,立刻便有一群卫道士与看客围聚过来,如获至宝般大声疾呼,仿佛看见圣人掉进了茅坑,又或是抓住了什么了不起的道德罪证。
我没有看过那段视频的,也着实提不起看的心思。
爆几句粗口,算得什么呢?
大约在我们这块古老的土地上,只要不是死人,活人总是有七情六欲的。
高兴了要笑,挨了揍要哭,喝了三杯黄汤,被辣了舌头或者想起了旧恨,嘴里蹦出几句“他妈的”或者“娘希匹”,实在是一件极其自然、极其寻常的事。
即便是孔夫子,当年看见朽木不可雕的时候,也曾咬牙切齿地嚷过“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
用现代那些卫道士的标准来看,怕也是“失了风度”,要被扣上一顶“粗鄙”的帽子,押到公共场合去发落的。
人类私下的交谈,本来就是脱去了长衫、赤着脚丫子的时刻。
与三五知己,或者算不得知己但总归是一张桌子上吃肉的“朋友”,喝几口酒,吐几句率直的脏话,发泄发泄胸中的郁闷,这既不违反大清律例,也不触犯民国刑律,更算不上什么滔天大罪。
然而,可怕的却不在于这几句粗话,而在于那张桌子上,赫然坐着一个手握暗器的“君子”。
这就使我想起了多年前的另一位中年男士。
那也是在一个酒席上,红光满面,微醺之余,大约是以为座中皆是骨肉同胞,便兴之所至,哼唱了几句戏曲,顺道展现了一点点未加掩饰的“真性情”。
结果呢?座中偏有“有心人”,暗中开着摄录的机器,将这一切悉数收入那黑洞洞的镜头里,而后悄悄送上了互联网。
那一夜之后,此君的“养老模式”便彻底改变了。
原本可以在台前安享晚年、风风光光地主持着大局的,一夜之间便如跌进了无底深渊,从此销声匿迹,只能在岁月的角落里咀嚼那份突如其来的冰冷。
同样下作的手段,同样无耻的偷拍,甚至连那隐藏在杯盘狼藉后面的眼神,都是一样的阴森与贪婪。
我常想,这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心理?
同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嚼着同样的鸡鸭鱼肉,碰着相同的酒杯,面上堆着殷勤的笑,嘴里喊着“哥们儿”或者“老师”,背地里却将手伸进口袋,摸索着按下录音录像的键。
这叫什么?古人云“暗箭伤人”,今人则叫“背刺”。
然而暗箭尚且是从对面射来的,这却是从你最不提防的身边、甚至是从你刚刚敬过酒的“朋友”手里刺过来的。
这种人,大约是不配称为“人”的。
如果一定要给他寻个称呼,我以为“臭虫”或是“苍蝇”倒还贴切些。
苍蝇见了缝隙就要钻,臭虫见了活人的血就要吸,吸饱了血,还要在被咬的人身上留下一个痒不可耐的包,然后拍拍翅膀,飞到人群里去邀功,大声疾呼:“看哪!这个人身上有毒!”
我素来是不喜欢那些在私人场合随时随地拿着手机乱拍的人的。
镜头这东西,本是科技的产物,但落在某些人的手里,就成了肆无忌惮地窥探他人隐私的利器。
你若要在公共场所拍摄景物,拍摄大江大河,那是你的自由;但若是将镜头对准了私人聚会的包厢,对准了别人卸下防备的脸,那便是彻头彻尾的侵犯。
除非,你的拍摄事先征得了个人的同意。
然而,即便是别人同意了,难道就可以将那些可能给别人带来负面影响、或是酒后的戏言到处乱发么?
这已经不仅仅是不礼貌的问题,这简直是赤裸裸的无耻。
古时讲究“礼”,讲究“信”,讲究“朋友交,言而有信”。
即便是一块儿落草的大王们,也知道“聚义厅”里的话不能往山下传。
如今倒好,文明进步到了二十一世纪,连三岁小儿都知道拿着发光的屏幕四处扫描,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信任,却早已被这黑洞洞的摄像头砸得粉碎。
坐在饭桌旁,你得时时提防着身边的人:他的手机是不是正对着你?他的口袋里是不是开着录音?你说的每一句玩笑,你吐的每一句槽,会不会在明天早晨成为把你钉在道德十字架上的钉子?
这样生活着,究竟是活在人间,还是活在监狱里?
然而,最令我感到惊异和悲凉的,倒还不只是偷拍者的无耻。
无耻之徒,历朝历代都是有的,正如茅厕里总会生出蛆虫一样,不足为奇。
真正让人脊背发凉的,是这种事情每次暴露出来之后,大众的反应。
看客们总是挤满了看台。他们伸长了颈项,像被提着的鸭子一样,聚精会神地盯着那个视频里的主角。
“瞧啊!他爆粗口了!”
“看呐!他的人设塌了!”
“真没想到,平日里看着道貌岸然,私底下竟是这样的人!”
吐沫星子如暴雨般砸向那个被拍的人,人们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手握重锤,狠狠地砸向那个在私人场合讲了几句脏话的“凡人”。
他们感到了一种升华,一种自己比台上的戏子更加高尚、更加纯洁的快感。
可是,竟鲜有人去审视那个拍摄视频并到处传播的人!
没有人问一问:这视频是怎么来的?
没有人想一想:是谁把私人包厢里的对话盗取出来,摆到了大庭广众之下?
更没有人去指责:那个藏在阴暗角落里、按下录制键的手,究竟有多么脏?
这真是奇特极了。
就好像有一个贼,潜入了人家的卧室,拍下了主人穿着睡衣、拉下脸皮打哈欠的模样,然后拿去街上展览。
街上的看客们不骂那个偷窥的贼,反而纷纷指着主人的鼻子骂:“你看你,穿着睡衣,打着哈欠,真是失了体统!”
这究竟是什么逻辑?
这样的人,算什么东西呢?
为了几百个点击量?为了几毛钱的流量费?为了满足自己那点可怜而又阴暗的窥私欲?抑或是为了看到一个平时比自己光鲜的人从高处摔下来时,心中那一抹病态的惬意?
若说是克格勃,实在太抬举了他们。
他们充其量,不过是一群游荡在社会角落里的臭虫,一群靠吃人血馒头为生的小丑。
与贾冰们在酒桌上爆几句粗口比起来——哪怕他真的爆了粗口——这种偷拍并公开传播的行径,才是这个社会真正溃烂的脓疮,才是真正的毒瘤。
粗口,顶多伤了某些道德洁癖者的耳朵,况且那本来就不是说给他们听的;但这种背叛与偷拍,伤害的却是整个社会的信任基础。
当一个人在私密空间里都不敢放松,当战友聚会都变成了战战兢兢的心理战,当“朋友”这两个字与“随时可能出卖你的告密者”划上等号时,这个社会的社会人际关系,便已经腐朽到了骨子里。
我不禁想起了鲁迅先生当年写过的话:“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中国人的。”
那时我总觉得先生过于刻薄了些。但如今看来,先生竟是无比宽容的。
因为先生那时所见的告密与暗算,好歹还披着一点“正义”或者“主义”的伪装;而如今的这些告密与偷拍,连那点可怜的伪装都不要了,直接赤裸裸地变成了娱乐的商品,变成了消遣的料子。
人们在互联网的狂欢中,吃着被偷拍者的隐私,嚼得津津有味,却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也正坐在一张巨大的、随时可能被偷拍的饭桌旁。
昨天被偷拍的是那个中年男士,今天被偷拍的是贾冰,明天呢?
也许就是你,就是我,就是每一个在某个深夜喝了几杯黄汤、以为身旁皆是好友、从而说出了几句真心话或者糙话的普通人。
到了那时,当你的私密对话被挂在网上,当万千看客指着你的鼻子唾骂时,你是否还能心安理得地说一句:“拍得好,谁让你爆粗口了呢?”
悲夫!
造物者造人,给了一张嘴,让人可以说真话,也可以说假话,可以唱赞歌,也可以爆粗口;但同时也给了人一对眼睛和耳朵,是让人去观察世界、倾听真理的,而不是让人拿着破手机,躲在桌子底下当臭虫的。
如果这个社会最终只剩下不敢说真话的“圣人”,和到处偷拍告密的“臭虫”,那么,这人间,也就不复是人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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