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初年,鲁东登州府的下河村,有位做布匹生意的苏广财,家底殷实,在十里八乡颇有声望。

苏广财膝下只有一女,名叫苏玉茹,年方十八。姑娘生得容貌秀丽,性情温婉娴静,描花绣朵样样精通。家中早已和邻镇张家定下婚约,婚期定在秋后,只待择良辰完婚。

这本是一桩人人称羡的美满姻缘,谁也没料到,一桩诡异怪事,悄然降临苏家。

那日清晨,日上三竿,闺房依旧静悄悄的,苏玉茹迟迟没有出门。母亲赵氏心中不安,推门走入屋内。只见女儿静静躺在床上,面色发青,嘴唇毫无血色,双目紧闭,任凭如何呼唤摇晃,都毫无反应。

赵氏吓得魂飞魄散,急忙唤来苏广财。掐人中、灌温汤,一番折腾大半晌,苏玉茹才缓缓睁开眼眸。双眼一抬,泪水便止不住簌簌落下。无论家人如何追问缘由,她只是埋首哭泣,半句不肯吐露。

从这天起,梦魇便缠上了苏玉茹。

每到夜半更深,她便在床上辗转挣扎,浑身冷汗浸透被褥,身体僵硬发僵,好似被无形之物牢牢困住。白日里精神恍惚,眼眶深陷,面色一日比一日枯黄憔悴。

苏广财心急如焚,专程请来镇上颇有名望的郎中。可几番把脉问诊,却查不出半分病症,只能开几副安神调养的汤药。几服药尽数喝下,病情非但没有好转,反倒愈发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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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的深夜,赵氏放心不下,守在女儿房中陪睡。夜半油灯昏黄摇曳,就见苏玉茹对着空无一人的墙角轻声答话,嘴角甚至浮起一抹浅浅笑意。

赵氏浑身汗毛倒竖,快步冲上前。苏玉茹当即双目一闭,沉沉睡去。待到天明,昨夜发生的一切,她全然没有半分记忆。

怪事一传十十传百,流言渐渐传遍整个村落。村里年长的老人纷纷劝苏家,请能人前来化解灾厄。苏广财本不信这些虚妄说辞,可看着女儿日渐衰败的模样,也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请来了本地的神婆。

神婆进闺房焚香祷告,烧纸念诵一番,声称祸祟已经驱除。当夜,苏玉茹确实睡得安稳。可这份平静仅仅维持一晚,夜里的怪事卷土重来,情形比先前更加凶险。

苏醒后的苏玉茹,眼眶通红,含泪道出一番话,苏家夫妇听完,浑身如坠冰窟。

“爹,娘,这不是梦。每到夜里,就会有一名男子走进我的屋子。我身子动弹不得,心里却什么都清清楚楚。”

据苏玉茹回忆,那男子面容模糊,唯独左耳下方长着一颗黑痣。起初只是静坐闲谈,后来举动越发放肆。

赵氏私下查验过后,心底彻底凉透。此事一旦外泄,女儿名节尽毁,与张家的婚事也必将付诸东流。

赵氏索性搬入闺房陪伴女儿歇息,苏广财守在外屋,枕头底下暗藏一把短刀,彻夜提防。接连两晚相安无事,可到了第三夜,诡异的状况再度上演。

漆黑的屋内,苏玉茹低声轻笑,仿佛身侧当真站着外人。赵氏慌忙点亮油灯,四下环顾,屋内空空荡荡,不见半个人影。

苏玉茹眼神恍惚,幽幽开口:“他没有离开,他就藏在咱们家中。他说,认得爹爹。”

听闻此话,苏广财脸色骤然惨白。细细追问那男子样貌,得知耳下长痣这一特征,苏广财身子猛地一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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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人,正是三年前落水身亡的地痞刘二混。

苏广财沉默良久,才道出一桩埋藏心底的旧事。三年前的夜里,刘二混偷偷窥探玉茹闺房,被他当场撞破,二人发生激烈冲突。时隔两月,刘二混醉酒失足落水,就此殒命。这件事关乎女儿清誉,苏广财从未对外吐露只言片语。

赵氏满心惶惑,神婆本领浅薄,只能压制一时,无法根除祸端。经乡邻指点,苏广财备上厚礼,奔赴山中道观,请来了见识广博的李道长。

道长来到苏家闺房,不急着空谈玄妙,细细打量门窗房梁,将屋内角落一一扫视。随后俯身弯腰,目光投向炕边幽深漆黑的炕洞。苏广财连忙递上一盏油灯,道长将灯火探进晦暗的炕洞深处。

炕洞角落积满厚厚的尘土,静静躺着一个巴掌大小的木雕人像。

道长伸手,小心翼翼将木雕取了出来。木雕刻工精细,人像背后,清清楚楚镌刻着苏玉茹的生辰八字,底部还刻有暗红色的符记。

“你们看,祸根就藏在这炕洞之中。”李道长手持木雕缓缓说道,“这是人为雕琢的厌胜物件,借着符咒催动,才令姑娘夜夜深陷梦魇。并非什么虚无的异象,是有人处心积虑暗中加害。”

苏家夫妇望着手中木雕,后背一阵阵发凉。

道长神色平静,细细盘问家中上下。闺房平日,唯有丫鬟春桃可以出入打扫。春桃是远亲投奔过来的孤女,近些日子,总借口外出采买物件,归家总是比往日晚许多。

春桃被传唤进屋,一眼瞥见桌案上的木雕,神色瞬间慌乱失措。几番追问之下,她再也撑不住,扑通跪倒在地,泪水奔涌而出,吐露全部实情。

原来是镇上的张媒婆,拿出银两收买了她,命她偷偷将木雕埋入炕洞深处,每隔七日,就要偷偷更换一道新符咒。事成之后,还会再赠予一笔银子,补贴她家中年迈的老父。

而苏玉茹的生辰八字,正是当初交换庚帖之时,经手此事的张媒婆偷偷抄录留存。

可张媒婆仅仅只是中间人,并不通晓雕刻厌胜木雕的手艺。顺着这条线索追查,矛头直指镇上木作坊的掌柜,也就是死去地痞刘二混的姐夫。

当年刘二混离奇身死,他的姐夫心中笃定是苏广财下的狠手,却苦于没有半点证据,无法报官申冤。机缘巧合之下,他结识了一心想要赚取双份谢媒礼的张媒婆,二人一拍即合。

只要毁掉苏玉茹的名声,张家便会退掉这门亲事。媒婆便能再为张家另寻亲事,赚取两份谢媒酬劳;木匠便可借着厌胜木雕,替亡弟宣泄心头怨恨。

苏广财当即带人直奔木作坊。在后院作坊之中,搜出尚未完工的木雕坯料、成套刻刀,还有残留干涸的朱砂。人证物证样样齐全,众人直接将一干人犯扭送县衙。

县太爷升堂公开审案。木匠、媒婆、丫鬟全部如实招供。木匠擅用厌胜之物蓄意害人,被判流放;媒婆参与合谋作恶,杖责之后流放千里;丫鬟受人钱财蛊惑,从轻杖责,逐出本县,不许再回来。

至于三年前刘二混的死因,时隔已久,物证早已消散,缺少确凿凭据,无法追究苏广财的罪责。

张家听闻全部来龙去脉,知晓苏玉茹是遭人恶意算计,依旧想要如约履行婚约。苏广财心中心结难解,婉言谢绝了张家的好意。

后来,苏玉茹嫁入城中布庄,丈夫是一位品性敦厚的后生,婆家待人宽厚,从不计较过往风波。玉茹安心度日,身体慢慢调养回来,气色渐渐恢复,日子过得安稳踏实。

李道长临行之前,对着苏广财缓缓说道:“木头本身并无伤人之力,真正害人的,是人心之中滋生的怨恨与贪念。”

苏广财伫立院落之中,望着道长远去的背影,久久默然不语。有些过错,官府律法无法惩戒,可心底的愧疚,却要伴随他往后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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