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一女子死后装进棺材里,弟弟来看最后一眼,竟被姐姐拉住了手
四川盆地十月的雾,浓得像化不开的米汤,从山坳里漫上来,把整个李家坝裹成灰蒙蒙的一团。村子坐落在浅丘之间,青瓦白墙的农舍错落在竹林深处,鸡鸣从这家传到那家,隔着雾听上去闷闷的,像是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田里的稻子已经割了,只剩下齐整整的稻茬子立在泥里,露水挂在上面,亮晶晶的一排。
李志强蹲在田埂上,手机攥在手心里,屏幕上是姐姐李秀芳昨天发来的语音消息。他点开听了一遍,姐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电流的杂音:"强娃子,妈腌的酸菜给你寄了一坛,你收到了没有?城里买不到这个味儿,你嫂子说怕你馋得很。还有,你莫要天天吃泡面,自己弄点热饭,身体要紧。"
消息是前天发的,他昨天才回了一个"收到了"三个字,没来得及多说。他在成都一家装修公司当水电工,这两天赶工期,加班到晚上十一点多,回宿舍倒头就睡,连给家里打电话的力气都没有。此刻他蹲在田埂上,手指尖把那几条语音翻来覆去地点开,姐姐的声音一遍遍在耳边响着,每一个字都新鲜得很,像是她刚还在跟前说话一样。
但他知道,姐姐已经躺在棺木里了。
三天前,手机在凌晨四点响了。他在工棚的硬板床上惊醒,看见屏幕上"妈"的来电,心脏就猛地一沉。母亲在电话里哭得说不出整话,是父亲接过去说的:"强娃子,你姐……你姐走了,心口疼,送卫生院没救过来……你快回来吧。"
他连衣服都没换,穿着工装裤和薄外套就冲出了工棚。从成都到李家坝有三百多公里,先坐地铁到长途车站,再坐大巴到县城,到了县城又转了一个多小时的中巴车才到镇上。镇上的面包车把他送到村口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他下了车,看见村口的老槐树上挂着一串白纸钱,风一吹就哗啦哗啦地响,像是有人在哭。
他跌跌撞撞地跑回家,院子里已经搭起了灵棚,竹竿撑着的白布棚顶上挂着纸扎的花圈,黑底白字的挽联在风里翻卷。棺材停在堂屋正中间,是用柏木新打的,漆还没干透,散发着一股刺鼻的生漆味。棺材前头摆着供桌,桌上放着姐姐的照片——是去年过年时拍的,她穿着一件红底碎花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对着镜头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露出那颗小虎牙。
她只有三十五岁,有个女儿才九岁,小名叫丫丫,此刻被奶奶抱着坐在灶屋的角落里,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直愣愣地望着堂屋的方向,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
李志强跪在棺材前面,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咚"的一声闷响。他没哭出声,只是把头埋得很低,额头抵着供桌的边缘,肩膀一下一下地抖着。供桌上的香燃着,细白的烟丝袅袅地升上去,在昏暗的堂屋里打着旋,被他呼吸的气息搅散了又聚拢。
母亲从背后把他扶起来,一双干瘦的手箍着他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强娃子,别这样,你姐她……她走得不痛苦,医生说很快就没了知觉……"
"什么病?"李志强的嗓子哑得像砂纸,"姐她身体一直好好的,上次视频她还说在田里割油菜,怎么突然就……"
母亲抹着眼泪,断断续续地说:"说是心梗,那天在地里干活,忽然捂着胸口就倒下去了,邻居打电话叫了卫生院的救护车来,拉到医院的时候人就没气儿了。医生说是急性心肌梗死,抢救了一个小时,没救回来……"
李志强抬起头,目光越过母亲的肩膀,落在棺材盖上。棺材是敞着的,按照村里的规矩,入殓之后要停灵三天,让亲戚朋友来吊唁,最后一天才封棺出殡。姐姐躺在里面,穿着一身新做的寿衣,靛蓝色的绸缎,上面绣着暗纹的仙鹤和松柏,脚上穿着一双黑色的绣花鞋,鞋底是新的,还没沾过地。
他的腿有点软,撑着供桌的桌沿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棺材旁边。他低下头,看见了姐姐的脸——她闭着眼,面色灰白,嘴唇没什么血色,但看上去很平静,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极淡的弧度,像是睡着了一样,跟平时她在灶屋里打盹时的模样没什么区别。头发梳得光光的,分缝处有一根白头发,他才发现姐姐原来也有白头发了,以前她总说自己头发好,又黑又密。
"姐……"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了团棉絮,只挤出这一个字就再也说不出别的了。他伸出手想摸摸姐姐的脸,手指头在半空中停着,抖了又抖,终究没敢碰下去。怕碰醒她?还是怕碰到的触感太冷太硬,会彻底击碎他心里最后那点不切实际的幻想?
身后有人拉他:"志强,让开一点,让香客们上香。"
他被人扯着退后了几步,站在供桌侧面,像根木头一样杵在那里。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村里的叔伯婶娘们一个个进来,点上三炷香,鞠三个躬,然后上前看一眼棺中的逝者,有人摇头叹气,有人抹着眼泪跟母亲说了几句安慰的话。李志强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脚——解放鞋、布鞋、皮鞋——觉得自己的灵魂像是被抽离出来,飘在堂屋的梁上,俯视着这一切。
那天晚上他守灵,跟姐夫刘建国一起。姐夫坐在小板凳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下巴抵着胸口,一动不动的像个石雕。他跟姐姐结婚十一年了,当初姐姐嫁过去的时候刘家只有三间瓦房,现在盖起了两层小楼,日子正往好处过,人却没了。李志强想跟姐夫说几句什么,但看姐夫那个样子,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
夜深了,院子里只剩下蛐蛐的叫声和白布棚顶上偶尔被风掀动的哗啦声。香火在供桌上明明灭灭,蜡烛的火苗跳着,把姐姐的照片映得忽明忽暗。李志强坐在棺材旁边的小竹椅上,后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墙上糊的旧报纸被他的汗背心蹭出了沙沙的响声。他看着姐姐的脸,在跳动的烛光里,她的轮廓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模糊,像是在雾气里时隐时现。
他想起小时候。李家坝的孩子多,姐姐比他大七岁,从小就带着他。夏天放暑假,姐姐背着小竹篓带他去山上拾柴火,山路窄,姐姐在前面走,他在后面跟着,姐姐时不时回头喊一声:"强娃子,跟紧点,莫掉队了。"有一次他脚滑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皮破了一大块,血珠子往外冒。姐姐吓得脸都白了,扔了柴篓背起他就往山下跑,一路跑一路掉眼泪,到家的时候身上的汗把两个人的衣服都浸透了。母亲骂她没看好弟弟,姐姐不吭声,低着头给他擦药酒,擦一下吹一下,怕他疼。
还有一年冬天,他发高烧,烧得迷迷糊糊的,半夜里哭着要喝罐头水。那时候家里穷,罐头是稀罕东西,姐姐二话没说,披着棉袄摸黑走了两里路去村头的小卖部敲门,把人家从被窝里叫起来买了一瓶黄桃罐头。回来的时候她的手指头冻得像红萝卜,进屋连鞋都没脱就给他开罐头,铁皮的盖子划了她手指一道口子,她也不吭声,把罐头水倒进碗里,一勺一勺地喂给他喝。
后来他长大了,去成都打工,姐姐每次他走之前都要给他装一大包吃的,腊肉、香肠、咸鸭蛋,还有妈腌的酸菜。她总说:"城里啥都要钱,你省着点花,家里这些东西不缺。"他有时候嫌重不想带,姐姐就生气,板着脸说:"你不带以后就别回来了。"他只好背着走,到了成都打开包,发现姐姐还在最下面塞了两百块钱,用塑料袋包了一层又一层。
这些事情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像是放电影胶片卡住了,一帧一帧地跳。他坐在那里,不知道过了多久,蜡烛燃了大半截,烛泪堆成一座小小的白塔。院子里传了第一声鸡叫,他这才发现天快亮了,纸窗外面透进来蒙蒙的灰白色。
第二天的白天又是一轮吊唁,亲戚们从更远的村子赶来,堂屋里哭声起起落落。李志强的嗓子已经哑得说不出话了,母亲也哭了好几回,眼睛肿得像核桃。姐姐的女儿丫丫被外婆带着,小姑娘终于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事,开始大哭着喊妈妈,那哭声尖尖细细的,像小刀子一样往人心里扎。姐夫刘建国把女儿抱起来,父女两个对着棺材哭成一团,旁人都忍不住别过脸去。
李志强看着丫丫哭得通红的鼻头和满脸的泪痕,心里头堵得更厉害了。姐姐走的时候,丫丫才九岁,以后谁来给她扎辫子,谁来给她缝书包上的破洞,谁在她考了一百分的时候捏着她的脸蛋说"我家丫丫真聪明"?这些问题没人能回答,只能被时间和日子慢慢地磨平,磨到所有人都不再提。
傍晚的时候,阴阳先生来了。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戴着一副铜框的老花镜,穿着件灰扑扑的中山装,手里提着一只黑皮箱。他是村里专门管红白事的,谁家办丧事都找他来看日子、写祭文、主持封棺。今天是他来看好的时辰,要把棺材盖钉死,明天一早出殡。
"来,亲人们都站过来,最后看一眼。"阴阳先生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按规矩,封棺之前要开棺让至亲看最后一面,看完就钉钉子,钉完就不能再开了。"
堂屋里静下来,所有人都围到了棺材周围。母亲被嫂子搀着,嘴唇哆嗦着,父亲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手指头微微发颤。姐夫刘建国抱着丫丫,小姑娘已经不哭了,睁着肿成一条缝的眼睛,呆呆地看着棺材里躺着的妈妈。
李志强站得最近,他的位置正对着姐姐的头部。棺材盖刚才已经被阴阳先生移开了一尺多宽,姐姐的脸完整地露了出来。烛光和香火的光影在她脸上晃动着,她的面容比昨天似乎更灰白了一些,嘴唇闭得紧紧的,嘴角那点弧度已经看不到了,整个人像是一尊没有生命的蜡像。
"强娃子,你来给姐整一整头发。"母亲在旁边说,声音又哑又细,"你姐最爱干净,头发乱了不好看。"
李志强伸出右手,手抖得厉害。他的手指头触到姐姐的鬓角,头发是冰凉的,梳得整整齐齐,只有鬓边有一小绺散出来了。他用指尖把那绺头发别到姐姐的耳后,指腹擦过她的太阳穴,那儿凉得像是浸在井水里。他猛地缩回手,指头上还残留着那种冰凉的触感,从皮肤一直渗进骨头里。
"好了好了,看过了就……"阴阳先生示意把棺材盖合上。
就在这时,李志强忽然看见姐姐的右手——那只放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的右手——它的食指和中指似乎动了一下。
他以为是烛火晃了眼。使劲眨了眨眼再看,那只手又恢复了一动不动的样子。但他的心跳猛地提了起来,擂鼓一样在胸腔里砸着。他死死地盯着姐姐的手指头,一秒钟、两秒钟、三秒钟——那两根手指又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一条冬眠的蛇被春天的暖意惊醒了,轻轻地勾了一勾。
"等等!"李志强喊了一声,声音大得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阴阳先生的手停在半空,母亲也愣住了。
"姐!姐她手在动!"李志强弯下腰,伸手去握姐姐的那只手。他的掌心刚贴上去,就感觉姐姐的指尖在他掌心里刮了一下,然后四根手指慢慢地、慢慢地蜷起来,攥住了他大拇指的根部。
那种力道很轻,像是刚出生的猫崽咬住奶头那么微弱,但千真万确地攥住了。而且指尖传来一丝极淡的温度,不像昨天那么冰了,像是铁在炉边烤了一会儿,从里往外渗着一点点暖。
"动了!真的动了!"李志强转过头冲着所有人大喊,"姐还活着!赶紧叫救护车!"
堂屋里炸了锅。母亲尖叫了一声就往棺材上扑,姐夫也放下丫丫冲过来,几个胆小的亲戚吓得往后缩,有人念叨"这是诈尸了",有人念阿弥陀佛。阴阳先生的铜框眼镜差点掉下来,他踉跄着后退两步,手在空中乱摆:"莫乱动!人死了哪还能动,这是尸僵后的肌肉痉挛!"
"不是痉挛!"李志强没有松手,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姐姐的手指头在微微地、持续地用着力,那是活人才有的动作,"她握住我了!你们自己来看!"
几个胆大的凑过来,盯着那只攥着李志强拇指的手。烛光底下,那几根手指的关节确实在极其缓慢地收紧和放松,像是婴儿无意识的抓握。母亲伸手去摸姐姐的手腕,停了几秒之后,她猛地缩回手,脸上的表情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脉搏!有脉搏!"母亲的声音尖得变了调,整个人哆嗦着往后退了一步,然后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秀芳!秀芳你没死!老天爷啊!"
姐夫刘建国冲过来,一把推开李志强,自己把手伸到妻子鼻子下面。他屏着呼吸,脸憋得通红,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用那种被掐住脖子的声音喊:"有气!有气在喘!很弱,但有气!"
堂屋里彻底乱了。有人往外跑去找村医,有人大喊"赶紧把人抬出来",有人又哭又笑地不知道该干什么。阴阳先生站在那儿,张着嘴,好半天才吐出一句:"我干了四十年,没遇过这种事……"
李志强已经顾不上别人了,他双手扣住棺材的边沿,跟姐夫一起把棺材盖整个掀开推到了地上,砰的一声巨响。姐姐的身体完全露出来了,穿着那身靛蓝色的寿衣,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但只要把耳朵贴上去,就能听到极其微弱的心跳声,像一只小虫子在厚厚的棉花里扑腾。
"别把她闷着,散开散开!"村医老周这时候跑进来了,他背着急救箱,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怎么回事?不是说人已经走了吗?"
"还有呼吸!还有心跳!"李志强几乎是吼出来的。
老周挤到棺材前面,先用手指搭了搭秀芳的颈动脉,眉头拧着,又掏出听诊器贴在胸口听了半天。他的脸色变了好几变,最后抬起头来,眼镜后面的眼睛瞪得溜圆:"是假死!深度昏迷!心率极微弱,血压低到测不出来,但我能听到心音!赶紧送县医院!别耽搁!"
那天晚上,李家坝的村子被一辆呼啸而来的救护车打破了所有的寂静。蓝红色的灯光在竹林间闪烁,警笛声把狗都惊得狂吠起来。穿着白大褂的急救人员把李秀芳从棺材里抬出来,平放在担架上,给她接上氧气管和心电监护。心电屏幕上那条绿色的线低低地波动着,虽然微弱,但确实是心跳的波形。
李志强跟着上了救护车,一路上握着姐姐的手没松开过。她的手指头已经不再动了,但掌心还是温的,那种温度给了他一种近乎疯狂的希望。急救医生在给他量血压、测心率,忙碌中问他:"你是病人的弟弟?"
"是。"
"发现得很及时,要是再晚半天,真就救不回来了。病人这种情况非常罕见,可能是某种代谢性疾病或药物反应导致的深度假死,生命体征微弱到常规检查几乎测不出来。乡镇卫生院的设备简陋,误判了。"
李志强一句话都没听进去,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只被他握着的手上。那只手曾经给他洗过衣服、做过饭、纳过鞋底、塞过零花钱,现在它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里,瘦了很多,指节比他记忆中的更突出了。他攥着它,心想不管怎样,这回不会再松开了。
到了县医院,姐姐直接被推进了急救室。李志强靠在走廊的墙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顶上亮着"手术中"的红灯,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顺着墙壁慢慢滑下去,坐在了冰凉的地板上。
凌晨三点钟的时候,医生出来了。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医生,白大褂上沾着些不明液体,但她脸上的表情是放松的。"病人脱离了危险,目前生命体征稳定。初步诊断是一种罕见的窦性停搏综合征,可能跟近期过度劳累、情绪紧张有关,导致心脏暂时停跳了一段时间,进入了类似冬眠的极低代谢状态。这种情况极其罕见,但不是没有先例。好在发现得早,没有造成脑损伤,应该能完全恢复。"
李志强听到"完全恢复"三个字的时候,眼泪终于毫无预兆地淌了下来。他用手背抹了一把,袖子全湿了。母亲在旁边抱住了他,两个人在医院冷白的灯光底下抱头痛哭,哭得走廊里的护工都回过头来看。
姐姐被转进了普通病房。李志强守在床边,看着输液管里一滴一滴坠落的药水,看着心电监护仪上那条稳定的绿色波浪线,看着姐姐的胸膛终于有了肉眼可见的起伏——每一次吸气都把床单微微抬高一点,每一次呼气又落回去,像潮汐一样平稳、可靠、充满生命力。
第二天早上,姐姐醒了。
她睁眼的时候有些茫然,视线慢慢聚焦,先看见天花板,然后看见床边趴着睡觉的弟弟。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像小砂轮在磨铁皮:"……强娃子?"
李志强猛地惊醒,看见姐姐睁开的眼睛,黑眼珠清亮亮的,跟以前一模一样,甚至比昨天在棺材里看到的更有神采。他鼻子一酸,差点又哭出来,但忍住了,咧嘴笑了一下:"姐,你可算醒了,吓死我们了。"
姐姐眨了两下眼,记忆慢慢回来了。她记得自己在地里弯腰割油菜,胸口忽然一阵剧痛,眼前发黑,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我……我睡了多久?"
"三天。"李志强伸出三根手指,"你睡了三天,我们差点把你埋了。"
姐姐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穿的靛蓝色寿衣。那料子绸光水滑的,上面绣着仙鹤和松柏,在病房白天的光线底下显得格外扎眼。她的脸色变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衣服的领子,忽然明白了什么,嘴角抽了抽,表情复杂得很。
"莫慌,"李志强赶紧说,"都过去了,你现在好好的。丫丫还在家等你,你可得快点好起来。"
姐姐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眼眶红了,眼泪顺着眼角滑下去,淌进枕头里。"强娃子,"她的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刚才有力一些了,"你是不是吓坏了?"
李志强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你说呢?我回来的时候你躺在棺材里,我怎么喊你都不应。姐,你要是真走了,我这辈子……"他说不下去了。
姐姐从薄被子底下慢慢伸出右手,那只手背上还扎着留置针,胶布贴得密密实实的。她的手指头在空气里动了动,像在找什么。李志强赶紧把自己的手递过去,姐姐攥住了他,力道不大,但是干燥的、温热的、实实在在的活人的力道。
"莫怕了,"姐姐说,嘴角弯了弯,"姐在这儿呢。"
窗外十月早晨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一长条金色的亮带。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药片混合的味道,床头的监护仪偶尔发出嘀的一声轻响。李志强攥着姐姐的手,攥了半晌,慢慢低下头,把额头贴在她的手背上,额头碰着留置针的胶布,凉凉的,但他没动。
一周后姐姐出院了。回到李家坝那天,村口的老槐树上那串白纸钱早就被风吹散了,但余下的几片纸屑还挂在枝丫上,像深秋里赖着不走的枯叶。母亲提前把堂屋里所有的丧葬物件都撤了,棺材也拉去拆了当柴烧,柏木的香气在院子里飘了好几天。阴阳先生来退了一半的工钱,脸上讪讪的,说"这事我干了四十年头一回碰上,可不敢再收全款了"。
姐夫刘建国把家里那件靛蓝色的寿衣偷偷叠好收进了柜子最深处,原本打算等母亲百年之后再用的,但后来想了想,终究还是拿出去烧了。他那天跪在棺材前面哭的那个样子,后来被村里的婶子们笑了好久,说他一个大男人哭得比谁都厉害,可她们笑的时候眼角都带着湿意。
丫丫最高兴,小姑娘趴在妈妈怀里不肯下来,撒着娇说"妈妈你以后不能睡那么久了,吓死我了"。姐姐抱着她,摸着她的小辫子,笑着答应:"好好好,妈妈以后一定天天早起。"
李志强在家里多待了几天,帮姐姐把地里剩下的农活做了。割油菜、翻地、收红薯,每一样都干得仔细。姐姐坐在田埂上的小板凳上看着,手里剥着刚从地里刨出来的花生,剥一颗递给丫丫,剥一颗递给他。十月深秋的风从坡上吹下来,带着泥土和庄稼茬子的味道,暖洋洋的阳光晒在后背上,有点痒。
"强娃子,"姐姐剥了一颗饱满的花生仁递过来,"你在成都好好干,别瞎操心家里。姐没事了,医生说就是累着了,以后注意休息就行。"
李志强接过花生扔进嘴里,嚼了两下,脆生生的。"姐,"他含含糊糊地说,"你以后地里的重活别干了,等我回来给你弄。还有,妈腌的酸菜少放点盐,你那血压……"
"知道了知道了,"姐姐笑着摆手,"比我妈还啰嗦。你快回成都吧,别耽误了工。"
临走那天早上,姐姐给他装了一大袋子东西。腊肉、香肠、咸鸭蛋,还有一坛新腌的酸菜。跟以前每一次分别一模一样,甚至连坛子的封口手法都相同——塑料布蒙紧,橡皮筋扎了三圈,外面再套一个塑料袋系个死扣。
李志强接过来的时候,觉得这袋子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重,不是重量上的重,是那种沉甸甸的、实实在在的、带着体温的重。他把袋子背好,转身往村口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姐姐站在院子门口,穿着那件红底碎花的棉袄,头发被风吹乱了也顾不上拢,冲他摆着手:"到了打个电话!好好吃饭!别省钱!"
丫丫在旁边学着她的样子也摆手:"舅舅再见!下次回来给我带巧克力!"
李志强笑了笑,冲她们也摆了摆手,然后转过身大步走了。村口的老槐树上,最后一片白色的纸屑被风卷起来,飘在半空打了个转,然后落进了路边的水沟里,顺着一缕细细的水流慢慢地漂远了。
他上了去镇上的面包车,坐在靠窗的位子上,把那一袋子东西搁在膝盖上,抱得牢牢的。车子发动起来,李家坝的竹林和房舍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渐渐融进了灰绿色的丘陵轮廓里。他掏出手机,点开姐姐的那几条语音消息,又听了一遍。
"强娃子,妈腌的酸菜给你寄了一坛……你莫要天天吃泡面……"
他听了两遍,然后关掉手机,转头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十月的四川盆地,收割后的稻田像一块块金色的绒毯铺到天边,远处有农人弯着腰在拾稻穗,白鹭从田埂上飞起来,翅膀在阳光里闪着光。
到了成都之后,他把那坛酸菜打开,切了一小碗出来炒肉丝,就着白米饭吃了两大碗。味道跟以前一模一样,酸脆爽口,带着恰到好处的辣和麻。他吃到鼻尖冒汗,放下筷子对着那碗剩下的酸菜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洗了碗,把剩下的菜装进保鲜盒里,放进了冰箱。
那晚他给姐姐打了视频电话。屏幕里姐姐正在给丫丫辅导作业,母女俩凑在一盏台灯底下,头挨着头,姐姐的侧脸被灯光照得暖暖的。丫丫看见他叫了声舅舅,姐姐也抬起头来笑了笑,说了句"吃饭了没"。
"吃了,酸菜炒肉。"李志强说。
"好吃不?"
"好吃。"
姐姐又笑了一下,低头继续给丫丫讲题去了。李志强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躺下来看着工棚的天花板。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隔壁床的工友在打呼噜,声音像在拉风箱。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棺材里那只冰凉的手忽然攥住他的那个瞬间——那感觉他这辈子都忘不掉。
但那只手现在是温的了。它在给女儿扎辫子,在炒菜,在剥花生,在冲他挥手说再见。
李志强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四川十月的夜里凉意渐重,但他觉得心里头有一团火苗在稳稳地烧着,不大,但是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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