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71岁,我终于看透:人到老了,有没有孙子,是完全不同的人生
我今年七十一了,属羊的,腊月里的羊,没草吃。这话是我妈活着时候说的,她总说我命不好,赶在年底生,一辈子操劳的命。操劳我倒不怕,怕的是冷清。这人一老,就怕冷清。
前天下午,我照例下楼遛弯。我们这老小区,下午三四点钟最热闹,接孩子的、遛狗的、在花坛边下棋的,叽叽喳喳。我走到三号楼拐角,看见老何坐在轮椅上,腿上是条格子毛毯,膝盖那儿鼓鼓囊囊。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他小孙子蜷在他腿上睡着了,脸蛋压出一道红印子,口水淌在毛毯上,洇出深色的一小片。
老何抬头看见我,嘴咧开,露出缺了一颗的牙:“老赵,你看这孩子,玩累了,非要我抱着睡。”
他嘴上埋怨,手却轻轻拍着孩子后背,那动作我太熟悉了,就像三十多年前我拍我闺女那样,小心翼翼,生怕惊了孩子的梦。
我站那儿,脚像钉在地上。想伸手摸摸那孩子的头发,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我怕我手凉,把孩子弄醒了。
“你闺女还没动静呢?”老周问。
“没,不提这个。”我摆摆手,“你歇着吧,我遛一圈。”
转身的时候,听见老何在后面喊:“晚上来我家吃饺子,你嫂子包的白菜馅!”
我头也没回,只把手举起来摇了摇。
说心里没滋味是假的。老何跟我同岁,同一年进厂,同一年分房子,住对门住了三十年。退休前我俩都是车间主任,他管装配,我管检验,连工资条上的数都差不离。可一退下来,两条路就岔开了。他儿子结婚早,第二年就给他添了个孙子,接着又是孙女,现在大的上初中,小的就是这个蜷在他腿上的,刚满四岁。我闺女呢,今年四十出头,丁克。
丁克这词我学了好久才记住,就是两口子商量好了不要孩子。我闺女和女婿都是大学老师,一个教历史,一个教美术,俩人把日子过得跟画儿似的。每年出去旅游两趟,家里全是书和唱片,阳台上养的花比我伺候得还精细。可就是没有孩子,连个猫狗都没养。
以前我不懂,现在也不太懂。但我不说了。不是不想说,是说了没用。
大概五年前吧,我还试图跟闺女谈这个事。那是个礼拜天,她回来看我,买了条鱼,在厨房忙活。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演的啥我没看进去。
“小慧,”我叫她小名,“你李叔家闺女上个月生了, twins,一对双胞胎。”
“嗯,我看见李叔发朋友圈了。”她头也没回,继续刮鱼鳞。
“那孩子,真招人疼。”
“爸,”她放下鱼,转过身,手上还沾着鳞片,亮晶晶的,“我和建国商量好了,我们不适合要孩子。我们工作忙——”
“谁不忙?”我嗓门高了,“我和你妈当年不忙?三班倒,把你放奶奶家,礼拜天才接回来,不也养大了?”
她没跟我吵。我闺女从小就这脾气,不跟你正面冲突,但她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她只是洗了手,走过来坐我旁边,拍拍我胳膊:“爸,每个人的日子是自己的。你觉得有孙子好,可那不一定适合我。”
“我怎么不适合?你就是自私,光想着自己轻松。”
这话说出口我就后悔了。我看见她眼睛红了一下,但很快又笑了:“爸,鱼好了,吃饭吧。”
那天吃完饭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还开着,演的是个综艺节目,一群人哈哈笑。我拿起遥控器关了,屋子一下子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我突然想起她小时候,也是礼拜天,我下夜班回来,她就坐在我现在坐的这个位置,膝盖上摊着课本,看见我进门就跳起来:“爸!我考了第一名!”
那时候这屋子多热闹啊。
老伴走了八年了。她走的时候六十三,胰腺癌,发现就是晚期。最后那两个月,我闺女请了长假,天天在医院守着。她妈拉着她的手,气都喘不匀了还惦记:“小慧,你以后……一个人……”
“妈,我有建国呢。”
她妈摇头,眼泪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不一样的,不一样……”
我当时站在病房窗边,假装看外面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片一片往下掉。我闺女一直没要孩子这事,她妈嘴上不说,心里是个疙瘩。临走都没解开。
老伴走了以后,我有段时间特别怕回家。对门老周家热闹啊,每天晚上都能听见孩子跑跳的声音,有时候门开着条缝,饭菜香混着小孩的笑声一起飘出来。我赶紧把自己家门关上,打开电视,把声音调大。
后来有一阵子,我甚至动了去养老院的念头。不是因为身体不行,我身体还行,血压高点但天天吃药,腿脚也利索。主要是太静了。一个人做饭,做多了吃不完,做少了不值当。有时候下午一觉睡到天黑,醒来看见屋里黑黢黢的,心慌得不行,得把所有的灯都打开才能缓过来。
但去年冬天出了件事,让我这想法变了。
那天特别冷,零下七八度,我晚上起夜,地滑,摔了一跤。骨头没事,就是膝盖磕青了一大块,疼得站不起来。我在地上坐了好一会儿,最后是扶着马桶慢慢撑起来的。第二天早上,我犹豫了半天,还是给闺女打了个电话。
她中午就赶回来了,一进门看见我膝盖上的淤青,眼眶就红了:“爸,你跟我去住吧。”
“不去。”我说,“你那房子就两个卧室,你们还要一间做书房,我去了住哪?”
“建国说你住书房,我们把书挪——”
“不去。”我打断她,“我就随口一说,没事了。”
她蹲在我面前,给我膝盖抹药酒。那药酒是我自己泡的,高度白酒加红花,味儿冲。她一边抹一边说:“爸,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生啥气。”
“孩子的事。”
我没说话。她手上的动作停了,抬起头看着我:“爸,我和建国不是不喜欢孩子。我们就是……怕。怕自己当不好爸妈。你知道建国他妈,抑郁症,他小时候过得挺难的。我呢,你和我妈对我好,可你们那时候多累啊,我不想再过那种日子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小了:“可能我就是自私吧,我想把自己的日子过好一点。”
那天下午她走了以后,我坐在阳台上晒太阳。初冬的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楼下有小孩在追跑,笑声一阵一阵传上来。我看着那些小小的身影在树影里穿梭,突然想起我爸。
我爸走的时候我四十出头,那时候小慧刚上高中。他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老大,把娃娃供出来。”他说的娃娃就是小慧。我爸一辈子在乡下,面朝黄土背朝天,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孙女能上大学。后来小慧考上了,还读了博士,可我爸没看见。
他要是活着,看见小慧现在过得这么好——有自己的房子,有自己的事业,有那么爱她的丈夫——他会不会觉得,有没有孩子其实没那么重要?
我不知道。我爸那个人,认死理。
但那天坐在阳台上,我好像想通了一点事。人这一辈子,就像种地。有人种麦子,一茬一茬地收;有人种果树,等好几年才结果;还有人什么都不种,就喜欢那块地空着,长点野花野草也挺好看。你不能说种麦子的就对,种果树的就错,空着的就是懒。地是人家的,想怎么种,人家说了算。
今年开春,我开始往楼下跑得勤了。不是去跟老周他们凑堆——他们聊孙子孙女那些事我还是插不上嘴——我是去喂野猫。
我们小区有七八只野猫,黄的多,也有花的,还有一只纯黑的,眼睛绿幽幽的。一开始我只是把剩饭带下去,后来专门买了猫粮。每天下午四点,准时下楼,在那个废弃的喷水池旁边一蹲,猫就围过来了。
开始只有那只黑猫敢靠近我,后来橘猫也来了,再后来几只小的也敢凑过来吃。它们吃东西的时候特别安静,只听得见小牙齿咬碎猫粮的咔嚓声。
有天我正在喂猫,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跑过来蹲在我旁边:“爷爷,它们吃什么呀?”
“猫粮。”我说。
“我可以喂吗?”
我抓了一把放在他手心里。小孩手小,猫粮从指缝漏了不少,几只猫围着他手边抢,他咯咯笑。那笑声清亮亮的,像小时候小慧的声音。
后来这孩子几乎天天来,他奶奶在后面跟着。一来二去就熟了,他奶奶姓刘,以前在纺织厂,退休好几年了。她儿子儿媳在深圳,孩子放在这边带。
“你孙子真乖。”我说。
“皮着呢,”她嘴上嫌弃,眼里全是笑,“就是太缠人,一刻离不了。”
那孩子确实缠人,但那种缠人,我现在看着不觉得烦了。看着他在喷水池边追猫,看着他奶奶在后面喊“慢点慢点”,看着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我心里那片空荡荡的地方,好像有什么东西慢慢填上来了。
上个月,小慧回来,我正在楼下喂猫。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爸,你最近气色好多了。”
“天天活动,能吃能睡。”
她犹豫了一下:“爸,我跟你说个事。”
“说。”
“我和建国……决定要个孩子。”
我手里的猫粮袋子差点掉地上。转过头看她,她脸上那个表情,又像是笑又像是要哭。
“怎么突然……”
“不是突然,”她蹲下来,跟我一起看着那些埋头吃饭的猫,“我们想了好久了。其实,是上次你摔了那一下之后,我晚上老是睡不着,老想着要是有一天……你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我有你们呢。”我说。
“不一样的。”她说,“爸,我终于知道我妈说的‘不一样’是什么意思了。有个孩子,不是说让他养老送终,是他让你觉得……这日子还有盼头。哪怕就为了看他笑一下,跑几步,喊一声姥姥姥爷……”
她说“姥爷”两个字的时候,我鼻子猛地一酸,赶紧扭头假装看那只黑猫。
“但是爸,”她扳过我肩膀,“我和建国说好了,孩子是孩子,你是你。不管有没有这个孩子,你都是我爸。你要是为了我们——”
“瞎说啥呢。”我打断她,“你们的日子你们自己过。有孩子也好,没孩子也好,爸都支持你。真的。”
她看着我,眼圈慢慢红了。我拍拍她肩膀:“行了,别在这儿煽情了,上楼,爸给你包饺子。”
那天晚上我们包了饺子,猪肉白菜馅的,搁了点虾皮,鲜。我擀皮,她包,她包饺子还是我教的,捏褶子的时候手指头不够灵巧,包出来一个个东倒西歪的。
“爸,你说妈要知道这事,会不会高兴?”
“那还用说。”我低头擀皮,没让她看见我眼睛,“你妈那个人,爱操心。她要知道你终于想通了,怕是能在那边乐出声来。”
厨房里热气腾腾的,饺子在锅里翻滚,白白胖胖的挤在一起。窗玻璃上蒙了一层雾,外面万家灯火,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眼泪看出去。
前天老何喊我去吃饺子,我没去。我在家自己包的,韭菜鸡蛋馅,也是小慧小时候爱吃的。包完冻在冰箱里,等她周末回来拿。
晚上我正在收拾厨房,对门又传来动静。这回不是孩子跑跳的声音,是老何在训他孙子:“作业写不完不许看电视!”小孩在哭,奶奶在劝,一家子鸡飞狗跳的。要是搁以前,我会觉得吵,现在站那儿听了半天,竟然觉得有点……踏实。
我回到客厅,电视开着,放的是个戏曲频道,正好在唱《空城计》。诸葛亮坐在城楼上,底下千军万马,他倒自在,焚香弹琴。
我也自在。
活了七十一岁,我终于明白一件事。有没有孙子,确实是不一样的人生。有有孙子的热闹,没有有没有的清净。都是日子,都得过,都能过。就像诸葛亮那座空城,看着空,其实里头有他自己的乾坤。
我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点,给自己倒了杯茶。窗台上那盆君子兰,小慧上次回来换的土,这几天抽了新叶子,绿油油的。我伸手摸了摸那片叶子,凉丝丝的,滑溜溜的。
楼下传来一声猫叫,细细的,像婴儿哭。又不像,比那好听。
我端起茶杯,对着窗户外头举了举。
管他呢,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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