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非洲街头,我看到残酷真相:很多嫁给老外的中国人,都很后悔
接到李莉电话那天,我正蹲在菜市场挑土豆。她声音哑得厉害,说她病了,想我过去陪陪她。
“非洲?”我差点把手机掉进土豆堆里,“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姐,求你了。”她在那头咳嗽,“我这儿没人能说话……”
李莉是我表妹,从小跟我屁股后头长大。五年前她非要嫁给一个叫迈克的非洲商人,家里人闹翻了天。她妈哭得昏过去三次,我爸拍着桌子说“去了就别回来”。结果她真走了,一走就是五年,除了逢年过节在朋友圈晒几张照片,几乎断了音讯。
我问她怎么不去医院,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最后只说了句:“姐,你来了就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算了一笔账。往返机票一万三,签证材料一堆,还要打黄热病疫苗。我一个在县城超市当收银员的,一个月工资才两千八。但李莉那声咳嗽总在我脑子里转,小时候她发烧烧到四十度,也是这么蜷在床上叫我姐。
我还是去了。
从北京飞埃塞俄比亚转机,折腾了二十多个小时。到拉各斯机场的时候,我已经分不清是白天黑夜。热浪像一床湿棉被劈头盖脸裹上来,空气里混着柴油味、香料味和某种说不上来的酸腐气。
迈克来接机。他穿着一身皱巴巴的浅蓝色衬衫,比五年前照片上胖了一圈,肚子把皮带勒出深印子。见了我咧嘴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姐姐,欢迎!”
我别扭地应了声。他中文说得比想象中好,但带股怪腔调,像在嘴里含了块热豆腐。
车是辆破旧的丰田,空调坏了,车窗摇不下来。迈克一路按喇叭,在堵得死死的车流里见缝插针。路边到处是头顶货物的小贩,赤着脚在滚烫的柏油路上跑。有个小孩追着我们的车拍窗户,掌心黑得发亮,举着几串烤香蕉。迈克摇下窗骂了句当地话,小孩立刻缩回去了。
李莉住在伊凯贾区一栋三层小楼里。说是小楼,外墙皮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红砖。楼梯窄得只容一人过,扶手油腻腻的。爬到二楼,迈克掏出钥匙开了扇铁皮门。
屋里暗得像地下室。所有的窗帘都拉着,只有电风扇嘎吱嘎吱转。李莉缩在墙角一张双人床上,盖着条起球的毛毯。看见我,她嘴角动了动,想笑又没笑出来,眼眶先红了。
五年没见,她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原先圆润的下巴现在尖得能戳人。头发稀疏地贴在头皮上,从前那头乌黑油亮的长辫子不知哪去了。
“姐,你来了。”她撑着床沿想坐起来,手臂细得像两根柴火棍。
我上前扶住她,碰到她手腕那一刻心里咯噔一下——皮肤滚烫。
“发烧多久了?”
“断断续续一个月。”李莉咳了两声,“这边的医院……姐,你先别站这儿,坐下歇歇。”
我这才打量这间屋子。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桌上搁着半碗黏糊糊的黄色糊糊。墙角堆着几个塑料袋,里面是些旧衣服。墙上贴着张褪色的结婚照,李莉穿着白纱笑得灿烂,迈克搂着她的腰,背景是大海和棕榈树。
迈克从外头端了杯水进来,递给我时手指蹭过我的手背,湿黏黏的。“姐姐喝水,这里热。”
我问他李莉发烧怎么不去医院。
他摊摊手:“去医院了,医生说是疟疾,开了药。但吃了不见好,这边药不行。”
“那换家好点的医院呢?”
迈克脸上掠过一丝不耐烦,很快又堆起笑:“姐姐,你不懂,这边好医院很贵的。我已经在想办法了。”
李莉在床上扯了扯我的衣角。我低头看她,她轻轻摇头。
那天晚上迈克睡在外间沙发上。李莉吃了两片药睡下了,我躺在床边的行军床上,听着电风扇有气无力的转动声,怎么也睡不着。这屋子闷得像蒸笼,汗水从每个毛孔往外钻,黏住衣服和皮肤。隐约听见外面街上有人唱歌,用当地话吼着什么,远处还有狗叫。
半夜李莉醒了,翻了个身轻声叫我:“姐,你没睡?”
“睡不着。”
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姐,我后悔了。”
三个字说得极轻,像是怕被外头的迈克听见。
我坐起来。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她眼睛亮亮的,有泪光。
“当初我要是听妈的话就好了。”她的声音发颤,“我以为嫁到国外来能过上好日子,迈克跟我说他家做生意的,有房有车,条件好。来了才知道,他就是在市场摆摊卖中国衣服的。”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头两年还好,他赚了钱还给我买手机。后来生意越来越差,他脾气也越来越坏。”李莉把脸埋进枕头里,“姐,他打我。”
这三个字像根针扎进我胸口。我凑过去握住她的手,她手心全是汗。
“什么时候开始的?”
“去年。”她吸了吸鼻子,“有回我病了没给他做饭,他喝了酒回来拿皮带抽我。第二天又跪在地上求我原谅,说他喝多了,以后再也不会。”
“那你为什么不走?”
李莉苦笑了一声:“走?姐,我护照被他扣着呢。再说我哪有钱买机票?结婚这几年他赚的钱都贴补他老家了,他弟弟要盖房子,他妹妹要嫁妆,连他表舅生病都是我拿嫁妆钱付的医药费。”
我气得浑身发抖,压着嗓子说:“我带你回去。”
李莉却摇头:“姐,你不明白。我现在这样子回去,村里人怎么看我?当初走的时候那么风光,灰溜溜回去不得让人笑话死?我妈心脏不好,我怕她受刺激。”
她说完又咳起来,整个人蜷成一只虾米。我拍着她的背,感觉到她脊椎一节一节凸出来,硌得手心疼。
窗外渐渐泛起灰白的光。迈克的鼾声从外间传进来,均匀沉稳,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第二天上午,迈克说去市场看摊,临走前亲了亲李莉的额头。等他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李莉才从床上爬起来,翻出一本旧相册给我看。
前几页是她刚来非洲时拍的。那时候她脸上还有肉,穿着条花裙子站在集市上笑。后面几页就慢慢变了,笑容越来越勉强,照片也越来越少。最后一张是她抱着个当地小孩拍的,那孩子大概两三岁,黑皮肤卷头发,眼睛圆溜溜的。
“这是谁家孩子?”
李莉的眼神暗了暗:“要是我没流产的话,孩子也该这么大了。”
我手里的相册差点掉地上。
“去年怀上的,三个月的时候掉了。”她摸着自己的小腹,“那天迈克又喝了酒,推了我一把……”
我攥紧了拳头。李莉把相册合上塞回枕头底下,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什么东西追上似的。
下午她说想吃点热乎的,我翻了翻厨房,只有几包方便面和一堆木薯粉。灶台上落了层灰,油瓶见了底。
“平时就吃这些?”我问。
李莉靠在厨房门口:“迈克不让我多花钱。他说现在生意不好,要省着点。”
我二话没说下了楼。街上尘土飞扬,几个光屁股小孩追着一只瘸腿狗跑。我找了半天才看到个小餐馆,其实就是个搭了铁皮棚子的摊。老板是个胖胖的当地妇女,头上裹着鲜艳的花布,冲我叽里咕噜说了一堆我听不懂的话。
我指着别人桌上的东西比划,最后端回来一碗炖豆子和几块炸芭蕉。李莉吃着吃着眼泪掉进碗里,她说姐,我好久没吃过这么像样的饭了。
晚上迈克回来,拎了条鱼。他难得下厨,在厨房里弄得叮当响。吃饭的时候他特别殷勤,不停地给我夹菜,问我国内现在流行什么款式的衣服,说想进批新货。
我憋了一肚子火,看他这副笑脸更来气。但李莉在桌下轻轻踢我的脚,我只能硬把话咽回去。
饭后迈克说要带我出去转转,说姐姐难得来一趟不能总闷在屋里。李莉也劝我去看看,说外面的市场挺热闹。
走在街上我才发现,伊凯贾的夜晚比白天更喧嚣。路边摆满了地摊,卖二手鞋的、卖手机的、卖油炸面团的,乌泱泱的人挤来挤去。迈克像个导游一样指指点点,说这是中国援建的路,那是中国人开的工厂。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他突然指着一个坐在路边哭的中国女人说:“你看,又一个。”
那女人大概四十多岁,穿件褪色的碎花衬衫,抱着膝盖坐在道牙子上嚎啕大哭,旁边围了一圈当地人指指点点。她边哭边喊“我要回家”,普通话带着浓重的四川口音。
“她老公呢?”我问迈克。
“跟当地女人跑啦。”迈克耸耸肩,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种事多得很。中国女人来了受不了,有的跑回去了,有的跑不掉的就这样了。”
我盯着那个女人,她哭得浑身发抖,头发散了一脸。有个好心的黑人老太太蹲下来递给她一块手帕,她接过来擦了把脸,继续哭。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李莉为什么不敢回去了。她怕的就是变成这样——在异国街头崩溃,成为别人口中“又一个”。
往回走的路上经过一家中国超市,门口坐着个烫卷发的胖女人,操着东北话跟人打电话:“……可不咋的,嫁过来八年了,连个孩子都没有,他家里人天天拿眼睛剜我……”
我脚步顿了顿。迈克催我快走,说天黑了不安全。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路边哭的那个女人和超市门口打电话的东北大姐。李莉也没睡,她轻声告诉我,这附近住着七八个嫁过来的中国女人,有福建的、湖南的、东北的,情况都差不多。
“有的比我还惨。”李莉说,“隔壁楼那个阿玲,老公娶了四个老婆,她排第三,天天跟另外几个抢厨房用。还有个叫小梅的,老公做生意亏了钱,把她带去的金首饰全卖了。”
“你们平时来往吗?”
“偶尔。”李莉翻了个身,“但也不敢走太近。有个大姐教我偷藏钱,被迈克发现了,他差点把我手打断。”
我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看见她小臂上有块淡青色的疤。之前以为是蚊子咬的,现在才认出来是烟头烫的。
“他拿烟头烫你?”
李莉没说话,把胳膊缩回被子里。黑暗里只有电风扇单调的嗡嗡声。
第三天早上出了件大事。迈克的弟弟来了,一个高瘦的黑人青年,进门就冲迈克叽里咕噜说了一通,表情很急。迈克听完脸色大变,跑到屋里翻箱倒柜找东西。
我问李莉怎么了,她拉着我躲到阳台上小声说:“他弟来借钱,说他爸住院了。但咱家哪还有钱?上个月进的那批衣服全砸手里了,堆在仓库卖不出去。”
果然,迈克没找到钱,出来冲李莉吼了一嗓子。我听不懂他说什么,但那语气恶狠狠的。李莉缩了缩脖子,小声回了句什么。迈克更火了,抄起桌上的塑料杯子就要砸。
我一步挡在李莉前面,瞪着迈克:“你动她一下试试。”
迈克举着杯子的手僵在半空。他没想到我会站出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弟在后头拉了拉他,两人又嘀咕了几句,最后迈克把杯子往地上一摔,摔门出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李莉蹲在地上捡杯子碎片,手指被划了道口子也不吭声。我找了块创可贴给她包上,她突然抱住我的腰,把脸埋在我肚子上,肩膀一耸一耸地哭。
“姐,我想妈了。”
我摸着她的头发,薄薄一层,能看见头皮。窗外有只乌鸦站在空调外机上叫,一声接一声,像在催什么。
那天下午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让李莉把护照的存放位置告诉我,趁迈克没回来撬开了衣柜最下面那个带锁的抽屉。护照果然在里面,还有李莉的结婚证和一张银行卡。
卡里余额换算成人民币不到两百块。
我把护照和结婚证揣进包里,对李莉说:“今晚就走。”
她吓坏了:“怎么走?机场那么远,我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我在路上看见有中国旅行社,去问问能不能买到明天的机票。”
李莉拉着我的手发抖:“迈克知道了会打死我的。”
“那就别让他知道。”我看着她,“李莉,你是想死在这儿,还是想回去重新活?”
她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说了句:“我去收拾东西。”
其实她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旧衣服往塑料袋里一塞,那张结婚照她从墙上取下来看了半天,又放回去了。
傍晚迈克回来时带着酒气,心情似乎好了点,说找到人借钱了。他弟没跟着,估计拿上钱走了。迈克从外头买了只烤鸡,撕了条鸡腿给李莉,又撕了条给我。他自己开了瓶啤酒,边喝边唱当地歌,五音不全的调子像驴叫。
李莉吃着鸡腿,手还在抖。我在桌子底下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
那晚我等迈克睡熟,跟李莉轻手轻脚出了门。楼梯口那盏灯坏了,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李莉赤着脚拎着鞋,生怕发出声响。走到楼下大门时,门轴咯吱一声响,我俩同时屏住呼吸。
街上空荡荡的,只有野狗在垃圾堆翻东西。我们打了辆摩的,突突突地往白天问好的旅行社赶。李莉坐在后座紧紧搂着我的腰,风把她稀薄的头发吹得扬起来,露出后颈上一道旧伤疤,像条红色的蜈蚣。
旅行社老板是个广东人,听了来意叹了口气,说见多了。他连夜帮我们联系了第二天一早飞广州的航班,票价九千。我掏出信用卡刷了,回来再慢慢还吧。
“你们先在后面休息室凑合一夜。”老板指了指里间,“别乱跑,这边晚上不太平。”
休息室里两张旧沙发,李莉蜷在上面很快就睡着了。大概这一个月她头一回睡踏实了,呼吸均匀绵长,嘴角微微翘着,像做梦回到了小时候。
我却睡不着,坐在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街道。凌晨三点多,有辆皮卡轰隆隆开过去,车斗里站着几个拿棍子的男人,嗷嗷叫着。远处某个清真寺传来诵经声,抑扬顿挫地飘在夜风里。
早上六点,老板开车送我们去机场。李莉一路攥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到航站楼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
晨光里,拉各斯这座巨大的城市慢慢醒过来。街头又开始车水马龙,小贩们推着车子出来摆摊,头顶货物的女人排着队往前走。有群学生穿着黄白相间的校服说说笑笑,背书包的样子跟国内小孩没什么两样。
“走吧。”我拉了拉她。
李莉转过来,眼眶红了:“姐,我这一走,就再也回不来了。”
“你本来就不该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皱巴巴的衣服和开胶的凉鞋:“我这副样子回去,村里人该怎么议论……”
“管他们怎么议论。”我截住她的话,“命比面子重要。你妈要的是活着的女儿,不是有面子的骨灰盒。”
李莉终于哭出声来,抱着我的胳膊像个孩子似的抽泣。周围过往的人投来好奇的目光,有黑人保安走过来问需不需要帮助。我冲他摆摆手,把李莉往安检口拽。
过了安检,找了个角落坐下等登机。李莉哭够了开始翻包找纸巾,结果从夹层里摸出个小红布包。打开一看,是枚细细的金戒指,内侧刻着“莉”字。
“这是我妈给我的嫁妆。”她摩挲着戒指,“当初迈克想拿去卖,我藏起来了。”
她把戒指套在无名指上,大小刚好。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戒指闪了闪,映在她脸上一点碎金。
登机广播响了。李莉站起来,走到舷梯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机场跑道上停着几架涂得花花绿绿的当地飞机,地勤人员顶着烈日在下面挥手。热浪从跑道上升腾起来,把远处的景物扭曲成晃晃悠悠的影子。
“姐。”她忽然说,“你说人这一辈子,是不是总要摔几个跟头才知道路怎么走?”
“摔了能爬起来就行。”
李莉点点头,转身走进了机舱。我跟着她,找到座位坐下来,系好安全带。飞机滑行的时候她一直望着窗外,直到拉各斯的城市轮廓缩成地图上的一个小点,被云层彻底盖住。
十一个小时后,广州白云机场。走出航站楼那一刻,李莉深深吸了口气,说:“姐,空气里有桂花香。”
九月底了,广州的桂花确实开了。我打了辆车带她去火车站,路上经过珠江,夕阳把水面染成暖融融的橘色。李莉趴在车窗上看,眼睛亮亮的,总算有了点活气。
“我回去先找份工。”她说,“超市理货也行,饭店端盘子也行。先把欠你的机票钱还上。”
“不着急。”我说,“你先回家看看你妈。她嘴上不说,心里惦记着呢。”
李莉沉默了一会儿:“我该怎么跟我妈说?说我在非洲过了五年苦日子?说她当初拦我拦得对?”
“实话实说。”我看着前方路况,“你妈这辈子什么苦没吃过?她怕的不是你受苦,怕的是你受苦了还不回家。”
火车上李莉靠着我的肩膀睡着了。这次睡得很沉,还打了小呼噜。窗外的田野一片接一片往后跑,稻田黄了,棉花白了,偶尔看见几个农人在暮色里收工回家。
到县城车站的时候天全黑了。出站口昏黄的灯下站着个人,佝偻着背,手里攥了件外套。
是我姨。
她一眼看见李莉,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什么也没说,上前把外套裹在女儿身上。李莉扑进她怀里嚎啕大哭,比我姨还高半个头的姑娘哭得像三岁小孩。我姨拍着她的背,一声一声念叨:“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路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叠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远处广场舞的音乐飘过来,是首老掉牙的歌,什么“月亮代表我的心”。我姨家那只大黄狗也跑来凑热闹,围着李莉的腿转圈,尾巴摇得像风车。
那晚我睡在李莉以前的房间里。她跟我姨挤一张床,隔着墙能听见她们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哭声、笑声。我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纹,想起拉各斯街头哭嚎的四川女人、超市门口叹气的东北大姐、还有李莉手腕上那块褪青的疤。
我不是什么救世主,带回来的不过是一个遍体鳞伤的女人。但至少她回来了,在这个桂花飘香的秋天,重新站在了自家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
临睡前李莉发了条朋友圈,配了张她妈做的手擀面照片,文字只有两个字:到家。
底下立刻炸了锅。有人问非洲好不好玩,有人夸面看着香,有人酸溜溜地说“海归回来了啊”。李莉统统没回,关了手机塞到枕头底下。
第二天清早我听见她在院子里跟我姨说话,嗓音亮堂堂的:“妈,下午我跟你去地里掰玉米吧。好多年没掰过了。”
我姨的声音带着笑:“你行不行啊?别到时候喊腰疼。”
“行!怎么不行!”李莉在院子里踢踢踏踏走路,“我连非洲那种苦日子都熬过来了,还怕几根玉米?”
我躺在被窝里听她们唠,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暖暖地铺在被面上。床头柜上搁着李莉昨天戴回来的那枚金戒指,在晨光里泛着柔润的光。
戒指内侧那个“莉”字,被她摩挲了无数遍,笔画都快磨平了。但字还在,人也在。日子总能重新过下去。
就像她说的,摔了跟头爬起来就行。不管在非洲街头看见多少残酷的真相,至少我们这个家,还能在灶台上升起炊烟,在院子里晒上被褥,在深夜里亮一盏等人回家的灯。
至于后悔不后悔——李莉后来跟我说,后悔也晚了,但好在后悔之后还有路走。这世上哪条路能保证不出岔子?关键是你得留着回头的力气。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蹲在院子里剥豆子,阳光把她新长出来的头发照成毛茸茸的金色。我妈在旁边择韭菜,我姨在厨房里炖排骨,肉香从窗户缝钻出来,勾得大黄狗直打转。
我搬个小凳子也坐下剥豆子。四个女人围着一簸箕绿莹莹的豆荚,手不停嘴也不停。东家长西家短地说着闲话,偶尔谁讲个笑话,笑得前仰后合。
李莉笑着笑着忽然安静下来,低头看了会儿手里的豆子,轻声说了句:“姐,谢谢你。”
我没抬头,继续剥我的豆子:“谢什么谢,赶紧剥完这盆,你妈等着下锅呢。”
她哦了一声又埋头干活。我余光瞥见她嘴角弯弯地翘着,跟小时候跟屁虫似的追着我喊“姐姐等等我”时一个模样。
窗外的蝉鸣渐渐歇了,秋意一寸一寸爬上树梢。远处的马路上有人骑着三轮车叫卖豆腐,声音拖得老长,拐着弯儿飘进院子里来。
日子就这么平常地往前淌。平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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