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下二十七度。莫斯科街头,我第三次经过那家"黑龙江饺子馆"。
橱窗玻璃蒙着厚厚的白雾,里头人影绰绰,像旧电影里被刻意虚化的背景。手机导航图上,代表我自己的那个蓝点已经在这条街上绕了四十分钟。从地铁站"中国城"出来,本该十五分钟走到报社驻莫斯科分社,可每次拐进这条巷子,总会被那扇贴着褪色红窗花的玻璃门拽住脚步。
不是馋饺子。是我第二次路过时,隔着门缝听见里头"啪"的一声脆响,紧接着是一个女人压抑的、带着哭腔的"你干什么"。俄语。但那个"你"字的尾音,上扬的、柔软的、在句尾习惯性拖长的腔调,是东北话独有的韵律。
我攥紧背包带子。背包侧兜里,录音笔的红色指示灯还亮着,那是出门前匆忙间按下去的,忘了关。磁带在里头无声地空转,像一只试图抓住什么的、徒劳的手。
门从里面被推开。
一个穿墨绿色羽绒服的中国女人冲出来,差点撞上我。她没戴帽子,头发在寒风里炸开,几绺被眼泪黏在颧骨上。她身后的门还没来得及合拢,一股混着饺子醋和廉价烟草味的暖风扑在我脸上,紧接着是一个俄罗斯男人的吼声,含混的、被酒精泡软了的俄语,我只能捕捉到"滚"和"婊子"。
女人站住了。她回头。
那个瞬间,我看见了她的脸。三十岁上下,眼角有细纹,嘴唇干裂起皮,下巴左侧有一道新鲜的红痕,像被指甲划的。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迅速地、几乎是本能地把羽绒服拉链提到最高,下巴缩进去,遮住那道痕。
她冲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让我心脏猛地一缩。是那种在陌生同胞面前下意识维持体面的笑,嘴角提起,眼睛却往下看,里头全是抱歉——抱歉让你看见了,抱歉让你为难了,抱歉我活得这么狼狈。
然后她快步走了。踩着一双看起来根本不防滑的短靴,在结冰的人行道上踉跄了一下,很快消失在巷口。
我站在原地,听着身后饺子馆的门"吱呀"一声彻底合上。寒风把鼻腔里的饺子醋味一点点吹散,留下更纯粹的冷。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响:你追上去啊。问问她怎么回事。你是个记者,这就是新闻。可另一个声音更大:别多管闲事,你刚到莫斯科三天,语言不通,采访许可还没批下来,分社负责人老陈让你先熟悉环境别惹事。
我最终没追。我转过头,推开了那扇饺子馆的门。
暖气混着油烟味糊了我一脸。里头七八张桌子,只坐了两桌客人。一桌是两个俄罗斯男人,正在喝啤酒,桌上摊着吃空了的盘子。另一桌靠墙,坐着一个中国女人,四十多岁,围着褪色的碎花围裙,正低头擦桌子。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然后笑了:"中国人?吃饺子?"口音是东北的,但比刚才那个女人要重,每个字都像从锅底铲起来的,带一层焦脆的壳。
我点头,坐下,要了份酸菜猪肉饺子。
她应了一声"好嘞",转身进了后厨。透过门帘缝隙,我看见她在一个巨大的不锈钢盆前揉面,动作麻利,但右肩膀明显比左肩低,每揉一下,眉头就皱一下。
饺子端上来,皮厚,馅咸,酸菜切得不够碎,咬在嘴里咯吱咯吱的。我吃得很慢,她在旁边桌子坐下,开始择一把蔫了的韭菜。店里另外两桌客人先后走了,她也没抬头,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择菜,把黄叶子一片片揪下来,扔进脚边的塑料袋。
"老板娘,"我放下筷子,"刚才外头……有个女的,从你店里出去的。"
她的手停了一瞬。韭菜叶子在她指尖悬着,像一只僵住的绿色虫子。然后她继续择,声音平平的:"哦,小林啊。她男人喝酒了,闹呢。没事,常事儿。"
"她下巴……"
"摔的。"老板娘截断我,抬眼看了我一下,"雪地滑,摔的。"
她看我的那个眼神,跟刚才小林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样。里头有警惕,有防备,还有一丝淡淡的哀求——别说下去了,别问了,我挺好的,我们都挺好的。
我低下头,用筷子戳盘子里的饺子。酸菜馅从破口里漏出来,粘在醋碟里。
"你是记者吧?"老板娘突然说。
我吓了一跳:"你怎么……"
"你背包侧兜那个录音笔,红灯亮着呢。"她指了指,"来我这儿吃饭的中国记者,都爱把录音笔开着,怕错过什么新闻。你们这行当。"
我脸一热,伸手去关录音笔。她摆摆手:"别关。录就录吧,反正我说的也不是什么秘密。"
她把择好的韭菜归拢到案板上,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土。"我姓刘,刘桂芝。你来莫斯科多久了?"
"三天。"
"三天就撞上这事儿。"她笑了一下,嘴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张被揉皱又勉强展开的纸,"你这运气,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她又坐下了,就在我对面,手撑着膝盖,身子微微前倾。那个姿势让我想起我妈,小时候我妈要跟我说什么正经事之前,就是这样,先把两只手在围裙上擦干净,然后撑着膝盖坐下来,眼睛看着你,嘴巴抿一抿,像是在攒一口气。
"你知道这街上,有多少咱们中国女人吗?"刘桂芝问。
我摇头。
"光这附近三条街,我认识的,嫁了俄罗斯人的,不下二十个。"她伸出两根手指,"你刚才看见的小林,算一个。我,算一个。后街开洗衣店的王芳,算一个。还有个在超市收银的、在幼儿园当保育员的……多的很。"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日子过得好的,有。但那得看你怎么定义'好'。"
她没再说下去。后厨传来水烧开的咕嘟声,她起身去关火,回来时端了两杯茶,一杯放在我面前,一杯自己攥着,用掌心暖手。
"我男人,伊万,"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墙上挂的一张照片。那是一个瘦高的俄罗斯男人,穿军绿色夹克,站在一片白桦林里,搂着年轻时的刘桂芝,笑得露出一口白牙。"认识他之前,我在哈尔滨一个饺子馆打工。他来中国做生意,吃了我包的饺子,说这是他吃过最好吃的饺子。后来……"她笑笑,低头吹茶水,"后来就跟你们写的故事一样,浪漫啊,爱情啊,跨国姻缘啊。我跟我爹妈说我要嫁去俄罗斯,我爹把碗摔了,我妈哭了一宿。"
"现在呢?"
刘桂芝喝了一口茶,烫着了,呲了呲牙。她没有回答我,只是看着墙上那张照片。照片里的白桦林金灿灿的,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打在她年轻的脸上,那时候她的肩膀还是平的,嘴角是往上翘的。
"我给你讲个事儿吧,"她把茶杯放下,搓了搓手,指节因为长期碰冷水而红肿发亮,"前几天,对面楼一个中国姐们儿,叫李红。她老公喝多了,把她手机摔了。她跑我这儿来借电话,要给国内家里打。我借给她了,她拨了号,通了,她妈接的。你猜她说什么?"
我摇头。
刘桂芝学着她说话的语气,嗓子捏得尖细,带着颤音:"妈,我挺好的,这边下雪了,可漂亮了,你跟我爸注意身体啊,我寄的钱收到了吧……"她学到这里,自己先笑了,笑的时候眼角有东西亮了一下,她飞快地用袖子蹭过去。"她手机让她老公摔了,她来借电话给她妈报平安,说'挺好的'。你说,这是好,还是不好?"
店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经过,靴子踩在冻硬的雪上,嘎吱嘎吱的。刘桂芝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用指甲抠茶杯壁上的一小块污渍。
"我儿子,"她突然说,"十六了,在圣彼得堡上学。他俄语比中文好,跟他爸说话用俄语,跟我说话一半俄语一半中文,有时候说着说着就卡住了,挠着头问我,'妈,那个词中文怎么说来着?'"
她看着自己的手:"我有时候想,我要是不来这儿,他现在应该跟我妈学包饺子呢。我妈包的饺子,那是真好……皮薄馅大,一咬一包汤。我学了半辈子,也没学会。"
后厨传来"咚"的一声,像是冻肉从案板上滑到了地上。刘桂芝"哎哟"一声站起来:"冰箱门没关紧。"她跑进后厨,我听见她弯腰捡东西的声音,然后是她小声用俄语骂了一句——"Чёрт",跟"操"一个意思,但尾音拖得长长的,东北腔的俄语。
她又出来,在围裙上擦手:"你看我,光顾着唠嗑,后头还一盆面没发呢。"
我站起来,掏出钱包:"多少钱?"
她摆手:"不要钱。你是今天第一个客人,也是今天最后一个。"
"那怎么行……"
"你要是真过意不去,"她看了看我的录音笔,"把这个关了。然后坐下来,听我说完。"
我关了录音笔。她又坐下来,这次离我更近了一些,膝盖差点碰到我的膝盖。她身上有一股老陈醋和韭菜混在一起的味道,不刺鼻,反而有点让人安心。
"你刚才问我,现在过得怎么样,"刘桂芝说,声音很轻,"我告诉你,不好,也不坏。伊万以前是开卡车的,后来腰伤了,干不了重活,就在家待着。家里就靠我这个饺子馆撑着。他喝酒,喝多了就闹,但不动手——这一点他比小林她男人强。小林她男人……"她摇头,"你别看小林年轻,她来俄罗斯五年了,身上就没断过伤。上个月她来找我借创可贴,胳膊上一道口子,说是切菜切的。那刀口是斜的,切菜切不出斜口。"
她把手伸到我面前,掌心朝上。那双手粗糙得像砂纸,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面粉印。"你看我这手,包饺子包的。小林的手以前比我这好看多了,她是个护士,在哈尔滨一个医院干得好好的。她老公去中国出差,生病住院,她照顾的他。然后……就跟他来了。"
"她为什么不回去?"
刘桂芝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我一时读不懂的东西。"你这话问的,跟问一个掉井里的人为什么不爬上来一样。她签证过期了,没身份,回去?怎么回去?她家里条件不好,当初她嫁过来的时候跟家里闹翻了,现在回去,说什么?说她过不下去了?说她当初选错了?"
她把手收回去,重新攥住茶杯。"我跟你说,人这一辈子,有些路走上去,就不好回头了。不是不想回,是回不去。"
门外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某个拐角。刘桂芝侧耳听了一会儿,说:"这附近有个市场,经常有人打架。警察来,抓几个,过几天又放出来。日子就这么过。"
她站起来,开始收拾我面前的盘子。我下意识地挡住她的手:"我来吧。"
她推开我:"你是客人,哪有让客人收拾的道理。"她把盘子叠在一起,端进后厨,哗啦啦的水声响了一会儿,她又在里头喊:"你走吧。天快黑了,这边晚上不太平。"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一眼。刘桂芝从后厨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沾着面粉,头发上也有。她冲我笑了一下,这回的笑跟刚才那个不一样,嘴角是平的,眼睛是弯的,像个月牙。
"你下次来,"她说,"我包酸菜粉条馅的给你尝尝。那个才是我的拿手活儿。酸菜猪肉的太普通了,谁都会。"
我点头,推开门。冷风灌进来,我打了个哆嗦。
"哎,"她在后头又叫住我,"你写东西的时候,别说我名字。我儿子同学他妈有时候来吃饭,让她听见不好。"
我比了个"OK"的手势。门合上的瞬间,我听见她在里头哼歌,东北小调,好像是《摇篮曲》,"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啊……"
歌声被门板切断。
我站在巷子里,天已经暗了。路灯还没亮,巷子深处黑黢黢的,只有远处主干道的车灯折射在雪面上,一片雾蒙蒙的橘色。我攥紧背包带子,朝巷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那个叫小林的女人,现在在哪儿?
我掏出手机,想给她打电话——但我没有她的号码。我甚至不知道她的全名。刘桂芝说她在附近,我可以在这一片转一转,看看能不能碰见她。
但就算碰见了,我说什么?你好,我是刚才那个在饺子馆门口看见你的中国人,你下巴上的伤还好吗?
我站在巷子里,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粉末一样的雪,落在我的睫毛上,凉丝丝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老陈发来的消息:"到分社了没?等你开会。"
我回了个"马上",把手机揣回兜里。巷口有一盏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雪面上,像撒了一层碎金子。我朝那道光走过去。
经过街角一个垃圾桶的时候,我差点踩到一只手套。黑色的、毛线的,被揉成一团扔在那儿。我弯腰捡起来,手套里还有余温。手套内侧,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林娜"。
我攥着那只手套,站了很久。
最后,我没有去追。我把手套放回垃圾桶盖上,用一张废报纸盖住,希望她回来找的时候能看见。然后转身,朝分社的方向走。
身后,黑龙江饺子馆的灯灭了。
老陈在分社等我,他先到的,钥匙在他手里。分社在一个苏联时期的老居民楼里,楼道里灯泡坏了好几盏,我们摸黑上到四楼,开了门,一股灰尘和暖气片干烧的焦味扑面而来。
"你这三天,先熟悉环境,"老陈脱了外套,挂在门后的钩子上,那个钩子摇摇欲坠,"采访许可我给你递了,但不知道什么时候批。这年头,中俄关系是热,但你一个中国记者在莫斯科街头转悠,还是得小心。"
他倒了两杯热水,推给我一杯:"你今天上哪儿了?"
我想了想,说:"中国城那边,吃了碗饺子。"
老陈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是不是那个'黑龙江饺子馆'?老板娘姓刘?"
"你认识?"
老陈喝了口水,没直接回答。"那附近,你少去。"
"为什么?"
他把水杯搁在桌上,看着窗外的雪。窗户是老式的木头框,玻璃上结了厚厚的冰花,看不清外头。"前年,有个中国女人从那边一栋楼跳下来了。四楼。人没了,事儿压下来了,没报道。"他转过头,"那附近,住的都是什么人,你知道吗?中俄边境过来的倒爷、黑市贩子、过期的留学生、还有……"
他没说下去,但我懂他的意思。还有嫁过来的中国女人。
"你知道一个叫林娜的吗?"我问。
老陈皱眉:"林娜?没听过。怎么了?"
我没再问。我走到窗边,用手指在冰花上化开一小块,凑上去往外看。莫斯科的夜是深蓝色的,远远近近的楼群里亮着零星的灯,像一块被摔碎的琥珀。某一个窗子里,说不定就住着刘桂芝,住着林娜,住着无数个在零下二十七度的夜里,用东北小调哄自己入睡的中国女人。
老陈在身后说:"早点睡吧。明天我带你去办手机卡,再买件厚羽绒服。你这件,扛不住。"
我应了一声,走进分社给我安排的小隔间。一张行军床,一张桌子,桌上一台老式电脑,旁边立着一本《中俄词典》,书脊都开了线。
我坐在床上,打开录音笔。今天录了很多,刘桂芝的声音,饺子馆里的背景音,还有那段被我忘了关的、空白街道的声音。我插上耳机,从头开始听。
开头是一段沙沙的电流声。然后是开门声。然后是刘桂芝的声音:"中国人?吃饺子?"
我快进。快进到她说"我给你讲个事儿"那段。她说李红借电话给家里打,说"我挺好的"。我反复听了三遍。她学李红说话的那个语气,尖细的、带着颤音的、拼命维持着轻快的"我挺好的",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再紧一紧就要断了。
我摘下耳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细细的,弯弯曲曲,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不知道林娜现在在哪儿。不知道她找没找到那只手套。
第二天早上,老陈带我去办手机卡。路过中国城地铁站的时候,我下意识朝那条巷子看了一眼。黑龙江饺子馆的门关着,没开张。门把手上挂着一把铁锁,锁头冻得发白。
"别看了,"老陈拽我胳膊,"办完卡还得去买衣服,你今天行程很满。"
我收回目光,跟着老陈走进地铁站。地铁里暖气很足,人很多,各色面孔在车厢里挤着、晃着。我抓住吊环,旁边站着一个穿貂皮大衣的俄罗斯老太太,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手里攥着的新手机卡,用俄语说了句什么。
我没听懂,冲她笑了笑。
她指了指我的手机卡,又指了指她自己,然后比了一个"打电话"的手势。
我愣了一秒,然后明白了。她问我是不是要给家里打电话。
我点头。她笑了,露出一口金牙,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下车走了。
车厢重新启动,我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小小的SIM卡,脑子里响起的却是刘桂芝学李红说话的声音——"妈,我挺好的,这边下雪了,可漂亮了……"
我按下那个还没存任何联系人的手机屏幕,拨了一个号码。
是国内家里的号码。
通了。响了两声,我妈接的:"喂?谁啊?"
莫斯科地铁轰隆隆地往前开,我听见自己说:"妈,是我。我到莫斯科了,挺好的。"
我妈在电话那头说:"那边冷吧?多穿点啊。钱够不够?"
我看着车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下巴缩进领子里。"够,够。挺好的,妈,真的,挺好的。"
挂掉电话,我把手机揣进兜里。地铁到站了,门开了,老陈在门口喊我:"走了,下车。"
我站起来,跟着人流往外走。站台上有个街头艺人,在拉手风琴,拉的是一首苏联老歌,《喀秋莎》。琴声在空旷的地铁站里回荡,混着脚步声、广播声、还有远处某个醉汉含混的嘟囔。
我走过那个艺人面前,往他脚边的琴盒里放了一枚硬币。他冲我点头致谢,琴声没停。
出站的时候,太阳出来了。薄薄的,像个蛋黄,挂在一排灰色楼房的顶上。雪地在阳光底下泛着淡粉色的光,空气冷得让人鼻子发酸。
老陈在出口等我,递给我一个热狗:"先垫垫。买完衣服,中午我带你去吃正经俄餐。"
我接过热狗,咬了一口。面包是凉的,香肠也是凉的,只有芥末酱是热的,辣得我直吸凉气。
老陈在旁边笑:"慢慢吃,不着急。日子长着呢。"
我嚼着凉热狗,看着街对面一栋居民楼。二楼窗户上,摆着一盆中国水仙,叶子碧绿碧绿的,在这冰天雪地里显得格外扎眼。
水仙后面,隐约有个人影晃了一下。
是个女人。长头发,穿着浅色毛衣。
她好像也在看我。
我跟她对视了一秒,或者两秒。然后她拉上了窗帘。水仙花被挡在后面,只剩一个模糊的绿影子。
老陈吃完了他的热狗,把包装纸揉成一团,精准地投进了两米外的垃圾桶。"走吧,"他说,"这边风大。"
我转过头,跟着他朝商场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
窗帘没再拉开。
中午老陈带我去了一家俄餐厅,在地下一层,拱形的天花板,墙上挂着鹿头标本。服务员是个高鼻梁的年轻姑娘,英语说得磕磕绊绊,老陈用俄语跟她点菜,我在旁边盯着菜单发呆,一个字都不认识。
"红菜汤,黑面包,烤肉串,"老陈把菜单合上,"先这些。吃不惯再换。"
红菜汤端上来,紫红色的一碗,漂着一团酸奶油。我舀了一勺,酸甜的,带着牛肉的香气,竟然不难喝。老陈看着我喝汤,笑了:"我就说你能适应。咱们中国人,嘴没那么刁。"
我放下勺子:"陈哥,你在这边待了多久了?"
"四年了。"他掰了一块黑面包,蘸着汤吃,"之前在新加坡,后来调过来的。刚来的时候也不适应,冷,语言不通,记者证还让警察扣过一回。"
"那你还待着?"
他嚼着面包,想了一会儿:"这地方吧,你说它不好,它有它的好。人虽然外头冷,但熟了之后都挺实在的。而且这儿事儿多,有新闻,咱们做记者的,不就是哪儿有新闻往哪儿跑么。"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有的事儿吧,看见了,也不一定能写。"
我知道他在说昨天的事。
"昨天那个饺子馆,刘桂芝,她男人以前是开卡车的,后来腰伤了。她一个人撑那个店,不容易。"老陈用勺子搅着汤,"她有个儿子,在圣彼得堡上学,学费都是她出的。她男人喝酒归喝酒,但也帮她看店、搬货。你要说他们过得多惨,也不尽然。可你要说他们过得好……"他摇头,"好这个字,得分跟谁比。"
"那个林娜呢?"我又问。
老陈皱眉:"你今天早上就问过这个人了。到底谁啊?"
我把昨天手套的事说了。老陈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烤肉,叉子尖在肉上划出一道道白印。"这附近,叫林娜的,我认识的至少有三个。一个在超市收银,一个在幼儿园当保育员,还有一个……"他放下叉子,"去年回国了。"
"回国了?"
"嗯。她老公不让她走,她偷偷跑的。跑之前来找过我,让我帮她订机票。我帮她订了,送她去的机场。她说她再也不回来了。"老陈看着我,"她走的时候,身上就一个背包,连箱子都没拿。到机场了,她给我发了条消息,三个字:'谢谢哥。'"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格瓦斯,发出一声轻轻的"哈"。"你猜她回去之后怎么着?她家里人根本不认她。她当初是私奔出来的,家里丢不起那人,她爹说就当没生过这个女儿。她给我打电话,在电话里哭,说她没地方去了。"
"那她现在……"
"现在在深圳一个电子厂打工呢。上次给我发消息,说厂里包吃住,一个月四千多块,她攒着钱,想学个美容美发什么的。"老陈把杯子放下,"你听,这日子也没那么惨,对吧?路是人走出来的。"
我低头喝汤。汤已经有点凉了,酸奶油化在汤里,成了一片白蒙蒙的雾。
"陈哥,"我说,"我想去找林娜。"
老陈看了我一眼:"哪个林娜?你说清楚。"
"昨天饺子馆门口那个。我不知道她的全名,但她下巴上有伤。刘桂芝说她叫小林,我猜她应该就住在附近。"
老陈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墙上的鹿头标本用玻璃眼珠看着我,空洞的、反射着餐厅暖黄灯光。
"你要找,也行,"他说,"但不能以记者的身份去找。你拿着录音笔去问人家'你老公打你吗',人家能把门摔你脸上。"
"我知道。"
"而且,"老陈坐直了,表情严肃了一些,"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有些事儿,你问了,人家不一定愿意说。有些事儿,你知道了,你也不一定能帮得上忙。咱们当记者的,最怕的就是这个——看见了,写不了;写得了,改不了。"
我点头。
下午买完羽绒服,老陈有事先走了。我穿着新买的、厚得像棉被一样的羽绒服,又坐地铁回了中国城。
那条巷子,白天看起来跟晚上不一样。雪被扫到两边,露出灰黑色的水泥路面。两边的店铺都开着门,一家卖纪念品的,门口挂着一排套娃,最外面那个最大的画着叶卡捷琳娜二世,嘴红得吓人。旁边是个小酒馆,一个胖俄罗斯男人靠在门框上抽烟,看见我,用俄语喊了一句什么,大概是"中国人"之类的。
我径直走到黑龙江饺子馆门口。门还是锁着的,但门缝里透出一线光。我敲了敲门。
没人应。
我又敲了两下。
门里头传来刘桂芝的声音:"谁啊?今天不营业!"
"刘姐,是我,昨天那个记者。"
过了十几秒,门开了条缝。刘桂芝探出半个脑袋,看见是我,表情松了一点:"你怎么又来了?"
"我想问您个事儿,"我压低声音,"您知道林娜住哪儿吗?"
刘桂芝的脸色变了。她飞快地看了一眼巷子两头,然后一把把我拽进门,顺手锁上了。"你找她干什么?"
店里比昨天乱,几张桌子摞在一起,地上泼了一摊水,像是刚拖过。刘桂芝的围裙上沾着不明来源的褐色污渍,头发乱蓬蓬的,眼泡肿着。
"我就是想……"
"想什么想,"刘桂芝打断我,声音有点抖,"你一个记者,你找她能干什么?把她写进你文章里?让她在国内的亲戚朋友看见?她妈要是看见了,不得心疼死?"
"我不写她名字,我……"
"不写名字也不成!"刘桂芝提高了声音,随即又压下去,像是怕被外头听见,"我跟你说,昨天你走了之后,小林回来过一趟。她来找我,说她男人把她的护照撕了。你听清楚了吗?护照撕了!她连身份证都没有了,你找她,你能帮她变出个护照来?"
我站在那儿,说不出话。
刘桂芝看我的表情,语气软了一点,叹了口气,走到一张没摞起来的桌子边坐下,朝我招招手。"坐吧。"
我过去坐下。她给我倒了杯水,自来水,凉得扎牙。
"小林是我老乡,"她说,"黑龙江佳木斯的。她爸是中学老师,她妈是家庭妇女,她上面还有一个哥哥。她从小学习好,考上卫校,在哈尔滨一家医院当护士。日子本来挺好的。"
她端起自己的杯子,没喝,就用掌心暖着。"她那个老公,叫谢尔盖,以前在哈尔滨做木材生意。有一回病了,住院,小林是他的责任护士。谢尔盖那人,长得不赖,高高大大的,又会说话,天天给小林送花送巧克力。小林那时候才二十三,没见过这阵势,就动心了。"
"她家里不同意?"
"能同意吗?"刘桂芝苦笑,"她爸说你要是跟那个老毛子走,我就没你这个闺女。她还是走了。头几年,谢尔盖生意好的时候,日子还行。她隔三差五给家里寄钱,寄照片,照片里她穿得漂漂亮亮的,站在红场前头,笑得可开心了。她妈心软了,偷偷给她打电话,说你要好好的啊。"
"后来呢?"
"后来?"刘桂芝放下杯子,用手搓了搓脸,"后来卢布贬值,木材生意做不下去了。谢尔盖开始喝酒,喝多了就嫌小林,说她在家白吃白喝,说她没用,说她是'中国来的寄生虫'。小林后来出去找活儿干,她俄语学得快,在幼儿园找了个保育员的活儿,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但好歹自己有收入了。"
"那她为什么不……"
"为什么不走?"刘桂芝接过我的话,"她走不了。她来的时候办的是嫁娶签证,后来续签都是谢尔盖帮她办的,她根本搞不清楚自己的签证状态。她跟我说过,有一回她去移民局问,人家说她的签证早过期了,她现在是非法滞留。她一害怕,就不敢再去了。"
"谢尔盖撕她护照,就是不想让她走。"
刘桂芝点头:"他喝多了就吓唬她,说你要敢跑,我就报警抓你,把你遣送回去。你一个非法滞留的,你跑得了?小林胆子小,让他这么一吓,就更不敢动了。"
她站起来,走到后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又走回来。"你昨天看见的那个伤,不是第一次了。以前都打在身上,衣服遮得住,这回打到脸上了,遮不住了。"
"她今天在哪儿?"
刘桂芝摇头:"不知道。她昨天来找我的时候,问我借了五千卢布,说想找个地方住几天,躲一躲。我借给她了,她走了之后就没消息。我给她发消息,她也不回。"
"她有手机?"
"有。谢尔盖给她买的,但是谢尔盖随时会查她手机。她给我发消息都是趁他喝醉了偷偷发的,发完就删。"
我攥着那杯凉水,指节发白。"刘姐,你能把她手机号给我吗?"
刘桂芝看着我,犹豫了很久。最后她叹了口气,从围裙兜里掏出一支圆珠笔,撕了张点菜单的空白边角,写了一串数字。"别说是我给的。"
我接过纸条,叠好,放进羽绒服内侧口袋。"谢谢。"
"谢什么谢,"刘桂芝摆手,"你要是真能帮她,那我谢你。"
我站起来要走,她又叫住我:"哎,你等一下。"
她从后厨端出一个保温饭盒,塞在我手里。"酸菜粉条馅的。昨天说了要给你包的,今天正好包了,你拿回去当晚饭。"
饭盒热乎乎的,隔着羽绒服都能感觉到那份暖意。我攥着饭盒,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走吧,"刘桂芝推我,"别在门口站着,让人看见。"
我推开门,走进巷子。这回没有雪,天是青灰色的,风比昨天小了一点,但依然冷得像刀割。我攥着那个保温饭盒,往前走,走到巷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你是昨天饺子馆门口那个人吗?"
我停下脚步,盯着屏幕。手指冻得有点僵,我哈了一口气,笨拙地打字:"是。你是林娜?"
过了很久,大概有两三分钟,那边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又是一条:"我看见你留的手套了。谢谢。"
我攥着手机,站在巷口的风里,风从领口灌进去,但我没觉得冷。我飞快地打字:"你在哪儿?能见一面吗?"
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很久,最后发过来一行字:"我在列宁格勒火车站,买了一杯咖啡,钱不够了。"
我捏着手机,抬头看了看天空。天青灰青灰的,一只乌鸦从楼顶飞过去,翅膀扑棱棱的,像一片被风吹散的废纸。
我拔腿朝地铁站跑。保温饭盒在怀里颠着,酸菜粉条馅的饺子,热乎乎的,像是揣着一团小小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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