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赵卫国的手伸过来的时候,我还以为他想拍拍我的肩膀。毕竟三天前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那天,他站在单元楼门口,把那张粉色的EMS信封举过头顶,对着整栋楼的邻居喊了七遍"我闺女考上清华了",嗓子哑得像砂纸磨铁。
但他没拍我肩膀。
他把我手里那张银行卡抽走了。
"爸?"
"让姑姑当面说清楚。"赵卫国的声音不大,但饭桌上每个人都听见了,"二十五万,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你当众给我们,就得当众让我们确认。"
我坐在包间最里面的位置,面前的红烧鱼凉了半桌。今天是庆功宴,姑姑赵卫红做东,订了县里最好的锦绣楼,包间里除了我们一家三口,还有姑姑带来的两个我不认识的男人,一个穿灰夹克,一个戴金丝眼镜。四个人刚坐下不到十分钟,还没动筷子。
赵卫红端起的茶杯停在半空。
我看着她脸上那种表情,从小到大见过无数次——嘴角往上牵了不到两毫米,眼睛里没有笑意,鼻翼轻微收缩一下。她每次要发作之前都是这个表情。
"大哥,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赵卫国把卡举到眼前,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你提前跟我打过招呼,说给甜甜的奖励走卡上,方便她到北京开学用。二十五万,你当哥哥的相信你。但你既然在饭桌上拿出来了,让大家都看看,省得以后有什么误会。"
穿灰夹克的男人咳了一声,往椅背上靠了靠。金丝眼镜低头看手机。
我看了一眼我妈。她坐在赵卫国右手边,嘴唇抿着,指甲掐进掌心。她每次在公共场合紧张都是这个动作,掐自己的肉,从不吭声。但今天她居然开口了:"卫国,先吃饭吧,菜都上齐了。"
"等会儿吃。"赵卫国已经把手机掏出来了,"卫红,卡的密码是多少?"
赵卫红放下茶杯,动作很轻,瓷底碰在转盘玻璃上却响了一声。"六个零。"
我在旁边坐着,后背贴着椅背,手心里全是汗。其实我没那么在意那张卡里到底有多少钱。一个月前姑姑跟我说要奖励我的时候,原话是"好好上大学,别为钱的事发愁",我当时以为她会给个五千一万的,毕竟是姑姑,结婚早,在省城做建材生意,手头确实宽裕。但上礼拜她突然打电话,说准备了二十五万,存卡里了,庆功宴上给我。
我第一反应是这事不太对。
赵卫国跟我妈月工资加起来不到八千,存了三年才攒够我第一年的学费生活费。姑姑从来没给过我家超过两千的红包。二十五万?
我扭头看了一眼包间的门。服务员刚才进来上过一道凉菜,再也没有人进来。门关着。
赵卫国已经打开了手机银行,输入卡号,对着短信验证码等了几秒钟。桌上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嗡嗡的风声。
"叮。"
短信进来了。
赵卫国盯着屏幕。我坐在他斜对面,看不清他手机上的字,但能看见他手指僵在那儿,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他脸上的血色是在两秒钟之内褪干净的。
先是脸颊,然后嘴唇,然后耳朵尖。他今年四十八岁,平时脸色发黄,有点高血压,但这会儿从颧骨到下巴都白得像纸。他张了一下嘴,没发出声音,又张了一下。
我妈站起来半个身子:"怎么了?"
赵卫红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睛没看任何人。
赵卫国把手机慢慢转向我这边。他的手指在抖,手机屏幕在晃,但我还是看清了那条短信的内容。
"尾号7821的储蓄卡账户于今日12:04存入金额——"
我眨了两次眼。
数字不对。
"250000.00"和"2500000.00",差了一个零。
后面那一串零我数了三遍。
赵卫国的嘴终于发出声音了,声音是劈的:"卫红,你给我解释一下。"
赵卫红把茶杯放回桌上,终于抬眼看他。她的表情变了,嘴角那个准备发作的弧度消失了,换成了一种我说不上来的平静。她用那种平静的眼神看了赵卫国两秒,然后看向我。
我嗓子发干,没能立刻回答。我查过,大一学费加住宿费加教材,一年不到两万。生活费按北京的标准,一个月三千能活,四千够用。二十五万够我舒舒服服读完四年。但二百五十万,我不知道该用来干什么。
赵卫国把手机拍在桌上,"啪"的一声,坐在对面的金丝眼镜终于抬起头来了。
"我问你话呢卫红!你存了多少?你跟我说二十五万,这上面写的是多少?你当我是瞎子?"
赵卫红没有理他。她看着我,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甜甜,我问你话呢。清华的学费,你查过没有?"
我点了下头。旁边我妈拽我袖子,我没转头。
"那你去北京,住的地方找了吗?"
"学校有宿舍。"
"宿舍冬天暖气够不够?食堂饭菜合不合胃口?周末想出去逛逛,地铁坐到天安门要多久?"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在这个节骨眼上问这些。
赵卫国一巴掌拍在转盘上,那盘凉了的红烧鱼震得跳了一下。包间里的服务员终于推门进来,看了这架势又退了出去。
"赵卫红你今天给我把话说清楚!这钱怎么回事!你哪来的二百五十万!你背着你哥干了什么!"
赵卫红终于把目光转向赵卫国。她的平静持续了大概半秒钟,然后就像一层薄冰被踩碎了。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个一个扎进桌面。
"大哥,甜甜考上的那天,我接你电话,你哭了四十分钟。你在电话里说,这辈子就这一个闺女,砸锅卖铁也得供。我挂了电话查了一宿,清华一个学生四年下来,省着花二十五万够用,但我不想让甜甜省着花。"
赵卫国的嘴唇还在动,但没说出话。
赵卫红站起来,椅子腿摩擦地板发出很长的刺耳声。她走到我旁边,低头看着我,我看见她眼眶红了,但她没掉眼泪。她这辈子没在我面前掉过眼泪。
"甜甜,姑姑今天跟你交个底。你爸当年高中毕业,全校第一,保送名额都拿到手了,你爷爷生病,他撕了通知书去工地搬砖。这事你奶奶跟我说了二十遍,我听了二十遍。二十遍。"
她顿了一下。
"我小时候不懂,后来做生意懂了。你爸这辈子就一件事没办成,但他把这事办到了你身上。我跟你爸说二十五万,是我怕他不要。我要是跟他说实话,他能把卡摔我脸上。"
她把手放在我肩膀上,手是热的。
赵卫国坐在那儿,手机还亮着。那条短信的末尾写着余额,我斜了一眼,看见后面的数字——二百五十万整。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他盯着那个数字,像盯着一把刀。
穿灰夹克的男人终于说话了,声音很轻:"赵总,要不我们先出去——"
"不用。"赵卫红摆手,"大哥,卡你拿着。这是给甜甜的,跟你没关系。你想核对,现在核对完了。"
赵卫国抬起头。
他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我这辈子第一次见到——里面有东西碎了,但不知道碎的是什么。他张了第三次嘴,这回发出声音了,只有三个字。
"吃饭吧。"
他坐下去,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凉透的红烧鱼塞进嘴里。我妈在旁边推他胳膊,让他别吃凉的,他像没听见。
赵卫红的手还搭在我肩上,捏了一下。
包间的门在这时候被推开了,服务员端着一盘刚出锅的清蒸鲈鱼进来,热气腾了半张桌子。金丝眼镜终于放下手机,朝赵卫红点了一下头,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清了。
"赵总,省城那边来电话了,说有个人在查你们公司去年的流水,查得很细。"
赵卫红的手从我肩上滑下去。
她脸上的表情从红眼眶变成了一种我没法描述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紧张,是某种她已经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的东西。
"谁?"
金丝眼镜犹豫了半秒,看了赵卫国一眼。
"对方姓周。"
桌上的清蒸鲈鱼还在冒热气,鱼肉白嫩,姜丝翠绿,没人动筷子。
赵卫国咀嚼的动作停了。
"周?"他嘴里含着鱼,声音含糊,但我听清了,"哪个周?"
赵卫红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拿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握着。
"大哥,"她说,"你先吃饭。"
我坐在原位,手心里全是汗,银行卡还在桌上,在赵卫国手肘旁边,银灰色的卡面反射着包间吊灯的光。二百五十万。我姑姑给我的。我爸不知道。他在查。有人在查她。姓周。
包间里空调嗡嗡地响。
窗外的县城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了,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刚好落在那盘没人动的清蒸鲈鱼上。鱼眼睛朝着天花板,死不瞑目的样子。
赵卫红放下茶杯。
"甜甜,"她说,"你八月二十号开学对吧?"
"嗯。"
"提前两天走,姑姑送你去。"
赵卫国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第2章
赵卫国没再说话。
那顿饭后来在诡异的沉默里继续进行,我妈给他倒了三次茶,他喝了三次,每次都只抿一口就放回桌上,手指掐着杯沿。我姑姑跟金丝眼镜低声交谈了十几分钟,声音压得我一个字听不清,穿灰夹克的男人中途接了个电话出去了,回来时朝赵卫红摇了下头。
饭后下楼,锦绣楼门口停着两辆车。姑姑那辆黑色奥迪和赵卫国那辆银灰色大众。八月的晚风带着河边的湿气,赵卫国站在两辆车之间,把手里的卡递给我。
"拿着。"
卡在路灯下面泛着冷光。我没接。
"爸——"
"拿着。"他声音很平,平得不正常,嗓子像是被人拽直了,"你姑姑给你的,你收着。"
我接过卡,塞进口袋。赵卫国转身往自己车那边走了两步,又停住。他回头看了赵卫红一眼,后者正在车边跟金丝眼镜讲话,感应到了他的目光,偏过头来。
"卫红,"赵卫国说,"你说那句话什么意思?"
赵卫红直起身,金丝眼镜退到旁边。她走到赵卫国面前,隔了两步的距离,路灯从她背后照过来,她的脸有一半在阴影里。
"哪句话?"
"姓周的。你说哪个周。"
赵卫红沉默了两秒。然后她叹了口气,声音很轻,像是跟自己说话:"大哥,你这一辈子就吃了两个字,太老实。老实到你妹妹替你去翻旧账,翻完了还得让你先把饭吃完。"
赵卫国的手攥成了拳头。
我站在旁边,口袋里那张卡硌着大腿。我妈从后面拉住我胳膊,往后退了半步。她在这个家里待了二十三年,知道什么时候该躲。
"赵卫红。"赵卫国叫了一声他妹妹的全名,这顿饭他叫了三次全名,每次都比上一次声音更小,"你跟我说清楚,你是不是去找周家了?"
赵卫红没回答。她拉开车门,弯腰坐进去,车窗降下来,露出半张脸。
"甜甜,过两天我来接你,去看学校。"然后车窗升上去,黑色奥迪倒出车位,拐上了主街,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远。
赵卫国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口,半天没动。我妈过去扶他胳膊,说回去吧,晚上凉。他甩了一下肩膀,第一次甩开了我妈的手。
"走。"他说,拉开驾驶座的门。
回去的路上车里没人说话。我坐在后排,从后视镜里看见赵卫国的脸,路灯的光一段一段滑过去,他的眉头一直锁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我妈在副驾驶座,手里攥着安全带,扭头看窗外。
车进小区的时候,赵卫国突然开口了:"甜甜。"
"嗯。"
"你姑姑要是来找你,你别跟她走。"
我妈转过头来:"卫国你说什么呢——"
"你闭嘴。"赵卫国的手打在方向盘上,不重,但方向盘晃了一下,"她今天拿这个钱出来,不是冲你,是冲我。你问我哪个周?还能有哪个周?"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当年我跟你妈结婚之前,你爷爷欠了周家一笔债,你姑姑那时候刚进建材圈,周家手里攥着一个大项目的供货渠道,她为了拿下来,把你爷爷的借条从周家手里买回去了。买完之后她跟我说,哥,这事我处理了,你别管。"
他的声音在后视镜里发涩。
"我当时不知道她是拿什么换的。后来听人说,周家老二看上她了,她答应了。"
我坐在后排,后背一阵发麻。
赵卫国的车停进车位,他熄了火,没拔钥匙。车里安静了一会儿,我妈伸手去握他的手,他躲开了。
"三个月后周家老二跟别人结了婚。你姑姑手里那个供货合同没签下来,但她手里攥着周家的借条。她没去找周家要钱,她拿着那张借条找了周家老二的未婚妻。"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睛在车里很黑。
"后来周家老二那门婚事黄了,你姑姑的建材生意一年之内翻了四倍。"
我妈低声说:"这事都过去多少年了——"
"过去多少年也过不去。"赵卫国拔了钥匙,推开车门,"周家老二当年在饭桌上说过一句话,他说赵卫红这个女人,他迟早要她连本带利还回来。现在有人查她公司的流水,姓周。你说这事过不过得去?"
他下了车,关车门的声音很重。
我坐在后排没动。口袋里那张卡还硌着我,二百五十万。我姑姑用一张借条换了一个生意,用一桩黄了的婚事铺了一条路。然后她把这条路铺到了我面前。
我妈从前排回头看我:"甜甜,别听你爸胡想,上去吧,明天妈给你煮面。"
我下了车。楼道口的声控灯坏了有一阵了,赵卫国走在前面,背影被楼道窗户透进来的月光勾出轮廓,他的背有点驼,走路的时候左脚比右脚重一点,县医院的医生说是腰椎的问题,再干两年重活就养不回来了。
当年那个撕了通知书去工地搬砖的人,腰就是那个时候坏的。
上到三楼,赵卫国掏钥匙开门。我站在他身后,忽然叫了一声:"爸。"
他停住,没回头。
"姑姑那张卡,我真的能收吗?"
他沉默了几秒。钥匙插在锁孔里没转。
"收着吧。"他的声音从肩膀后面传过来,很低,"那是她给的。她这个人一辈子没对不起谁,就对不起她自己。"
门开了,他先进去,鞋也没换就走向客厅的沙发,整个人陷进去,仰着头看天花板。客厅没开灯,只有阳台外面对面楼的灯光透进来,昏暗的。
我妈在后面推了推我肩膀,示意我回屋。
我进了自己房间,关门,开灯,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卡放在书桌上。桌面还摊着录取通知书,清华的校徽印在左上角,紫白相间,在台灯下面干干净净的。
我盯着那张卡看了很久。
手机在这时候亮了,是姑姑发来的微信。一条语音,我犹豫了一下,点开听。
"甜甜,到家了告诉我一声。"
我打字回了一句到了。她秒回了一条文字:
"刚才在包间里说的送你去学校的事是真的。提前两天走,我订好了酒店,带你吃烤鸭。还有一件事——你爸跟你说的那些事,如果他都告诉你了,那你帮姑姑问他一句。"
我盯着屏幕等了十几秒,下一条消息进来了。
"问他当年的录取通知书,真的是他撕的吗。"
我手指顿在屏幕上。
赵卫国今天在饭桌上说了三次全名,饭前在车上说了那段往事。他说爷爷生病他撕了通知书去搬砖,这事奶奶跟我说过,姑姑也说了一遍。但姑姑这条消息的意思,是赵卫国当年那张通知书,不是他撕的?
我抬头看了一眼房门。客厅那边没有动静,赵卫国大概还陷在沙发里。我低头打字:姑姑,什么意思?
这次对方没有秒回。
过了大概两分钟,她发过来一张照片。是手机拍的旧纸,发黄的边角,折痕密得像蛛网。纸上印着红色的抬头,依稀能辨认出"燕京大学"几个字,下面是一行铅印的名字:赵卫国。照片拍得很糊,但能看到名字旁边有一道撕裂的痕迹,从纸面中间斜着撕开,几乎断成两半。
然后她撤回了。
屏幕上只剩一行字:先别跟你爸说。八月十八号我来接你。
我盯着那张已经被撤回的缩略图,胸口堵着一口气。燕京大学,不是清华,是他自己考上的另一个学校。通知书被撕了,但他跟我说的是自己撕的。姑姑说不是。
茶几方向传来赵卫国翻了个身,沙发弹簧吱呀响了一声。我听见他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午间新闻的重播,主持人平稳的播音腔从客厅飘进我的房间,像一层薄薄的墙。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那张录取通知书,清华的,紫白色的校徽在灯下发光。我考上了,他没考上。他说他为了爷爷撕了通知书,姑姑说不是。
那到底是谁撕的?
窗外的蝉鸣一阵一阵的,楼道里有人上来,脚步声停在二楼。我听见赵卫国换了个台,换成天气预报了,说华北地区有大到暴雨。
我重新拿起手机,找到姑姑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条:"我到北京住哪儿?"
她回得很快:"学校旁边的酒店,我订了两间。"
又追了一条:"你一间我一间。"
我放下手机,拉开抽屉把录取通知书放进去,关上抽屉的一瞬间,我看见抽屉最里面那个牛皮纸信封。鼓鼓的,边角磨得发白,封口用透明胶带粘了好几层。
那是赵卫国的东西。去年他让我帮他收起来的,说是一些旧证件。我从没打开过。
我的手停在抽屉拉手上。
客厅的天气预报播完了,电视被赵卫国关了。黑暗中我听见他站起来,脚步从客厅走向卫生间,水龙头打开,哗啦哗啦冲了很久。我松开抽屉把手,把它推回去。
手机屏幕又亮了。
姑姑发来今晚最后一条消息,六个字:
"你爸吃了药的。"
第3章
赵卫国吃了药的。
这句话在黑暗里转了一圈,又掉进我脑子里。我躺在床上翻了个身,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天花板上,那六个字还亮着。吃了什么药,什么时候开始的,为什么姑姑会知道。
客厅卫生间的水声停了,我听见赵卫国踩过走廊地板回卧室,木地板有一块松了,每次踩上去都咯吱响一声。他走过去,门带上了,然后是什么东西掉在地毯上的闷响,很轻。
我妈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赵卫国回了句什么,我也没听清。
我闭上眼,姑姑那张照片在眼皮后面闪了一下。燕京大学的通知书,撕成两半的名字。赵卫国的名字。他每年过年喝多了都要说一遍当年的事——"我亲手撕的,用剪子,碎纸机都没用,就用手撕的。那时候你爷爷在县医院躺着,一天三百六,我搬砖一天挣三十八,得干十天才能抵一天医药费,我上什么大学。"
他说这话的时候总是笑着的,拿筷子尖蘸酒在桌上画条条,算那个账。我妈在旁边拦着不让他喝了,他就摆摆手说没事,闺女争气就行了。
我睁开眼。如果通知书不是他撕的,那他笑什么。
周三上午赵卫国去厂里上班了。他在县轧钢厂干了二十二年,前年倒闭了,现在在一家私人金属加工厂做技术工,早七晚六,中午回来吃顿饭。他走的时候我还在床上,听见大门关上,钥匙转了两圈,脚步声下了楼。
我起来洗漱,在卫生间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嘴角有点干,眼睛下面青了一圈。拧开水龙头用凉水泼了两把脸,擦干的时候听见我妈在厨房炒菜的声音,葱花的味道飘过来。
"妈。"
"嗯?"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把鸡蛋打进碗里。"我爸身体怎么了?"
我妈的手顿了一下,筷子搅蛋液的声音停了一秒又继续。"没什么,上了年纪,血压高,医生给开了点降压药。"
"降压药叫什么名字?"
"我哪记得那些名字。"她把蛋液倒进锅里,刺啦一声响,"你操心这个干什么,过几天就去北京了,好好准备东西。"
我看着她炒蛋的背影,没再问。
上午十点多姑姑打来电话,说下午过来接我去市里买点东西。我问她我爸知道吗,她说你不用管,我跟他说过了。声音听起来跟昨晚不一样,带着点干哑,像是没睡好。
下午两点姑姑的车到楼下,黑色奥迪停在小区花坛旁边,她从车窗里朝我招手。我下楼,她戴着墨镜,穿了一件白衬衫,头发扎起来了。
上车之后她没立刻发动,摘了墨镜看着我。她眼下也有点青。
"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
她笑了一下,嘴角弯了弯。那是我熟悉的赵卫红的笑,跟昨天包间里那种平静不一样,是真的弯了眼睛。"还行就是没睡好。走吧,带你去买行李箱。"
车开出县城,上了高速。路上她没怎么说话,开了一截路,把车载音乐打开了,放了首老歌,男的唱的,歌词听不太清。我看着窗外,玉米地一片一片往后倒,中间偶尔插几块花生田,叶子绿得发黑。
"姑姑,"我说,"你昨晚说那张通知书的事——"
"嗯。"
"那到底是谁撕的?"
赵卫红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了一下。车速没变,但她在下一个出口之前打了右转灯,下了高速,拐进一条小路,两边是白杨树,树影打在挡风玻璃上一道一道的。她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我给你看个东西。"
她打开副驾驶前面的储物箱,翻了翻,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几张纸,边角都皱了。她递给我。
我接过来,第一张是打印的扫描件,就是昨晚那张照片的清晰版。燕京大学的通知书,名字旁边一道撕裂的口子,从中间斜着撕下去,几乎是断了。
第二张是手写的说明,钢笔字,蓝黑墨水,落款的日期是2001年7月12日。我看了那上面的字,手指有点发凉。
上面写着:本人赵卫国,于1998年8月收到燕京大学录取通知书,因家庭经济困难,自愿放弃入学资格,将通知书及相关材料交由班主任刘志刚老师代为销毁。
下面签着赵卫国的名字。那字迹我认得,潦草,连笔很密,跟他现在签工资条的样子一模一样。
但旁边还有一行字,不同笔迹,圆珠笔写的,蓝色。那行字顺着撕裂的边缘写着:据学生赵卫国本人说法,其父赵德厚于1998年8月中旬从班主任处取走通知书,之后其子声称"自己撕了",实际情况存疑。落款是刘志刚。
我抬起头,姑姑靠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挡风玻璃前面那条白杨树路。
"这个刘志刚是你爸的高中班主任,现在还活着,在县一中退休教师家属院住。这封信是他前几年写的,我找人去问当年的事,他写了这个,说当时的情况他到现在也没弄明白。你爸去找他说通知书丢了想补一份,他才知道没销毁。原班主任说的是'你爸来拿走了',但你爸说你撕了。"
赵卫红转头看我。
"你爸吃了十几年降压药。你爷爷走的时候他在医院里守了三天三夜,那年你刚满月,我抱着你去看他,他靠在走廊椅子上,手上一道一道的口子,全是搬砖磨的。我跟他说哥你歇会儿,他说卫红,咱爸说了句话。"
她停了一下。
"他说,爸在病房里拉着他说,卫国,通知书的事,爸对不起你。你爸说你胡说啥呢,我自己撕的。说完这句话你爷爷就走了。"
车里的老歌放完了,自动跳到下一首,轻快的吉他前奏,跟这车厢里的空气格格不入。赵卫红伸手关掉了音乐。
"甜甜,我查周家的流水,不是为了翻旧账。周家老二当年通过你爷爷的债务拿住我,又想拿住你爸那张通知书当把柄。他手里攥着一张'赵卫国自愿放弃'的证明,你爸签过字,但你爸不知道那张证明后面还有附页——附页上写着你爷爷去拿的通知书原件。周家老二拿这两样东西,在厂里改制那年找过你爸。"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找你爸干什么?"
"让你爸在职工代表会上投他们那一派的票。你爸没投。后来轧钢厂倒了,你爸那个车间主任的位置没了,从办公室调到了车间。那天晚上你爸回家吃了第一片降压药。"
我的指甲掐进了手掌。
姑姑重新发动了车,打了方向盘调头,开回高速入口。路边白杨树的影子又开始一道一道往后倒,她看了一眼后视镜。
"周家老二这次查我的流水,是想抓我的把柄。我在查他当年的事,他在查我现在的钱。谁先抓到谁。"
她顿了一下。
"但你到北京之前,这事跟你没关系。你只管读你的书。"
我低头看着文件袋里那张手写信,刘志刚老师那行蓝圆珠笔的字顺着撕裂的边缘蜿蜒,像一道陈年的疤。赵卫国的潦草签名在纸上,跟那份"自愿放弃"放在一起,像一口没咽下去的气。
我把它收进文件袋,放回储物箱。
"姑姑,"我说,"你说的'吃了药的',是降压药吗?"
赵卫红的嘴角动了一下,没笑。
"降压药。但去年开始加了别的。大夫说是焦虑,给你爸开了安定。"
车上了高速,时速表跳到一百一十公里。她的声音混在风噪里,有点飘。
"你爸这半年没睡过一个整觉。他怕你上不了清华,通知书寄到前一天,他在客厅坐到凌晨四点。后来你考上了,他高兴了三天,然后又开始睡不着。"
她转头看了我一眼,墨镜挡住了眼睛,但嘴角是平的。
"他怕周家老二碰你。"
窗外有辆货车超了过去,带起一阵风,车身晃了一下。我的手握着安全带,手心全是汗。前方路牌写着距离市区还有二十八公里,太阳在西边,把整条路照得发白。
赵卫红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没接。来电显示亮了大概五秒,自动挂断。紧接着又响了一次,她又没接。
第三次响的时候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中控台上。
"谁啊?"
"没谁。"她的声音变了,变快了一点,"不想接。咱们去买箱子。"
我没再问。
车下了高速,进了市区,拐进商业街的停车场。赵卫红熄了火,摘下墨镜,她的眼睛在停车场的日光灯下面看上去有点红。
她拿了包推开车门,回头看了我一眼。
"甜甜,你到北京之后,除了学校宿舍,别的地方尽量跟姑姑一起走。好吗?"
我点了下头。
她关上车门,绕到后备箱拿什么东西。我坐在车里,透过前挡风玻璃看见停车场的出口,一辆黑色轿车慢慢开过去,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见里面的人。那车出了出口之后没加速,就慢慢滑行,沿着路边走了大概二十米,拐了个弯,消失了。
赵卫红拿了把伞过来,敲了敲车窗。我下了车,锁了车门,跟着她往商场入口走。她走在我左边靠外侧的位置,步子很快。
进了商场,冷气扑面而来。赵卫红拿出手机回了一条消息,然后把手机装进包里,拉链拉好。
"走吧,二楼有家店箱子不错。"
电梯上行的时候,我透过商场的玻璃幕墙往下看了一眼。那辆黑色轿车没再出现。但停车场出口旁边,有个穿灰夹克的男人站在路灯下面抽烟,像是没在等任何人。
我没说话。
电梯到了二楼,门打开,赵卫红先迈出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叫我的名字。
"甜甜。"
"嗯?"
"这个给你。"她把手伸进包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比文件袋小一号,封口用透明胶带粘了好几层。
跟我抽屉里那个一模一样。
第4章
那个牛皮纸信封在我手里比想象中轻。
封口的透明胶带粘得很随意,边角翘起来半截,像是被人反复拆开又贴上的。赵卫红已经转身往那家箱包店走了,步子没停,白衬衫的背影在商场灯光下晃了一下就拐进了店里。
我站在原地,把信封翻了个面。背面什么都没写,折痕压得很深,摸着像装着几张纸。我拇指在封口处停了一秒,没拆。
"甜甜?"赵卫红的声音从店里传出来,混在导购的招呼声里。
我把信封塞进外套口袋,跟了上去。
箱子买得很快,赵卫红挑了个墨绿色的硬壳登机箱,又拿了个大号的黑色托运箱,让导购直接装好。刷卡的时候她低头签字,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她没看。
回去的路上她开得比来时慢,傍晚的高速上有大车压道,她跟在后面也不超车,一直匀速走着。窗外的天从橘红变成灰蓝,远山的轮廓模糊了。我口袋里那个信封硌着腿,隔着外套面料能摸到里面纸的边角。
"姑姑,这是什么?"
赵卫红没立刻答。前面的大车打了右转灯下了匝道,路况松下来,她终于提了一点点速。
"你爸去年放在我那里的。他跟我说,如果他哪天出了什么事,让我把这东西交给你。"
我的手放在口袋外面,隔着衣服摸了一下信封的轮廓。
"他为什么要放你那儿?"
"他说家里万一被人翻了,重要的东西不能都在一个地方。"她顿了顿,"你爸这个人,一辈子不会防人,但他学会了一件事——把东西分开藏。"
车进了县城,路灯亮起来。路过县一中门口的时候赵卫红忽然减了速,指了指校门旁边那排家属楼:"刘老师住三楼,阳台养了盆月季的那家。他今年七十三了,耳朵不太好,写字手也抖了,但脑子清楚。"
我看了一眼那栋楼,三楼的阳台确实有盆花,叶子在路灯底下泛着暗绿,看不清是不是月季。
"你要不要去看看他?"
我愣了一下:"现在?"
"你过几天就走了,开学忙起来,下次回来过年的时候刘老师不一定还在。"赵卫红的声音很平,"你可以问问他当年的事。比看那张纸清楚。"
车停在了路边。我没准备,连书包都没带,口袋里只有手机和那个牛皮纸信封。赵卫红推开车门点了一根烟,靠在车头,朝家属楼努了努下巴:"三楼东户。我在这儿等你,不急。"
我下了车。八月的晚风裹着路边法国梧桐的气味,校门关了,铁栅栏里校园黑漆漆的,操场那边一盏灯都没亮。家属楼的楼道灯昏黄,我刚踏上第一级台阶,听见赵卫红在身后说了一声:"他认识你。你满月的时候你爸抱你去他家坐过。"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靠着车头抽烟,烟头的红点在暮色里一闪一闪,没再说话。
上到三楼,东户的门关着,门口的垫子上印着"欢迎"两个字,边角磨起了毛。我抬手敲门,里面过了大概十几秒才有动静,拖鞋蹭着地板走近,门开了条缝,一张老人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头发全白,戴老花镜。
"找谁?"
"刘老师您好,我是赵卫国的女儿赵甜甜。"
他把门拉开了。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然后张大了一点,看了我两秒,退了半步让我进去。
屋里有点闷,电视开着在放戏曲频道,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沙发上堆着几本书和报纸,他手忙脚乱地收拾了一下,腾出一个位置让我坐。茶几上放着半个西瓜,用保鲜膜盖着,旁边一杯凉透的茶。
"赵卫国他闺女。"他念叨了两遍,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扶着膝盖看我,"像,眼睛像。你爸前两天还打电话来问过我好。"
"我爸给您打电话了?"
"嗯,前天,问我身体好不好,说你要去北京了。他在电话里哭了。"刘老师摘下老花镜擦了擦,又戴上,"你爸这个人,一辈子就这样,高兴也哭,难过也哭,就是不让人看见。"
我坐在沙发上,手心里全是汗。
"刘老师,我想问您——"
"那张通知书的事吧。"他打断了我,声音沙沙的,像砂纸擦过木头,"你姑姑前几天也来过了,拿了我写的那封信去。你爸没跟你说过吧?"
"他说他撕的。"
刘老师点了点头,脸上的褶子动了动,没笑。
"你爸说的也没错。那通知书确实没了,也确实是因为他爸。但撕的那个人不是他。"
他从椅子旁边的小桌上拿起一个铁皮盒子,打开盖子翻了翻,摸出一张照片递给我。照片泛黄,拍的是一群穿蓝白校服的学生站在操场上,前排蹲着,后排站着。刘老师指了指后排中间一个男生的脸,瘦,黑,笑得很开,门牙有点突。
"你爸。高三那年运动会,班上拿了接力赛第一,他跑的第四棒。"
我看着那张年轻的赵卫国的脸,嘴角不自觉弯了一下。照片上的他根本没有后来那种驼背和沉闷,眼睛里亮得发光。
"那年高考你爸考了全县第二,第一去了北大。燕京的通知书到了之后他来办公室找我,我说恭喜啊卫国,他站在那儿笑了半天不说话。后来他说老师,我爸住院了,我可能去不了。我说学费可以申请贷款,他说我爸不让贷,说我妹妹还在上初中,家里不能一点活钱没有。"
刘老师把照片收回去,盖上铁皮盒子。
"过了大概一礼拜,你爷爷来了学校,说卫国让他来的,把通知书拿回去处理。我当时多留了个心眼,让他签了个字。后来你爸来找我说通知书丢了,想补办一份,我才把那张签字条翻出来,一看上面写的是'代为销毁',但那几个字不是你爸的笔迹。"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窝。
"你爸当时的表情我到现在都记得。他看了一眼那张签字条,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了。后来他再也没提过这事。"
我口袋里的信封硌着腿。我把它拿出来,拆开封口,里面是折叠的几张纸。我展开最上面一张,是我的出生证明复印件。第二张是赵卫国手写的一封信,钢笔字,跟我刚才在文件袋里看到的一样潦草。
信上写着:
甜甜,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不在你身边了。爸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一件事——你爷爷当年没让我走的那条路,爸让你走了。你好好走,别回头。抽屉里那个信封里的东西是给你留的,你姑姑知道密码。爸对不起你爷爷,但爸不能对不起你。
下面没有日期,没有签名。
我把信折起来放回信封,指关节有点发白。
刘老师看着我,没问信里写了什么。他把铁皮盒子推到一边,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你姑姑在楼下?"
"嗯。"
他把窗帘放下来,转过身。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看着我,里面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神色,像在犹豫什么。
"甜甜,"他说,"你爸去年来找过我一次,喝多了酒,坐在你现在坐的那个位置上说了半夜。他说周家老二当年拿着他签过字的那份放弃证明找他,让他投票。他投了反对票之后,周家老二让人捎了一句话。"
"什么话?"
"说你闺女将来要是考上了什么好学校,可别像你似的连门都进不去。"
他的手放在窗台上。
"你爸那次坐在这儿,就在这个位置,嘴里一直念叨一句话——他说甜甜的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他得守在门口。谁也别想碰。"
楼道里忽然传来脚步声,从下往上,很快,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的声音很脆。刘老师的耳朵动了动,抬头看向门的方向。
"咚咚咚。"
敲门声很短,三下,间隔均匀,不像刚才我敲门那种犹豫的节奏。
刘老师走到门口,没开门,隔着门问了一句:"谁?"
外面没回答。又是三下敲门,一样的速度,一样的力度。
我站起来,手伸进口袋握住手机,余光扫过茶几上那个铁皮盒子。电视里还在放戏曲,一个女声咿咿呀呀地唱,我听不懂词,只觉得声调在安静的客厅里拉得很长。
刘老师把门打开了一条缝。
走廊的灯下面站着一个男人,穿灰西装,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他看见刘老师,笑了一下,露出上排牙齿。
"刘老师您好,我是周家老二周志远的助理。周总让我来取一份您手里的旧材料,关于赵卫国当年那份通知书的。他说您这里应该还有一份底稿。"
走廊灯在他的眼镜片上反了一下光,亮的。我认出了那双鞋子,下午在商场停车场入口路灯下面抽烟的人,换了一身衣服。
但人没换。
刘老师的手还扶着门框,指节曲起来,骨节凸着。电视里的戏曲忽然唱到一个高腔,拔上去又跌下来,在客厅里绕了一圈,碎在安静的空气里。
我口袋里那封信折着边,赵卫国写的最后一句话还硌在我指尖上。
"爸对不起你爷爷,但爸不能对不起你。"
门缝外面的人又笑了一下,往里探了一步,皮鞋尖越过门槛。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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