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有一个奇怪现象:亲家和亲家之间,好像都不怎么联系
我女儿阿敏结婚那天,我第一次见亲家母,是在佛山顺德一家酒楼里。
她穿一件浅紫色上衣,头发盘得很利索,说话带着一点广州口音。她握着我的手,笑得很客气:“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多联系,多来往。”
我也笑着点头:“是啊,两个孩子在一起,我们两家也算有缘分。”
那天酒席摆了二十六桌,鱼生捞得很高,烧鹅皮脆得发亮,台上司仪一遍遍说“亲家一家亲”。亲家公还端着酒杯过来敬我丈夫,说以后有空来广州饮茶。
我当时心里暖得很。
女儿嫁到广州,我原本就舍不得。听见亲家这么说,我觉得自己多了半个亲戚,女儿也多了一层照应。
可婚礼结束后,我才发现,亲家说的“多联系”,和我理解的不一样。
他们从不主动找我聊天。
逢年过节,就在微信群里发一句“新年快乐”“中秋安康”。平时女儿女婿回娘家,他们不会问;我们去广州看女儿,他们也不会提出见一面。
有一回,我蒸了几盒萝卜糕,想着顺路送过去。阿敏却拉住我:“妈,别特意送了,他们家不太习惯亲家经常上门。”
我听完心里不是滋味。
“怎么就不习惯了?你结婚了,他们就是亲家,不是外人。”
阿敏叹了口气:“妈,人家不是看不起你,是广东很多家庭都这样,亲家之间客气就好。”
我不信。
我在梅州老家长大,亲戚之间讲究走动。谁家杀鸡,谁家做粄,谁家孩子满月,隔着几条村都要送一份。亲家不走动,在我看来,就是生分。
那年冬至,我还是拎着腊味和娘酒去了广州。
亲家母开门时,脸上闪过一点意外,很快又笑了:“哎呀,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快进来坐。”
她把客厅收得很干净,茶几上只有一壶茶和两只杯子。她给我倒茶,我把东西往桌上一放:“自己家做的,不值钱,你们尝尝。”
她连声道谢,却没怎么拆开看。
我坐了半个小时,话题绕来绕去,无非是天气、身体、孩子工作忙不忙。她客气得让我挑不出毛病,可就是亲近不起来。
临走时,她塞给我一袋杏仁饼,说:“下次不用这么麻烦,两个孩子过得好,我们就安心。”
回家的车上,我越想越堵。
我跟丈夫说:“亲家母这人,表面热情,心里有距离。”
丈夫开着车,慢慢说:“有距离也不一定是坏事。”
我当时还不服气。
真正让我明白的,是阿敏怀孕以后。
阿敏怀孕五个月时,我提出去广州照顾她。亲家母也说可以帮忙。两个孩子都上班,谁去都合理。
我想,既然都是为孩子好,那就好好商量。
于是我第一次主动给亲家母打了电话。
电话接通后,她很客气:“亲家母,有事吗?”
我说:“阿敏肚子大了,我想着下个月过去住一阵。你看你什么时候方便,我们一起安排。”
那头安静了一下。
她说:“我这边平时要带小外孙,可能不能天天过去。你如果去,辛苦你了。”
我听着那句“辛苦你了”,心里忽然有点不平衡。
同样是孙辈,怎么就我一个人辛苦?
我嘴上没说,只笑着回:“没事,我自己的女儿,应该的。”
我去了广州后,住在阿敏和女婿的小两房里。
一开始还算顺利。我给阿敏煲汤,陪她散步,女婿下班回来也会帮忙洗碗。
可住久了,问题就出来了。
我嫌女婿回家太晚,觉得他不够体贴。阿敏说他项目忙,我嘴上答应,心里还是记着。
我嫌他们点外卖,嫌他们衣服攒两天才洗,嫌女婿把袜子随手放在阳台椅子上。
这些话我不敢直接跟女婿说,就跟亲家母说。
一开始,我只是想找人商量。
我发微信给她:“阿辉最近老加班,阿敏一个孕妇在家,我看着心疼。”
她回:“年轻人工作压力大,让他们自己协调。”
我又说:“坐月子的时候,你们那边有什么规矩?我们客家人要多喝娘酒鸡。”
她回:“广州这边清淡一点,到时候听医生和阿敏的。”
我看着那句“听阿敏的”,心里更不是滋味。
我觉得她太甩手了。
后来有一天晚上,阿敏因为妊娠反应没吃晚饭,女婿回来买了一份艇仔粥。我看见粥里有虾,立刻说孕妇不要乱吃。
女婿解释:“妈,这是阿敏自己想吃的,我问过她。”
我当场就急了:“她想吃你就买?你做丈夫的,不能什么都顺着。”
阿敏皱眉:“妈,我就吃两口粥,你别上纲上线。”
我本来已经压着火,听见女儿这样说,更委屈。第二天一早,我给亲家母打电话,想让她劝劝儿子。
没想到亲家母听完,只说了一句:“亲家母,小两口的日子,还是让他们自己过吧。”
我怔住了。
我说:“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在这里忙前忙后,难道不是为他们好?”
她声音不大,却很稳:“我知道你辛苦。但我们两个老人一插手,孩子就不知道该听谁的。你心疼女儿,我也心疼儿子,可我们越说,家里越乱。”
我一下子说不出话。
那天中午,阿敏坐在餐桌边,眼睛红红的。
她说:“妈,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你天天跟我婆婆说阿辉哪里不好,她就算不回嘴,心里也会不舒服。阿辉也夹在中间难受。”
我急着解释:“我没说他不好,我就是怕你受委屈。”
阿敏低头摸着肚子:“你怕我受委屈,可我现在最大的委屈,是你们都觉得我不会过日子。”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得我心里发麻。
我忽然想起婚礼那天,亲家母一直笑着,却很少主动提以后怎么来往。她不是冷淡,她早就知道,两家老人靠得太近,最先受累的不是老人,是孩子。
那天下午,我收拾了一个小包,去了楼下小区坐了很久。
广州的冬天不冷,风从榕树叶子里穿过去,有小孩在滑板车上来回跑。我看着他们,突然觉得自己这些天像个守门的人,守着女儿的生活,生怕别人亏待她,却忘了她已经有自己的门钥匙。
晚上回去,我没有再煲汤。
我对阿敏说:“妈明天回梅州。”
她愣了一下:“妈,我不是赶你走。”
“我知道。”我握住她的手,“你需要我,我就来。你没开口,我就不替你做主。”
女婿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碗,低声说:“妈,对不起,这阵子让您累了。”
我看着他,第一次没有挑他的不是。
我说:“你不用跟我道歉。日子是你们俩的,你们要自己学。”
第二天,我给亲家母发了一条微信。
我写:“亲家母,之前是我太急了。以后孩子需要我们,两家一起帮;他们没开口,我们就少说话。”
她过了十几分钟才回:“这样最好。不是不亲,是要给孩子留空间。”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后来阿敏生孩子,是在广州妇幼。
亲家母来了,提着一袋换洗衣服和一盒清淡的粥。我也来了,背着自己做的姜醋和小米。我们在病房门口碰见,彼此都笑了笑。
这一次,我们没有争谁更懂。
护士让家属进去一个人,亲家母主动说:“让亲家母先进去吧,女儿刚生完,肯定想见妈。”
我进去看阿敏,她满头汗,嘴唇发白,却冲我笑。
她说:“妈,你和我婆婆没吵吧?”
我差点笑出声,又有点想哭。
我说:“没有,我们现在很会当亲家。”
月子期间,我们分了时间。
我白天去,亲家母傍晚去。谁也不评价谁带孩子的方法,谁也不在孩子面前说另一个家的规矩不好。遇到不确定的事,就问阿敏和阿辉。
有一次宝宝哭得厉害,我想抱起来哄,亲家母刚好进门。以前的我,一定会解释半天,怕她觉得我不会带。那天我只是说:“可能是胀气,你看看是不是。”
她洗了手,接过去轻轻拍背。
宝宝慢慢安静下来。
她抬头看我:“你煮的姜醋,阿敏今天吃了半碗,说很香。”
我也笑:“你带的粥她也喝了,说舒服。”
那一刻我才明白,亲家之间最好的亲近,不一定是天天聊天,也不一定是互相串门。是你不伸手越界,我也不抢着证明;孩子需要的时候,我们都在,孩子安稳的时候,我们各自退后。
满月酒那天,亲家公又端着茶过来,说:“以后多联系。”
这次我没有像婚礼那天那样当真到心里发热。
我也端起茶,笑着说:“联系肯定联系,有事一定联系。没事,就让孩子们好好过。”
亲家母听见,笑得比上次自然。
现在阿敏结婚五年了,我和亲家母还是不怎么联系。
我们的聊天记录很简单。
春节一句祝福,端午一张粽子的照片,孩子生日互相说一句“辛苦了”。阿敏一家回梅州,我不会问亲家那边怎么安排;他们回广州,我也不会觉得自己被冷落。
邻居有时问我:“你女儿嫁广州,跟亲家来往多吗?”
我说:“不多。”
她压低声音:“是不是合不来?”
我摇头:“正因为合得来,才不用天天来往。”
人到了这个年纪才懂,很多关系不是靠热闹维持的。
亲家和亲家之间,中间隔着两个孩子的小家。靠太远,显得冷;靠太近,容易挤。最难的,就是站在刚刚好的地方。
广东人说话常常留三分,做事也留三分。以前我觉得那是客气,现在才懂,那是分寸。
我还是疼女儿,也还是会想外孙。
可我不再用频繁联系亲家,证明两家是一家人。
真正的一家人,不是把彼此的门天天推开,而是知道哪扇门该敲,哪扇门该让孩子自己关上。
亲家之间,好像都不怎么联系。
不是心里没有彼此。
是大家都明白,少一点打扰,多一点尊重,两个孩子的日子,反而更容易过成他们想要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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