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国把那张纸放在茶几上,手一直在抖。不是气的,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凉。亲子鉴定的结果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他翻来覆去看了六遍,每一遍都觉得纸上的字在往肉里扎。
徐敏坐在沙发另一头,脸上的表情他从来没见过。那种表情怎么说呢,不是心虚,不是害怕,是整个人被什么东西打懵了之后,脑子里一片空白的样子。她嘴唇动了好几次,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客厅里安静了大概有半分钟。陈建国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像别人在说话:“你跟我说实话,孩子到底是谁的。”
徐敏猛地抬起头,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建国,你听我说,我当时就是赌气,我就是气你那天晚上不接我电话,我才故意那么说的,我真的就是随口一说——”“随口一说?”
陈建国把鉴定报告拿起来,纸页哗啦响了一声,“你随口一说,我做了亲子鉴定。你随口一说,我八年白养了。徐敏,你告诉我,什么样的赌气话能拿孩子的血缘开玩笑?”
徐敏捂着脸哭起来,肩膀一抽一抽的。陈建国没看她。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三个月前那个晚上,他加班到十一点才回家,徐敏坐在客厅里等他,脸上带着那种他从来没见过的笑。
那种笑很冷,像是攒了很久的话终于要说出口。当时他换了拖鞋走过去,徐敏靠在沙发上,声音不大,每个字却清清楚楚:“陈建国,你天天加班,天天不管家,你知不知道浩浩是谁的孩子?”他愣了一下,以为她开玩笑。
徐敏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浩浩是赵文斌的。你听清楚了吗?你养了八年的儿子,是你那个好哥们赵文斌的。”
陈建国记得自己当时笑了。他以为徐敏在闹脾气,因为那段时间他确实忙,连续两个月周末都在公司加班,家里的事全扔给了她。他走过去想抱她,徐敏一把推开他,站起来回了卧室,砰地关上门。
那天晚上他睡在客厅沙发上,翻来覆去想了很久,觉得徐敏就是气他没时间陪家里。第二天早上他还特意买了豆浆油条回来,想哄哄她。徐敏坐在餐桌前,看都没看他一眼,吃完早饭就带着浩浩出门了。
陈建国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夫妻之间吵架,什么话说不出来。他当时真是这么想的。
接下来一个星期,徐敏没再提那件事,日子照常过。但陈建国发现不对劲了,徐敏开始频繁地接电话,每次都走到阳台上去,声音压得很低。他问是谁打的,徐敏头也不抬地说同事。
他信了。又过了一个月,他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徐敏放手机的五斗柜,屏幕亮了一下。他下意识扫了一眼,微信备注名写着“文斌”,消息内容只有四个字:“明天几点?”
陈建国站在黑暗里,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他没有叫醒徐敏,也没有翻她的手机。他回到床上躺下来,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脑子里把过去八年的事情一件一件翻出来。
赵文斌是他大学同学,毕业以后一起留在上海打拼。陈建国结婚的时候,赵文斌是伴郎。浩浩出生的时候,赵文斌在产房外面陪着等了一整夜。
浩浩满月、百天、周岁,赵文斌一次没落下,礼金给得比亲戚还重。陈建国当时觉得,这哥们儿够意思。现在回过头看,每一件事都像一根针,扎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
第二天一早,他没跟徐敏说,自己请了半天假,带着浩浩去了鉴定中心。抽血的时候浩浩哭了几声,他抱着儿子哄,心里像被人攥着拧了一把。等结果的十五天,陈建国瘦了六斤。
他照常上班,照常回家吃饭,照常给浩浩检查作业。但每天晚上躺在床上,他都睡不着,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转着徐敏那句话。“浩浩是赵文斌的。”
他想过最坏的结果,也想过万一真是自己多心了,这事就烂在肚子里,以后好好过日子。但鉴定报告出来了。结果不是他想的那样。
陈建国把报告放在茶几上,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徐敏,你自己看看。浩浩是我亲生的。你为什么要说那种话?”
徐敏哭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她断断续续地讲,那天晚上她给陈建国打了七个电话,他一个都没接。
她一个人带着浩浩去儿童医院挂急诊,浩浩发烧三十九度六,她在医院走廊里抱着孩子等了三个小时。
赵文斌看到她在朋友圈发的消息,开车赶过来,帮着她缴费拿药,一直陪到凌晨两点。陈建国那天晚上在陪客户喝酒,手机调了静音。
徐敏说,她当时就是气疯了,想用最狠的话扎他一下,让他知道她有多难受。她跟赵文斌什么都没有,她就是故意挑了个陈建国最在意的人,想让他尝尝那种滋味。
“我没想到你真的会去做亲子鉴定,”徐敏捂着脸,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我更没想到,你会怀疑我跟文斌。”陈建国坐在那里,忽然觉得浑身没力气。
他想起这三个月自己是怎么过来的,想起在鉴定中心门口抱着浩浩的手在发抖,想起十五天里每天晚上睡不着,想起看着赵文斌发来的消息时胸口那种钝痛。这些事,都因为徐敏一句赌气话。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上海的夜晚灯火通明,楼下马路上车流不断。他想起八年前浩浩刚出生的时候,他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手忙脚乱地换尿布,徐敏靠在病床上笑他笨。
那时候他觉得,这辈子最幸福的事,就是有这个女人和这个孩子。现在他站在同一个阳台上,抽着同一牌子的烟,心里却空得像个被人掏干净了的壳。
徐敏走过来,站在他身后,声音带着哭腔:“建国,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陈建国没回头。
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慢慢说了一句话。“徐敏,你知道最让我心凉的是什么吗?不是你说了那句话,是你明明知道我会当真,你还是说了。”
徐敏愣住了。陈建国转过身看着她,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你转账给赵文斌的那十二万块钱,是怎么回事?”
徐敏的脸一下子白了。徐敏的脸白了,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陈建国站在客厅中间,声音平静得让她发毛:“我问你话呢。”
徐敏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那些钱是文斌借的,他说做生意周转不开,我不好意思不借。”“借了十二万,连个借条都没有?”陈建国笑了一下,那笑容没到眼睛里。
“他说他会还的。他帮过我们家那么多忙,浩浩生病他半夜开车送我们去医院,家里水管爆了他过来修……”徐敏的声音越来越小。
“他是你丈夫还是我是你丈夫?”陈建国打断她,“这些事你从来不跟我说,你全都找他?”
徐敏的眼泪掉下来:“我跟你说过吗?家里水管爆了你说忙,让我打物业电话。浩浩发烧你说在陪客户,让我自己打车去医院。我找你的时候你在哪儿?”
陈建国被她问住了。但他很快又清醒过来:“就算我忙,你也不能背着我给他转十二万块钱。这是我每个月加班加点挣回来的。我一个月给你七千,八年就是六十七万二。房贷我付,车贷我付,你倒好,省下来的钱全给了他。”
徐敏哭出声来:“我没有省!那些钱是我从家用里一点一点抠出来的。文斌开口了,我不好意思不给。他帮了我那么多,我欠他人情。”
“你欠他人情,就用我的钱还?”陈建国盯着她,眼睛里的红血丝清晰可见。他拿起徐敏的手机递到她面前:“解锁。”
徐敏犹豫了几秒,还是把手指按了上去。陈建国打开微信,找到赵文斌的聊天记录。最近一个月有几条消息:“最近手头紧,能不能再转两千?”
“谢谢宝贝,改天请你吃饭。”
“谢谢宝贝”三个字让陈建国把手机摔在沙发上:“他叫你宝贝?”徐敏的脸涨红了:“那是他随口说的,我们一直都这么开玩笑……”
“你跟别的男人开玩笑叫他宝贝?你还给他转钱?”陈建国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手在发抖。他想起大学时赵文斌追过徐敏,这些年对徐敏和浩浩的好,全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抽完烟,他回到客厅拨通了赵文斌的电话,开了免提。“文斌,徐敏转给你的十二万,你打算什么时候还?”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建国,那笔钱是我借的,做生意亏了,一时半会还不上。都是老朋友,要什么借条。”“你叫她宝贝,这也是老朋友之间该叫的?”
赵文斌沉默了一会儿:“建国,我跟徐敏清清白白。但你天天加班,家里的事全扔给她,她找我倾诉,我总不能不理她吧?她说你们吵架,说她想离婚。我劝她别冲动。你要是再这么逼她,我也不能保证以后会怎样。”
陈建国挂断电话,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你想离婚?”他问徐敏。
徐敏捂着脸:“我没想离婚……就是气头上说的。”
“那你跟他倾诉想离婚,是什么意思?你心里早就想过这个选项了,对吧?”陈建国指着手机。
徐敏没有否认。她低下头,眼泪滴在手背上:“我有时候觉得,这个家有你没你都一样。你除了挣钱,什么都不管。浩浩开家长会你一次都没去过,我生日你忘了,结婚纪念日你也忘了。建国,我也是人,我也需要人关心。”
陈建国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他确实忘了那些事,以为把钱挣回来就是尽到了责任。但他还是无法接受她跟赵文斌之间的那种关系。
“就算我做得不够好,你可以跟我吵跟我闹,但你不该背着我给他转钱,不该跟他抱怨我们的婚姻,更不该拿浩浩来赌气。”他走进卧室,从衣柜顶上拉下行李箱。徐敏跟进来拉住他的胳膊:“建国,你别走……”
陈建国停下动作:“你知道错了,但你知不知道,你转账给他的那十二万,是我们家所有的存款?我查过你的银行卡,余额只剩三千块。浩浩下学期的学费,你拿什么交?”
徐敏愣住了,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陈建国拉上行李箱,走到客厅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我明天会联系律师。离婚的事,我们坐下来谈。”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关上的那一刻,徐敏的哭声从门缝里挤出来。
陈建国站在电梯口,靠在墙上,眼泪终于滑下来。他想起八年前牵着徐敏的手走进民政局,想起浩浩出生那天他发誓要给他们最好的生活。他给了他们房子、车子、生活费,却把最宝贵的东西弄丢了。
电梯到了。他拖着行李箱走进去,门缓缓合上,把哭声关在了外面。
陈建国住进了公司附近的一家快捷酒店。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窗户对着高架桥,车流声从早响到晚。
他把行李箱摊开放在地上,里面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全是徐敏洗好熨好的。他坐在床边盯着那些衣服看了很久,想不明白一个能把他的衬衫熨得没有一道褶子的女人,怎么会把十二万块钱转给一个连借条都不写的男人。
第二天一早,他给律师打了电话。律师姓周,是他同事介绍的,专门打离婚官司。周律师在电话里听完他的叙述,沉默了几秒才开口:“陈先生,你手里有亲子鉴定报告,证明孩子是你的。你妻子转账的记录如果能拿到,可以作为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的证据。但有一个问题,房子是你婚后买的,虽然首付你父母出的,但贷款还了八年,属于夫妻共同财产。离婚的话,她要分走一半。”
陈建国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按现在上海这套两居室的市价,扣掉剩余贷款,净剩大概两百多万。如果徐敏分走一半,就是一百多万。
他父母当年掏空积蓄凑的一百五十万首付,现在得再割一块出去。“那十二万呢?”他问。
“如果能证明她未经你同意,擅自将夫妻共同财产赠与他人,可以要求返还。但赵文斌现在说没钱还,你就算打赢官司,执行也是个问题。”周律师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挂了电话,陈建国走到窗前,看着高架桥上川流不息的车。他想起买这套房那天,徐敏站在阳台上说我们要在这儿住一辈子。当时他信了。
现在回头看,一辈子这个词,架不住一句赌气话的重量。
离婚协议是在第三周谈的。地点选在周律师的办公室,徐敏她哥陪她来的。她穿了件灰色的外套,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没化妆,眼睛底下一片青黑。
陈建国注意到她瘦了,手腕上的骨头突出来,手指上还戴着结婚戒指。
周律师把拟好的协议摆在桌上:房子归陈建国,他一次性补偿徐敏四十万,放弃追索她转给赵文斌的十二万。浩浩的抚养权归陈建国,徐敏每周末可以探视一次,不需要支付抚养费。
徐敏看着协议上“抚养权归陈建国”那行字,手抖了一下。她抬头看陈建国:“浩浩不能没有妈妈。”“你可以每周看他。”
陈建国没看她,盯着桌面上的文件。“每周一天,够吗?”
徐敏的声音发颤,“他晚上睡觉要人陪,他怕黑。他早上起来要喝一杯温水,水温不能太烫。他不能吃花生,过敏。”
她像是怕自己忘了这些细节,一股脑全说出来。陈建国依旧没有抬头:“这些我都知道。他是我儿子。”
徐敏她哥按住了妹妹的手,示意她别再说了。他看向陈建国:“建国,十二万的事,是我们家敏敏做得不对。但你们结婚八年,有感情,有孩子。能不能看在浩浩的份上,再考虑考虑?”
“哥,不用求他。”
徐敏打断她哥,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了字。字迹潦草,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划破了纸张。她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转过身看着陈建国:“你知道最让我心凉的是什么吗?不是你跟我离婚,是你从始至终,连一句'我也有错'都没说过。”
陈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一个字都没说出来。门关上了,走廊里传来徐敏压抑的哭声,和她哥低沉的劝慰声。周律师叹了口气,把协议收进文件袋。
陈建国坐在椅子上,脑子里反复回响徐敏那句话。他确实有错,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但他说不出口,也许是因为一旦承认自己也有错,他就没法再坚持离婚。
而离婚是他目前唯一能抓住的东西,像溺水的人抓住的那根浮木。离婚手续办完的那天下午,陈建国去学校接浩浩。儿子背着书包跑出来,看见是他,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爸爸,你今天不用加班吗?”
“不用。”陈建国蹲下来替他把书包带子理了理,“以后都不用加那么多班了,爸爸每天都能来接你。”浩浩歪着头看他:“那妈妈呢?”
“妈妈搬出去住了。以后你跟爸爸住,周末可以去妈妈那边玩。”陈建国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
浩浩没说话,低着头走了几步,忽然问:“是不是因为我做了亲子鉴定,妈妈才走的?”
陈建国停下脚步,蹲下来看着儿子的眼睛:“不是。浩浩,妈妈走这件事跟你没有关系。是爸爸和妈妈之间出了问题,我们处理不好,所以才分开。你明白吗?”
浩浩点了点头,但眼眶红了。他伸手搂住陈建国的脖子,把头埋在他肩膀上,小声说:“爸爸,我想妈妈。”
陈建国抱着儿子,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浩浩的身体很轻,八岁男孩的骨头还没长开,手臂细得像两根竹竿。
他想起儿子出生那天,他第一次抱起这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心里发誓要给他最好的生活。现在他给了儿子一套房子、两间卧室、一个周末才能见到的妈妈,和一个每天下班回家累得不想说话的爸爸。
搬进新生活是在一个月后。陈建国把父母接过来帮忙照顾浩浩,老太太从老家带来了大包小包的土特产,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
老爷子每天负责接送浩浩上下学,回来就坐在阳台上看报纸,偶尔抬头看看外面的高楼,说一句上海的天不如老家蓝。
陈建国请了三天假,把家里重新收拾了一遍。他把徐敏留下的东西装箱:衣柜里的衣服、梳妆台上的护肤品、鞋柜里的高跟鞋。装满两个大纸箱,他用胶带封好,放在储藏室最里面。
他没扔,也没撕,只是码得整整齐齐,像在整理一个八年零三个月的账本。收拾到床头柜的时候,他翻出一张照片。那是浩浩三岁生日那天拍的,徐敏抱着儿子坐在沙发上,他在旁边弯着腰点蜡烛。
三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蛋糕上歪歪扭扭地写着“浩浩生日快乐”,是徐敏用手挤的奶油字。他看了很久,把照片翻过来扣在抽屉里,关上了抽屉。
赵文斌本人那十二万始终没有还。离婚后第二个月,陈建国收到一条银行短信,卡里打进来六千块钱,转账备注是“还款”。他查了一下转账人,是徐敏。
他没有打电话去问,也没有把钱退回去,只是把那条短信截了图,存在一个叫“证据”的文件夹里。一个月后,又打进来四千。再过两个月,打进来三千。
零零碎碎,前后加起来总共还了不到两万。他不知道徐敏的钱是从哪里来的,也不知道她跟赵文斌之间后来怎么样了。他没有问。
有些事,不再知道反而是一种解脱。
半年后的一个周末,徐敏来接浩浩。她站在门口,穿了一件他没见过的蓝裙子,头发短了些,气色比离婚时好了不少。浩浩看见她,扑过去喊妈妈,母子俩在门口抱了好一会儿。
陈建国站在一旁看着,客客气气地问了句:“吃了吗?”“吃了。”徐敏站起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你瘦了。”
“工作忙。”他说。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浩浩扯着徐敏的手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说幼儿园里的事,谁跟谁打架了,老师今天教了什么。徐敏认真地听着,偶尔笑一下,声音很轻。
陈建国把门关上前,听见浩浩问了一句:“妈妈,你今天能多陪我一会儿吗?”
徐敏回答了什么,他没能听清。门轻轻合上,走廊里母子俩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陈建国靠在门板上,看着空荡荡的客厅。
茶几上还摆着浩浩的作业本,铅笔写的字歪歪扭扭,擦了好几遍还留着橡皮的痕迹。
他走过去坐下来,拿起作业本翻了翻。有一道题是“用'家'字组词”,浩浩写了三个:回家、搬家、想家。第三个词下面画了一道横线,像是用力写了很多遍。
陈建国把作业本合上,放回原处。窗外的天已经黑了,上海的夜亮起来,万家灯火在远处铺开。他想起当年买这套房时,徐敏站在阳台上说我们要在这儿住一辈子。
他当时信了。现在才知道,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他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楼下的小区花园里,有一个女人牵着孩子的手慢慢走远了。烟烧到了手指,他抖了一下,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楼下那对母子已经走远了,路灯底下空荡荡的,只剩几片梧桐叶子被风吹着打转。他转身回了屋,把阳台门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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