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明,被开除那天是12月20号。
HR把我叫进办公室的时候,我正在改一份报表。她说周明,公司目前在做人员优化,你这边需要走一个离职流程。我没问为什么,也没争,问了也没用。她把离职协议推到面前,我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字,笔尖在纸面上滑过的时候声音很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断掉。
补偿给了一个月工资,我到财务领了现金,厚厚一沓揣在夹克内兜里。路过工位的时候同事们都在埋头干活,有几个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了。没人说话,也没人站起来。我把桌面上自己的东西收进一个纸箱,水杯、笔记本、那盆养了两年的绿萝。走到电梯口的时候碰到隔壁组的小刘,他看见我手里抱着箱子愣了一下,问你去哪。我说走了,他哦了一声。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站在走廊里看着我没动,我想他是想说点什么的,但他什么都没说出口,电梯门就合上了。
晚上回家我跟我妈说了这事。她在厨房做菜,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又继续炒。她说那你打算怎么办,我说再找呗。她把菜盛出来端到桌上,解围裙的时候说了一句,你爷爷前两天打电话来问了,我说你挺好的。我没接话,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油放多了,腻,但还是咽下去了。
爷爷今年八十三,身子骨还行,就是耳朵有点背了,跟他说话得凑近了大声喊。他以前在厂里干了一辈子,退休之后就回老家住着,种种菜养养花,日子过得清闲。我从小跟他长大,后来考上大学出来工作,他隔两周给我打一次电话,每次都是那几句,吃饭了没有,工作累不累,钱够不够花。我说都好,他就说好好好,然后挂掉。
公司年会定在元旦前两天。我离开公司那天撕了工作证,但年会的邀请函还留在手机里,可能是一键群发的时候没来得及把我剔除。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锁了屏,又打开了,来来回回地看,就把那条邀请存下来了。
年会前一天晚上,我妈问我去不去,我说去。她说你都走了还去干啥。我说我就是想看看他们。她说你别给自己找不痛快,我说不会的。她没再劝,转身进厨房煮了一碗面端出来,我吃的时候她坐在对面看着我,什么都没说,但眼睛一直没离开我。那碗面我吃完了,汤也喝干净了。
年会地点在城东一家五星酒店,宴会厅很大,水晶灯亮得晃眼。我穿了唯一一套西装,深灰色的,袖口的扣子掉了一颗没来得及补。进场的时候签到处的人看了我一眼,大概是认出我了,但没拦,递给我一个胸牌。我别在西装上,推门进去了。
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台上在放暖场视频,屏幕上滚动着过去一年的团建照片。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旁边的人正低头刷手机没注意到我。过了一会儿小刘从走廊那头过来了,他看见我的时候脚步骤然顿住,脸上掠过一丝惊讶,随后变成一种不太自在的笑。他说你怎么来了,我说不是有邀请函吗。他没再问,坐到了另一桌去。又过了一会儿陆续有人注意到了我,目光慢慢聚过来,像一块磁铁吸了满桌的铁屑,那些目光里什么都有,但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有人窃窃私语,我听不见内容,但能感觉到那些话是朝着我这个方向的。
我坐在那没动,抬头看了一眼台上的大屏幕,屏幕上是一张公司高管的全家福,董事长站在正中间,穿一件深蓝色中山装,头发全白了。旁边的人说了一句什么声音不大,但我听清了,“都被开了还来,脸皮真厚”。我没转头,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
年会开始了,先是领导致辞,然后颁奖,然后抽奖。我被安排在最后一排,离舞台很远,舞台上的灯光打过来已经散成了一片模糊的光晕。舞台上方挂着红色的条幅写着公司的名字和年份,桌布是深红的,每个座位面前摆着一个伴手礼盒,用金色丝带扎着蝴蝶结。每个座位都有人坐,只有我这一排空了几把椅子,别人也不往这边坐,就那么空着,像一整排我位置的延伸。
到了自由合影环节,大堂里的灯光变了一种颜色,比刚才柔和了一些,音乐也换成了慢一点的那首。有人开始上台跟领导拍照,排着队,一个接一个。董事长站在最中间,旁边是几个副总。他穿一件深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挂着笑,跟每一个上来的人握手。站久了,他的腰微微弯了一下,不过很快又直起来了。
我站起来穿过人群往台上走。同桌的人抬起眼,目光跟着我移动。有人停下来不说话了,有人转身看着那个方向,会场里那张桌子热闹的那一小片安静了,接着更大的一圈也安静下来,连音乐都没能盖住那份忽然收拢的沉默。我走到舞台前面上了两级台阶。一个副总伸手拦了一下,还没开口,董事长转过来看了我一眼,看清是我。我把手搭在老爷子的肩上,弯下腰凑近他耳边喊了一声。
爷爷,你耳朵又背了吧。
他听见了。他转过头来看着我,那张脸从应付式的笑变成真的笑,眼角的纹路全挤在一起。他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说了句来了,声音不大,但旁边的人都听见了。会场安静了好一会儿,风从宴会厅某个没关严的窗口缝隙里灌进来,吹动了舞台边上立着的签到板,纸页翻动了几下又停了。
副总那只拦着我的手慢慢放下了。他看着我,又看看董事长,嘴张了张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台下刚才看笑话的那些同事表情一点点变着,小刘站在第三排附近,手里的手机还举着,忘了按快门。
爷爷拉着我的手站在舞台最中间,灯光打在我们两个人身上,暖黄色的光束罩住了我们两个人。他拍了拍我的手背,捏了一下又松开了,说你别光站着了,去给王副总倒杯茶。他说话的语气跟在家叫我做事的时候一样,平常的,甚至带点嫌我动作慢的那种催促。我说好,转身走下舞台,没有人再看我笑话了,椅子空着的那一排,我走回角落去,经过那些目光的时候,它们都低了下去。
后来合影的时候,爷爷招手让我站到他身边去。我站在他旁边,手背在身后,跟其他高管隔了一个人的位置。他对着镜头笑,我也笑了。快门按下去的那一声很轻,像什么合上了。
那张照片后来没发到群里。但那天在场的人都看见了。第二天人事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周明你之前的离职流程好像还有手续没办完,你看要不要回来补一下。我说回头再说,挂了。我妈第二天问我去年会怎么样了。我说挺好的,见到了爷爷。她正在阳台上晾衣服,背对着我,手里的衣架停了一下,说那就好,然后继续把衣服一件一件撑开挂上晾衣杆,阳光从湿衣服的缝隙里透过来,落了一地碎亮。
爷爷后来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还是那几句,吃饭了没有工作累不累钱够不够花。我说都好。他在那头顿了顿,没说话,我以为他要挂的时候他开口问了一句,年会上没人欺负你吧。我说没有。他说那就行,然后挂了。
那天站在年会舞台上的时候,灯光确实很亮,他跟以前一样,不怎么说话,只是看了看我,确认我还在,没多问一句。那些等着看我难堪的人散场了,像潮水退去一样快,他们看我的眼神变得和之前不一样了,我始终坐在那个角落的位置上,该站起来的时候站起来,走过那一段路,叫了一声爷爷,然后回来。来年会之前我换上了那件掉了袖扣的西装,走路的时候手自然垂在身侧,摸不到扣子,那道空缺的位置被我自己攥在手心里,捂热了也捂不回来,后来落下来的时候也就那么放着,空着也没什么,反正能走到的路,也不差那一颗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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