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8年,荆州长坂坡,曹军骑兵逼近,刘备军队仓促南撤。赵云怀抱阿斗,单骑杀入乱军之中。小说写得极有声势,也正是在这一段里,几名后来被反复调侃的武将,先后与赵云碰面。
战场上的名声,有时只在一两个回合之间决定。
有人本来不是庸将,却因为遇上了赵云,被写成“碰瓷高手”;有人在史书里没有留下多少痕迹,却在《三国演义》中留下了极具戏剧性的死法。所谓“废物武将”,更多是后世读者对小说形象的戏称,并不能直接等同于真实历史评价。
这六个人,分别是文丑、高览、张郃、严颜、夏侯杰和邢道荣。把他们放在一起比较,颇能看出一个有意思的现象:三国故事不只靠英雄撑场面,许多配角的失败,也在不断抬高赵云、张飞等人的武勇。
一、文丑:与赵云交手,却被后世记成“被压制”
《三国演义》第七回,袁绍与公孙瓒交战,公孙瓒兵败,文丑奉命追击。危急之时,少年赵云出场,与文丑展开厮杀。
小说中的赵云还没有投奔刘备,却已经表现出极强的战斗能力。两人交锋数十合,文丑见难以取胜,拨马退走。赵云紧追不舍,最终救下公孙瓒。因为这段描写,文丑常被列入“挑衅赵云却吃亏”的名单。
但这件事不能照搬到正史中。
《三国志》记载,赵云早年曾跟随公孙瓒,后来与刘备结交;文丑则是袁绍麾下的重要将领。文丑死于200年的官渡之战,死因与曹操军有关,史书并没有记载他与赵云单挑。
也就是说,文丑和赵云的那场精彩对决,主要属于文学加工。罗贯中需要让赵云在首次亮相时便显出非凡气势,于是安排一位袁绍名将作为参照物。
文丑并非没有能力。
他曾参与界桥之战前后的军事行动,在袁绍阵营中地位不低。后来官渡交锋,文丑率军追击曹操部队,却在乱军中遭到击杀。这样的结局,在真实战争中并不奇怪,名将也可能因为阵形混乱、判断失误或追击过深而丧命。
小说将他与赵云的交锋提前,实际上是把两个不同阶段的故事重新拼接,使赵云的形象更加完整。读者看到的,是“赵云初战便能压住文丑”;历史留下的,则是两人没有明确交手记录。
二、高览:真正有履历,偏偏被一枪带走
高览是这组人物中最容易被误解的一位。
官渡之战后,高览与张郃一同归降曹操。按照《三国志》的记载,二人原本都是袁绍部将,后来因战局变化投奔曹操。曹操并没有把他们当作普通降将,而是继续任用。
这说明高览至少具备一定的统兵能力。若真是毫无本领之人,不可能在袁绍军中担任重要职务,也不会在归降后得到曹操接纳。
然而在《三国演义》的长坂坡故事里,高览的命运被大幅压缩。小说安排他与赵云相遇,高览挺枪迎战,几个回合之后,被赵云刺死。
这里的戏剧目的很明显。
赵云刚刚经历恶战,体力、气势和临场反应都已经达到顶点。若只让他击败普通小将,显不出“七进七出”的分量;安排高览出场,再让其迅速败亡,赵云便被衬托得更加不可阻挡。
有读者曾替高览不平,说他“死得太冤”。这话并非没有道理。高览在正史中并没有记载死于赵云之手,更没有明确死在长坂坡。小说中的高览,实际上承担了一个功能:作为强敌出现,又作为赵云神勇的证明迅速退场。
从叙事角度看,他输得有用;从人物履历看,他输得过于突然。
三、张郃:不能把一次败退,算成一生无能
张郃与高览经常被并列提起,但二人的结局完全不同。
《三国演义》中,张郃在长坂坡与赵云交战,见赵云冲杀猛烈,选择退避。后来在汉中战场,张郃又多次与蜀军交锋,和赵云、黄忠等人周旋。因为他常常没有取得决定性胜利,后世戏称他为“赵云的老熟人”。
可若只凭小说中的几次交锋,便认定张郃是废物,明显失之简单。
张郃归曹操后长期担任方面将领,参与北方平定、汉中争夺等重要战事。曹操去世后,张郃仍受到曹魏重用。227年至231年诸葛亮北伐期间,他是魏军抵抗蜀军的重要将领之一。
231年,诸葛亮第四次北伐,张郃在木门道追击蜀军,遭到蜀军伏击,中箭后伤重而死。关于他是否完全中了诸葛亮的诱敌之计,史料记载与后世演义并不完全相同,但张郃绝不是一名只会逃跑的武将。
小说偏爱塑造“赵云无敌”的场面,所以张郃常常成为承受压力的那个人。可是战场上,撤退并不等于怯战,保存兵力有时恰恰是成熟将领的选择。
有人问:“张郃既然打不过赵云,为什么曹操还一直用他?”
答案很简单:“因为统兵不是擂台比武。”
张郃的价值,体现在组织军队、判断地形和执行战略任务上,而不是每一次都必须在单挑中取胜。把将领的能力缩减成几场比武,是通俗故事的便利,却不是历史评价的标准。
严颜是巴郡太守。刘备入蜀后,张飞率军沿江而上,攻取巴郡。小说中,严颜拒绝投降,率军迎战张飞,双方经过数次交锋,严颜最终被张飞设计擒获。
张飞没有立即杀他,而是亲自劝降。严颜先是怒斥张飞,随后被张飞释放,最终归顺刘备。这个人物并不符合“废物”的标准,甚至可以说,他是六人中最有骨气、也最有实际价值的一位。
《三国志》记载,严颜在刘备平定益州后归附,后来成为蜀汉将领。关于他与张飞的具体交手过程,正史记录很简略,小说则把它扩展成一段颇有张力的故事。
张飞与严颜的冲突,重点不在谁的武艺更高,而在双方身份和态度的碰撞。张飞代表刘备集团的进攻力量,严颜代表地方守将对故土和旧主的坚持。张飞若只靠武力处置严颜,得到的不过是一颗人头;将其收服,才算真正扩大了力量。
张飞曾对严颜说:“你既不肯投降,为何不早些受死?”
严颜答道:“益州只有断头将军,没有投降将军。”
这段对话是小说加工,但很准确地抓住了人物性格。严颜最终归顺,并非因为他没有气节,而是因为战争形势已经改变。愿意在败局已定后为新政权效力,也是一种现实判断。
所以,所谓“一人硬刚大战张飞”,若指严颜,更应该理解为精神上的抗拒,而不是武艺上真的与张飞打成平手。
五、夏侯杰:一声怒吼,留下三国最夸张的死法
长坂桥前,张飞横矛立马,命令部下拆去桥边树木,又让士卒在树林中往来奔驰,制造曹军疑兵。曹操率军赶到后,张飞大喝一声,曹军阵脚震动。
小说写道,夏侯杰在张飞吼声中肝胆俱裂,坠马而死。
这段情节极具戏剧效果,也最容易被后世拿来调侃。战将没有中箭,没有中刀,甚至没有真正交锋,仅仅听到一声喊叫便毙命,放在现实战争里自然难以成立。
夏侯杰这个人物,正史中没有可靠的独立记载。他更像是小说为完成场面效果而设置的陪衬角色。张飞的勇猛不能只靠旁白说明,于是必须让敌军出现明显反应;夏侯杰便承担了这个任务。
有意思的是,夏侯杰的死虽然夸张,却并非完全没有历史背景。长坂坡一带道路狭窄,曹军长途追击,军队疲惫,刘备一方又有百姓和辎重拖累。张飞据桥断后,确实可能造成曹军谨慎观望。
张飞知道兵力不足,不能硬拼,于是用声势、地形和心理战拖延时间。小说把这种心理压力进一步夸大,最终变成“吓死夏侯杰”。
严格说,夏侯杰不是被张飞的声音杀死,而是被文学夸张塑造成了张飞威势的计量单位。死法荒诞,作用却十分明确。
六、邢道荣:出场声势大,退场速度更快
邢道荣是零陵太守刘度麾下的将领,主要出现在刘备取荆南的故事中。小说里,他自称勇猛过人,率军迎战诸葛亮,却在赵云面前很快败退。
后来邢道荣假意投降,试图反过来袭击蜀军。诸葛亮识破他的打算,赵云出兵截击,邢道荣被一枪刺死。
这个人物最典型的特点,是“嘴上声势”和“实际战绩”之间差距太大。他出场时气势十足,真正面对赵云后却迅速溃败;好不容易想用诈降翻盘,又被对手提前看破。
不过,邢道荣同样没有明确的正史身份。零陵争夺确有其事,刘备军攻取荆南也有史料依据,但邢道荣的具体言行和死亡情节,主要来自小说塑造。
与夏侯杰相比,邢道荣的死法不算荒诞,却有一种“自信满满登场,仓促收场”的喜剧效果。他不是为了表现赵云的纯粹武力,而是为了衬托诸葛亮的识人和谋略。
邢道荣曾夸口道:“只要两军交锋,定叫蜀军片甲不留。”
赵云冷冷回道:“胜负尚未分,话不必说得太满。”
这类对白未必见于原书原文,却符合小说人物的表达方式。邢道荣的问题,不只是武艺不够,更在于错误估计了对手,也没有真正看清战局。
六人之中,邢道荣最像民间故事里的“夸口将军”。他的存在提醒读者,三国小说塑造人物时,往往把性格缺陷直接转化为失败原因:轻敌者败,冒进者败,虚张声势者也败。
把文丑、高览、张郃、严颜、夏侯杰和邢道荣并列,能够看到小说叙事的几种不同手法。
文丑用来衬托赵云初露锋芒,高览用来强化赵云长坂坡的神勇,张郃则被反复安排成赵云的对手。严颜承担的是“以力服人、以礼收心”的转折,夏侯杰负责制造张飞威震长坂桥的夸张效果,邢道荣则用来映照诸葛亮的识破和赵云的果断。
他们并不是同一种意义上的弱者。
文丑和张郃在真实历史中都有明确军事履历;高览虽记载不多,也曾得到曹操任用;严颜能够从地方守将转为蜀汉将领。至于夏侯杰、邢道荣,更多属于文学人物,不能拿小说里的几句描写去替代史实。
三国故事之所以流传甚广,恰恰在于它把复杂人物写得极有辨识度。名将一出场便有气势,配角一败退便有笑点。读者记住的,未必是完整履历,而可能只是长坂桥前的一声怒吼,或是一名将领在赵云枪下突然中止的人生。
参考文献:
《三国志》
《资治通鉴》
《三国演义》
《三国志集解》
《汉末英雄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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