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敏把陈建国的手机充上电的时候,屏幕自己亮了。
那是三年前秋天的一个晚上,陈建国在卫生间洗澡,水声哗哗响。他的手机搁在床头柜上,电量只剩百分之三,周敏顺手插上充电器。屏幕一亮,一条微信消息弹出来。
“孩子今天踢我了,你什么时候跟她摊牌?”周敏拿着手机的手顿住了。
她没动,就那么看着屏幕。消息来自一个备注叫“李芳”的人,头像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抱着只白猫。周敏往上划了两下,聊天记录里清楚写着:已经怀了四个多月,是个男孩,让他赶紧想办法离婚。
陈建国回复的是:再等等,她身体不好,突然提容易出事。周敏把手机放回原处,充电线拔了。
她坐在床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心全是凉的。卫生间的水声停了,陈建国擦着头发走出来,看见她坐在那儿,随口问了句:“怎么还没睡?”周敏没抬头,声音很平:“你手机里那个李芳,怀的是你的孩子?”
陈建国擦头发的手停了。
他把毛巾搭在椅背上,站了几秒,然后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张床,谁都没看谁。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翻我手机了?”
“它自己弹出来的。”周敏抬起眼看他,“四个多月了,你打算什么时候跟我说?”陈建国没接话。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客厅挂钟的滴答声。周敏盯着他的侧脸,等他说点什么。她以为他会辩解,会否认,或者至少编个理由。
但他什么都没说,就那么坐着,像在等她自己消化掉这件事。
周敏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她不是没怀疑过,这两年陈建国回家越来越晚,周末总说加班,手机走到哪儿带到哪儿。但她从来没往那方面想,或者说,她不愿意往那方面想。
她和陈建国结婚二十年,女儿陈雨欣都上高中了,两个人从租房子住到买下这套两居室,从月月光攒到有了一笔存款。
她以为日子就这么过下去,等女儿大学毕业,两个人退休了,还能一起出去走走。结果人家那边孩子都快生了。“你打算怎么办?”
周敏问。陈建国终于转过头看她,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愧疚,更像是一种被揭穿后的疲惫。他说:“事情已经这样了,我想离婚。”
周敏以为自己会哭,会闹,会砸东西。但那一刻她什么都没做,只是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离不了。”
她说完这句话,拉开门出去了。
第二天早上,陈雨欣发现她妈在沙发上坐了一夜。茶几上搁着一杯凉透的水,电视开着但没声音。陈雨欣背着书包准备上学,问了句:“妈,你怎么睡这儿?”
周敏摆摆手:“没事,昨晚失眠。”陈雨欣没多想,说了句“那你白天补个觉”,就出门了。
她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她爸没回家。周敏在沙发上坐了一整夜,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那个女人怀了孩子,是个男孩,陈建国想要那个孩子。
她跟陈建国结婚二十年,就生了陈雨欣一个女儿。不是不想要二胎,是那些年日子紧,两个人都在工厂上班,养一个孩子已经吃力。
后来条件好点了,她年纪也大了,怀过一次没保住,就没再提。陈建国嘴上说“一个女儿也挺好”,但她知道他心里是想要个儿子的。现在有人替他生了。
周敏不是没想过离婚。她今年四十六,不算老,离了婚也能过。但她一想到自己辛辛苦苦攒下的家底,那套还在还贷的房子,存折上的钱,全都要分一半给陈建国,让他拿去养那个女人和孩子,她就咽不下这口气。
更让她不甘心的是,那个叫李芳的女人,比她小十岁,在商场卖化妆品,陈建国是去给周敏买生日礼物时认识的。就为了这么一个人,她二十年的婚姻就要散了。她不甘心。
两个月后,陈建国正式提了离婚。那天是周末,陈雨欣去同学家写作业了。陈建国把一份离婚协议放在茶几上,说:“房子归你,存款一人一半,我净身出户。”
周敏扫了一眼那份协议,没碰。“你净身出户?”
她笑了一下,“你外面那个孩子怎么办?拿什么养?”陈建国说:“那是我的事。”
“你的事?”周敏站起来,盯着他,“你拿我们共同的钱在外面养女人养孩子,现在跟我说那是你的事?陈建国,那二十万你从哪儿拿的,你心里清楚。”
陈建国脸色变了。
周敏不是诈他。她后来查过家里的存折,发现有一笔五万的定期被提前取出来了,还有几张卡里的钱零零碎碎少了不少。她没声张,只是把剩下的存款转到了自己名下的一张卡里。
“我不会离婚的。”
周敏把话撂下,“你要是想离,去法院起诉。但我告诉你,去了法院,你婚内出轨、转移财产、跟别人有了孩子,这些事一件件都得说清楚。到时候你净身出户都算轻的。”
陈建国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拿起那份协议走了。从那天起,两个人开始分房睡。
陈建国搬到了书房,在里头支了张折叠床。周敏把主卧的门锁换了,存折、房产证、户口本全锁在床头柜里。两个人同在一个屋檐下,吃饭各做各的,衣服各洗各的,连客厅的电视都分时段看。
陈雨欣一开始还劝,后来发现劝不动,就不说话了。她每天放学回来,看见她爸在书房里关着门,她妈在厨房里一个人做饭,她就躲进自己房间,把耳机戴上。
有天晚上,周敏听见女儿在房间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离,我妈死活不松口……我爸那边好像那个女人一直在催……我夹在中间真的很难受。”周敏站在门外,手抬起来想敲门,又放下了。
她回到厨房,把锅里炖的排骨汤盛出来,端到女儿房间门口,敲了敲门。“雨欣,喝碗汤。”门开了,陈雨欣接过碗,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周敏说:“大人的事你别管,好好念书。”陈雨欣端着碗,低头说了句:“妈,你这样耗着,你自己不难受吗?”周敏没回答,转身走了。
她不是不知道女儿在担心什么。但她想的是,只要她不离婚,那个女人就进不了这个门,那个孩子就永远是个私生子。陈建国想拿夫妻共同财产去养外面的家,门都没有。
她以为她能撑得住。可她没想到,这一撑就是三年。更没想到的是,三年后陈建国会把一本账本摔在她面前,让她算完账之后,心彻底凉透。
那本账本上记着的,不仅仅是钱。一年后的春天,周敏在厨房里晕了一下。
她扶住灶台站稳,等那阵眩晕过去。当天下午去了社区医院,量完血压,医生皱起眉头。“高压一百六,低压一百一,你得吃药了。”
医生又让她做了心电图,说心脏也有问题,建议去大医院复查。周敏拿着药单站在走廊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突然觉得自己老了。
她今年四十七,头发白了一半。这三年她老得特别快。
回到家,陈建国在客厅看电视。看见她手里的药袋,问了一句。周敏说血压高,就进了厨房。
两个人之间已经没什么话可说。
那天晚上她把药放在床头柜上,盯着看了很久。医生说要休息,可她哪来的休息。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做饭,收拾屋子,买菜,晚上等女儿下晚自习。
陈建国虽然住在书房,但家里的水电物业还是她交,菜还是她买。她不是没想过放手。但想到那二十万,想到那个女人肚子里的孩子,她就咬咬牙继续撑。
她以为她能撑到对方先放弃。但她没想到,最先撑不住的,是她自己的身体。半年前的一个周末,陈建国又把离婚协议放在茶几上。
这次他没说净身出户,而是拿出一张纸,上面列着财产分割方案:房子卖掉钱一人一半,存款一人一半。周敏把纸推回去:“不离。”陈建国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周敏,你这样拖下去有意思吗?三年了,我们这样过三年了。你难受,我也难受,雨欣也难受。”
“你外面有女人有孩子,你难受什么?”
“我跟李芳已经断了。”周敏冷笑:“断了你还要离婚?是想离了娶她吧?”
陈建国深吸一口气:“我跟你说不清楚。”
“那就别说了。不离。你要离就去法院起诉。”
陈建国站起来,眼神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冷漠。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把存款转走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把房产证藏起来了?我告诉你,这些年我挣的每一笔钱我都记着。你要是非要走法律途径,咱们就把账算清楚。”
周敏心里一紧,但嘴上没输:“算就算,我怕你?”陈建国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书房。
那天晚上周敏又失眠了。第二天起来胸口闷得慌,吃了降压药也没用。
女儿陈雨欣那天休息,看见母亲脸色不好,问了几句。下午,她敲开了母亲卧室的门。“妈,我想跟你聊聊。”
周敏正在叠衣服。陈雨欣坐在床边,犹豫了一会儿。“妈,你跟我爸这样耗着,到底图什么?”
“我不图什么,就是不想让那个女人得逞。”
“可是妈,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样子?瘦了那么多,天天吃药,晚上睡不着。你这是在折磨你自己。”
周敏没说话。
“我今年二十二了,不是小孩子。你们离不离婚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我只希望你好好的,别把自己搭进去。”
周敏放下衣服,看着女儿。
“你不懂。我跟你爸结婚二十年,省吃俭用买了房子存了钱。你爸拿我们共同的钱在外面养了那个女人三年,花了二十万。现在他想离婚分走一半财产去养他们。凭什么?”
陈雨欣低下头:“可是妈,钱没了可以再挣,你身体垮了怎么办?”周敏没回答。陈雨欣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说:“妈,你好好想想,到底值不值得。”
门关上了。周敏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件衬衫,攥得指节发白。
她不是没想过女儿的话。但那口气,咽不下去。又过了几个月,秋天的一个晚上,陈建国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把信封里的东西倒在茶几上。是银行转账记录、收据,还有几页手写的账目。
“你不是要算账吗?这是我三年来的账本。你看看我到底花了多少钱,看看我们谁欠谁。”
周敏拿起那些纸。
第一张是银行流水,近三年取款记录,一笔一笔加起来正好二十万。第二张是租房合同复印件,租期三年,租金每月一千五,租客李芳。第三张是医院收费单,产检费用八百多。
还有一张手写账目:“家庭共同支出三年:房贷十五万,物业水电三万,生活费六万,女儿学费三万,合计二十七万。”“个人收入三年:工资约四十五万,奖金约八万,合计五十三万。”
“个人支出三年:给李芳二十万,个人开销五万,剩余二十八万。”
“共同存款:原八十万,周敏转走四十万,剩余四十万。”周敏看着那些数字,手开始发抖。
陈建国说:“你以为只有你转了存款?我早就把账记清楚了。这三年我挣的钱,除了给李芳的,都花在家里了。你转走的那四十万,是单方面转移共同财产。真要上法院,你也不占便宜。”
周敏抬起头:“你早就打算好了?”“我不是打算好了,是被你逼的。你拖着不离婚,我总要给自己留条后路。”
周敏重新看那些账目。她算了一笔账:家庭共同支出二十七万,陈建国个人收入五十三万,他给李芳二十万,个人开销五万,剩下二十八万。也就是说这三年他往家里拿了二十八万。
而她这三年工资不高,每月三千多,三年十来万,都花在家里了。家里的日常开销大部分是她出的。
她拿出手机按计算器,越按越乱。但有一点清楚:陈建国这三年确实往家里拿了钱,虽然他在外面花了二十万,但他声称自己为家庭贡献了二十八万。而她转走的四十万,如果算共同财产,她确实转移了。
她放下手机,看着陈建国。“你算这些,就是想告诉我离婚我不占便宜?”
“我是想告诉你,我们之间没有谁欠谁。你要是愿意好聚好散,房子存款一人一半,我不跟你争。你要是非要拖,上法院,法官怎么判谁也别怨谁。”
周敏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些纸,心里翻江倒海。她突然想起女儿说的话:“你身体垮了怎么办?”
她摸了摸胸口,还在发闷。降压药早上忘了吃。
她抬起头看着陈建国。这个男人跟她生活了二十三年,从一无所有到有房有存款。现在他坐在对面,像谈生意一样谈离婚条件。
她突然觉得,这三年,自己到底在坚持什么?为了不让那个女人得逞?可陈建国的心早就不在这个家了。
为了保住财产?可这三年消耗的精力健康,比那些钱值钱多了。
为了女儿?女儿已经长大了,只希望母亲好好的。周敏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她睁开眼睛,说:“我可以离婚。但我有条件。”陈建国愣住了。
周敏拿起那沓纸,折好放回信封。
“第一,房子归我,贷款我自己还。第二,存款一人一半,但你给李芳的那二十万,要从你的份额里扣。第三,你每个月给雨欣两千块生活费,直到她结婚或者工作满三年。”
陈建国沉默了一会儿:“房子归你,可以。存款一人一半,但二十万不能从我的份额里扣,那是已经花掉的钱。”“那就上法院。”
陈建国看着她,眼神复杂。过了很久,他说:“我考虑一下。”他站起来,拿起信封回了书房。
周敏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没开灯。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比平时快。
她知道自己做出了一个决定。这个决定她想了三年,最后是在一本账本面前做出来的。不是因为算清了账,而是因为她算明白了,有些账算不清。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她一口一口喝完。她走到女儿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雨欣,睡了吗?”门开了,陈雨欣穿着睡衣站在门口。
“妈,怎么了?”
“没事,就是想告诉你,排骨我明天炖,你早点睡。”陈雨欣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点了点头。
周敏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她打开床头柜,拿出房产证和存折看了看,又放回去。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她还要去社区医院拿药。三天后,陈建国在客厅拦住了周敏。他把那份手写账本复印了三份,一份推到她面前,一份搁在茶几上,一份自己捏在手里。
“你提的条件我想过了。房子归你,我没意见。存款一人一半,我也可以同意。但那二十万不能从我的份额里扣。”
周敏坐在沙发上,没有碰那份复印件。“为什么?”
“那二十万是我挣的。我三年挣了五十三万,给家里拿了二十八万,给李芳二十万,自己花了五万。账目清清楚楚。”
周敏笑了一下。她笑得很轻,但陈建国住了嘴。
“你挣的五十三万,是夫妻共同财产。你挣的每一分钱,都有我一半。你把二十万给了李芳,等于拿我们共同的钱养了外头的女人。”
陈建国张嘴要说话,周敏抬手制止。
“别跟我讲你拿了二十八万养家。房贷十五万,物业水电三万,生活费六万,女儿学费三万,加起来二十七万。你拿回来的二十八万,扣掉这二十七万,还剩一万。”
她从茶几底下抽出一张纸。那是她这三天算出来的账。
“我三年工资十来万,全花在家里了。买菜、买米、交煤气费、给你买衣服、给雨欣零花钱。这些钱你没算过。你只算了你拿回来的,没算我花出去的。”
陈建国的脸色变了。“你再算算,你挣五十三万,给家里二十七万,给李芳二十万,自己花五万,还剩一万。这一万在哪儿?”
陈建国没说话。“你账上写着剩余二十八万,那是你没算给李芳的二十万。你把二十万写成个人支出,又写剩余二十八万,等于把二十万算了两次。”
周敏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意外。
“你做了三年账,做出一笔糊涂账。你想让我觉得你为家里花了二十八万,实际上你只花了一万。剩下的钱,要么在你自己手里,要么给了李芳。”
陈建国盯着那份复印账本,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着。“你算这些有什么用?”他开口了,声音有些干,“你到底想不想离?”
“想。但条件不变。”
“周敏,你别太过分。”
“我过分?”周敏站起来,走到电视机柜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文件夹。她把文件夹放在茶几上,打开。
“这是三年前那份离婚协议,你写的。当时你愿意净身出户,房子存款全归我。我没签。现在三年过去了,你给李芳花了二十万,给家里花了二十七万,你觉得自己亏了,所以想一人一半。”
她翻到最后一页,那上面有陈建国三年前的签名。
“这三年,你给她花了钱,陪她做了产检,租了房子。你告诉我,你们断了。但这租房合同签到上个月,三年整。你断了多久?”
陈建国拿起那份合同,看了一眼,放下。“三个月。她带着孩子走了。”
“为什么?”
“等不起了。你拖着不离,她等不了。”
周敏心里涌起一阵说不上来的滋味。她等了三年,等来的不是陈建国回头,而是第三者先放弃。“那孩子呢?”
“她带走了。”
“你的孩子?”陈建国沉默了很久,才点了点头。
客厅里安静极了。墙上挂钟滴答滴答响,周敏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比挂钟慢半拍。
“你为了那个孩子,想跟我离。现在孩子走了,女人也走了,你还要跟我离?”
“不一样了。”
陈建国抬起头,眼眶有些红,“周敏,咱们之间早就没感情了。这三年,你拖着不离,我拖着不离,都累。你身体垮了,我也快撑不住了。”
周敏看着他的眼睛。二十三年前,这双眼睛看着她,说会一辈子对她好。现在这双眼睛看着她,说的是散伙。
“雨欣知道吗?那个孩子的事。”
“不知道。”
“永远别让她知道。”
“好。”周敏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是她写好的离婚协议。她推给陈建国。
“我改了。房子归我,贷款我还。存款八十万,我转走四十万,你手里还有四十万。一人一半,但你的四十万里,扣掉给李芳的二十万,你拿二十万走。”
陈建国低头看协议。“那二十万,是你欠这个家的。不是我欠你的。”
陈建国看了很久,最终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了字。周敏也签了。
她把协议收好,站起来。陈建国还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那支笔。“你什么时候搬?”
“明天。”
“好。”第二天是周六,陈雨欣调休在家。她看着陈建国把行李箱拖到门口,没有哭,也没有拦。
“爸,你以后还回来吗?”
“回来。你什么时候想我了,打电话。”陈雨欣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陈建国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周敏。周敏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拿着抹布,正在擦茶几。“周敏。”
她抬起头。“对不起。”
周敏没有回答。她低头继续擦茶几,把那本复印账本扔进垃圾桶。
门关上了。陈雨欣站在玄关,看着那扇门,站了很久。
周敏擦完茶几,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排骨。她昨晚就解冻好了,本来打算中午炖。陈雨欣跟进来,靠在厨房门框上。
“妈,你真想通了?”周敏把排骨放进锅里,加水,放姜片,开大火。
“想通什么?”
“跟他离婚。”
“想不通也得想通。再拖下去,你妈这条命就搭进去了。”
陈雨欣走过来,从背后抱住周敏。周敏感觉到女儿的脸贴在自己背上,温温热热的。“妈,你还有我。”
“知道。”水烧开了,周敏把火调小,撇去浮沫。她看着锅里的汤,清汤寡水,一点油花都没有。
这一锅汤,她炖了二十三年。从结婚那天起,她就把自己当成这锅汤里的骨头,熬啊熬,以为能熬出一锅浓汤。结果熬到最后,骨头熬碎了,汤还是清的。
但锅还在。她伸手摸了摸灶台上的锅,不锈钢的,用了十几年,锅底烧得发黑,但还能用。“雨欣,帮妈拿盐。”
陈雨欣松开手,从调料架上拿了盐递给她。周敏看了一眼,放回灶台上。“先不放,等快好了再放。”
“妈,排骨炖多久?”
“小火慢炖,两个小时。你饿了?”
“不饿。我就是想在这儿待着。”
“那待着吧。”母女俩站在厨房里,看着灶台上的火苗,听着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响。
周敏心想,这锅汤,熬了二十三年,熬成了一锅清汤寡水。但至少,锅还在自己手里。火还在烧。
日子还长。她拿起勺子,轻轻搅了搅锅里的汤。排骨还没炖烂,但已经能闻到香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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