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妻空降成我董事长,当众点名让我回家做饭,这局我定要反败为胜【完结】
新来的女董事长竟然是我前妻,开会时我一直偷瞄她,她突然点名:"那个谁,晚上回家做饭"全公司200多人都看向我
茶水间的水刚烧开,雾气还没散尽。
几个脑袋凑在一起,压着嗓子咬耳朵。
"你听说了没?"
"啥事儿啊?"
"咱们集团换天了,新来的一把手是个女的。"
"女的就女的呗,有啥稀罕。"
"你不懂,这位可不是一般人,据说手腕硬得很。"
"怎么个硬法?"
"人还没正式坐稳椅子呢,头一天就把三个副总全给捋了。"
"嘶——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我表姐在总裁办当秘书,亲眼瞧见的。"
"那咱们这些干活的,往后日子可怎么过哟……"
会议室的空调嗡嗡地转着,冷风像一条看不见的蛇,从出风口钻出来,顺着每个人的后脖颈往里灌。
那股凉意不是从皮肤渗进去的,是直接扎进骨头缝里的。
可再冷的风,也压不住这满屋子人心头蹿起来的那把火。
细碎的议论声贴着桌面蔓延,像地底下烧着的暗火,把每个人的脸都熏得忽明忽暗。
我叫周砚白。
在这家公司蹲了整整八个年头,市场部总监的位子坐了三年多。
熬走了前头三任领头的,我自诩早已修炼成了一截埋在泥里的老树根,风吹不动,雨淋不烂。
什么阵仗没经历过?
什么幺蛾子没碰见过?
可今天这回,我承认,这截老树根的心里也打起了鼓。
我端起面前那杯茶,茶叶早就沉到底了,水也凉透了,喝一口满嘴涩味。
我眼皮耷拉着,假装在翻笔记本上那几页早就看烂了的数据。
心里却在暗暗琢磨: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得越猛,灭得越快。
这种戏码我见得太多了。
只要我把脑袋缩起来,不冒头,不出错,老老实实干我的活,管他谁来坐那把椅子。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我就是那块铁。
上午十点整。
会议室那扇厚重的双开木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像某种预兆被缓慢地推开了。
"嗒、嗒、嗒。"
高跟鞋叩击地砖的声响,一下接一下,节奏精准得像钟摆。
每一声都不重,却结结实实地砸在在场每个人的心跳上。
刚才还嗡嗡闹成一团的会议室,像被人猛地掐住了喉咙。
瞬间安静得连空调的嗡嗡声都变得刺耳。
我慢悠悠地掀起眼皮,视线顺着声音的方向飘过去。
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黑色西装套裙裁剪得利利索索,肩线笔挺,腰线收得恰到好处。
身后跟着两个抱着文件夹的助理,步子迈得又快又稳。
她看上去顶多三十出头,一头乌黑的长发被规规矩矩地盘在脑后,没有一根碎发跑出来捣乱。
脸上的表情淡得像一张白纸,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
可那双眼睛不一样。
那眼神像是在冰水里淬过的刀锋,凉飕飕地掠过每一张脸,刮得人皮肤发紧。
她长得好看。
但那种好看不是让人想靠近的好看,是让人本能想退后两步的好看。
像一朵开在悬崖边上的花,美是美,但你不敢伸手去摘。
我的目光和她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仅仅一秒。
然后我就像被烫了似的,迅速把视线挪开,低头盯着笔记本上那些毫无意义的数字。
可脑子里有根弦突然绷紧了。
这个侧脸的轮廓……怎么这么眼熟?
这个走路时脊背微微挺直、下巴稍微扬起的姿态……我好像在哪里见过无数次。
不是在公司。
是在更久以前的地方。
"哐当"一声脆响。
我手里的签字笔脱了手,砸在桌面上弹了两下,骨碌碌滚到笔记本边缘才停住。
周围几个人被这动静吓了一跳,朝我这边瞟了一眼。
我没工夫管他们。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我猛地把头抬起来,眼睛死死锁住那个已经走到会议桌主位的身影。
她把手里的深蓝色文件夹放在桌上,动作不急不缓。
然后抬手脱掉了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
里面是一件质地很好的真丝衬衫,领口微微敞开一粒扣子。
她伸手把耳边一缕不听话的碎发别到耳后。
那个动作。
那个我看了五年、后来又在无数个深夜里反复回想的动作。
"轰——"
我的脑袋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又像被一道闷雷劈中了天灵盖。
空白。
彻底的空白。
黎婷。
是黎婷。
是我的前妻。
是那个五年前被我妈指着鼻子骂"不下蛋的鸡"的女人。
是那个被我当面嘲笑"净做些不着边际的白日梦"的女人。
是那个被我亲手把离婚协议推到面前的女人。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不是应该在某个我叫不出名字的小城,守着她那个半死不活、惨淡经营的小网店过日子吗?
怎么摇身一变,成了我们集团空降下来的新董事长?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的呼吸一下子就乱了套。
胸腔里那颗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使劲捏,跳得又快又狠,太阳穴突突突地撞。
我下意识地想把自己缩成一团。
像只受了惊的刺猬,恨不得把全身的刺都竖起来,把自己藏进椅子的阴影里。
变成空气。
变成透明人。
变成这间会议室里一把多出来的空椅子。
千万别看到我。
千万别认出我。
求你了。
黎婷站在主位上,目光再一次从左扫到右。
这一回,那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威压。
像一把无形的尺子,在丈量每个人的分量。
"从今天开始,我是黎婷,你们的新负责人。"
她开了口。
声音不高,不轻,语速不快不慢。
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清清楚楚地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没有一句寒暄。
没有一个笑脸。
连点客套的意思都没有。
"废话我不爱讲,时间紧,咱们直接进入正题。"
"各个部门的头,按顺序,把上个季度的成绩摊开来说,下个季度的打算也交代清楚。"
"从你开始。"
她的手随意一抬,指尖朝左边一指。
被点到的那位副总像被电击了一下,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
"好……好的,黎董。"
他的声音都在抖。
我的手心早就湿透了。
汗从指缝里往外渗,后背那件衬衫被黏在皮肤上,又潮又凉,难受得像裹了层湿抹布。
我就这么僵坐着,像个在刑场上等着宣判的人。
一个接一个同事站起来,开口,坐下。
财务部的老张汇报的时候声音稳得很,看得出是老江湖。
运营部的小赵磕磕巴巴说了十分钟,黎婷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每过去一个人,我的心就往嗓子眼儿提一截。
终于。
轮到市场部了。
我身边的副总监"噌"地站了起来,那动作快得像弹簧弹起来的。
"各位领导,接下来由我来汇报我们市场部的整体情况。"
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紧绷,喉结一上一下地滚动。
我把脑袋几乎埋进了胸口,下巴都快贴到锁骨了。
眼角的余光却不受控制地,一遍遍地往主位那边扫。
不敢正眼看。
只敢用那点余光,像做贼一样偷偷地瞄。
她坐在那里,翻着面前的材料,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时间被拉成了一根细长的丝线,每一秒都勒得人喘不上气。
副总监的汇报磕磕绊绊总算说完了,他长出一口气,屁股刚碰到椅子面——
"等一下。"
黎婷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砸进了安静的湖面。
所有人的脑袋齐刷刷转向她。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
她连看都没看副总监一眼。
目光越过他的头顶,越过他的肩膀,越过半个会议桌的距离。
像一支淬了寒铁的箭,又准又狠地钉在了我身上。
整个会议室两百多双眼睛,像被同一根线牵着,"唰"地一下全转了过来。
齐刷刷地聚焦在我这张脸上。
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扒光了扔在大太阳底下。
没有遮挡,没有退路,无处可逃。
她的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像是想笑,又像是没笑。
那点弧度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怀疑是不是看花了眼。
"那个谁。"
她开口了。
"市场部的周砚白,对吧?"
我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
血液从四肢往回涌,汇聚在胸腔里,堵得我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心跳。
她记得我。
她不光记得我这个人,还记得我叫什么,在哪个部门,干什么活。
我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两下。
腿像灌了铅,可还是撑着站了起来。
嘴张开了,又合上。
合上了,又张开。
一个音节都没蹦出来。
她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没有久别重逢的惊讶。
没有意外。
没有愤怒。
甚至连一丝恨意都找不到。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就好像在看一个跟她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就好像我们之间那五年的婚姻,那些争吵、那些眼泪、那些摔碎的碗碟,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然后,她当着全公司两百多号中高层管理者的面,用一种我这辈子听过的最平淡、最冷静、也最让人脊背发凉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
"今天会开完,你顺道路过超市。"
"晚上回家做饭。"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人一把抽走了。
静。
死一般的静。
连空调出风口的声音都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一秒。
两秒。
五秒。
十秒。
没有一个人说话。
然后,声音像决了堤的水,从各个角落冒了出来。
有人捂着嘴偷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那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有人交换着眼神,嘴巴无声地动着,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我的脸像被人拿烧红的铁块贴上来,滚烫滚烫的。
那股热从脸颊一路烧到耳朵尖,再烧到脖子根。
回家?
回哪个家?
我们的房子五年前就挂了牌卖掉了!
那套写着两个人名字的房子,早就跟我没有半毛钱关系了!
做饭?
做什么饭?
我们离婚都五年了!
黎婷,你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无数个问题堵在嗓子眼儿里,像一团乱麻,可我愣是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两百多双眼睛盯着我。
有同情的。
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有憋着笑等着看我出丑的。
还有几道目光里带着赤裸裸的幸灾乐祸。
我像一截被钉在原地的木桩,听着自己的尊严在脚下"咔嚓咔嚓"碎成渣子的声音。
"听清楚了吗?"
黎婷又补了一句。
那语气里带上了一缕不耐烦,像是在催一个反应迟钝的下属赶紧交差。
"……明白了。"
我从牙齿缝里硬挤出两个字。
声音干涩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像砂纸磨过铁皮。
"坐吧。"
她挥了挥手。
那动作轻飘飘的,像在赶一只落在桌上的飞虫。
然后她的视线已经移开了,转向了下一个部门的负责人。
"下一个,研发部。"
我的腿一软,整个人跌坐回椅子里。
身体里最后那点力气,像被人拔了塞子,哗啦啦全流光了。
接下来整整一个小时,会议室里说了些什么,我一个字都没往脑子里装。
耳朵里全是嗡嗡的轰鸣,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里面筑巢。
还有那些压得再低也压不住的窃窃私语,像虫子一样往耳朵里钻。
"我没听错吧?董事长让周砚白回家做饭?"
"这周砚白到底什么来头?跟新董事长是什么关系?"
"看他那张脸,白得跟纸似的,不像是有什么好事儿啊。"
"有点意思,这怕不是什么豪门恩怨吧……"
我把拳头攥得死紧。
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那种尖锐的疼让我勉强没让自己当场失态。
我不敢抬头。
不敢往主位的方向看一眼。
更不敢去接周围任何一道投过来的目光。
这间我待了八年的会议室,此刻变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铁笼子。
而我,是笼子正中央那只被所有人围观的困兽。
好不容易熬到散会。
黎婷第一个站起来,拿起外套和文件夹,步子又快又稳地往外走。
她从我身侧经过。
近得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水味。
是栀子花的味道。
五年前她就用这个味道。
可她没有停。
连半秒都没有。
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往我这边偏一下。
好像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真的只是她随口交代的一桩芝麻大的小事儿。
好像我真的只是她手底下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员工。
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的那一刻,会议室里压抑了整整一个多小时的气氛,像被砸开了口子的高压锅,瞬间炸了锅。
所有人潮水一样朝我涌过来。
脸上的表情五花八门,但眼底的好奇是藏都藏不住的。
"砚白,你跟黎董……你们啥关系啊?"
平时跟我称兄道弟的李哥第一个挤过来,声音压得很低,眼珠子却亮得像灯泡。
"周总监,真人不露相啊!藏得够深的!"
"行啊老周,啥时候攀上这棵大树的?也不提前跟哥们儿通个风!"
我没接任何一个人的话。
肩膀一沉,拨开人群,像一只被猎人追着的兔子,闷头就往外冲。
走廊的灯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酸。
我一头扎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把冰凉的自来水一捧一捧地往脸上泼。
水很冷。
冷得我打了个哆嗦。
可脸上那股烧劲儿还是没退下去。
我撑着洗手台的边沿,慢慢抬起头。
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的、狼狈的脸。
三十八岁。
眼角的纹路像刀刻的一样,怎么都抚不平了。
鬓角的头发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几根白的,在灯下格外扎眼。
而黎婷呢?
她还是那副模样。
年轻,锐利,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我这辈子都够不着的光。
像一颗我只能远远看着的星。
五年前的一切,跟今天比起来,简直像是两个世界的事。
那时候我是什么人?
我是外企响当当的销售冠军,名片上印着"高级客户经理"的头衔,年薪五十万往上走。
走路带风,说话带笑,觉得全世界都在我脚底下。
而她呢?
黎婷那时候只是个辞了职、一头扎进创业漩涡里的普通女人。
没有背景,没有资源,只有一腔不知道该往哪儿使的热血。
她想开自己的品牌,想做自己的生意。
可现实一次又一次地把她按在地上摩擦。
资金链断过,合伙人跑过,货压在仓库里发霉过。
我记得最后那场吵架,记得清清楚楚,每一个细节都像刻在脑子里。
那天我在外面应酬到半夜才回家,一身酒气熏得自己都嫌。
脚步踉踉跄跄的,钥匙在锁孔里捅了三次才捅进去。
门一开,她就站在玄关那里等我。
手里捧着一份装订得整整齐齐的商业计划书。
封面上她自己设计的logo,印得很用心。
她的眼睛亮得像点了两盏灯,里头全是期待,全是渴望。
"砚白,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这个项目我反复算过了,真的能成!"
她的声音带着颤,是那种拼命压着激动的颤。
我看都没看那份东西一眼。
伸手就把它打落在地上。
纸张散了一地,像一群被惊飞的白蝴蝶。
"黎婷,你能不能清醒一点?"
我的舌头被酒精泡得又大又笨,说出来的话却像刀子。
"你那个破网店折腾了多久了?亏了多少钱了?你心里没数吗?"
"老老实实在家待着,把孩子的事儿提上日程,不比什么都强?"
她站在那里没动。
眼神里那点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像一根烧到尽头的蜡烛,火苗跳了两下,灭了。
只剩一缕青烟和一摊冷掉的蜡油。
"周砚白。"
她叫我全名的时候,声音反而平静了。
"在你眼里,我想做点自己的事,就这么可笑吗?"
"不是可笑,是不切实际!"
我被酒劲儿顶着,嘴里的话像开了闸的水,拦都拦不住。
"你看看你那些同学,张嫂的老公升了副总,李姐家换了大别墅,你呢?"
"你除了花钱,除了给我添堵,你还能干点什么?"
我妈那会儿就住在我们家。
听到动静,她趿拉着拖鞋就从卧室冲了出来。
手指头几乎戳到黎婷的鼻尖上,嗓门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
"我们老周家是造了什么孽,娶回来你这么个不争气的东西!天天就知道折腾,正经事一件不干!我儿子在外面累死累活挣钱养家,你倒好,在家坐享其成!"
黎婷没有哭。
也没有跟我妈对骂。
她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我。
目光沉得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那种眼神,我当时根本没读懂。
现在回想起来,那是心彻底死了之后才会有的眼神。
她开口了。
声音不大,每个字却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咚咚响。
"周砚白,我没花过你一分钱。"
"我开网店的启动资金,是我自己工作那几年攒下来的。"
"我花的每一笔钱,都是我自己一单一单挣出来的。"
"还有,这套房子的首付你家确实出了大头,可这两年每个月的贷款,我还了整整一半。"
"我们两个人之间,谁也不欠谁。"
她说完这番话,转身就进了卧室。
第二天一早,她的东西就全部搬走了。
衣柜空了,梳妆台空了,连她养的那盆绿萝都带走了。
没过几天,一份离婚协议书寄到了我公司前台。
她签了字,什么都没要。
房子,存款,一样都没争。
净身出户。
我妈乐得合不拢嘴,在电话里一个劲儿地说总算把这个丧门星送走了。
我当时还觉得是解脱。
现在想来,那不过是一个人把另一个人的心碾碎了之后,自己还浑然不觉罢了。
她走后的那天夜里
我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似的瘫在沙发上
胸口那股压了三年的闷气,一下子就散了个干干净净
我甚至觉得窗外的风都变得轻快了几分
脑子里反反复复就一个念头
没了她的牵绊
我的日子一定能过得风生水起
往后的路,铁定是越走越宽的
可命运这东西,从来不按人的剧本走
我做梦都想不到
整整五年之后
我跟她会以这么荒诞的方式重新撞上
她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
成了我够不着的人
集团的董事长,名片上印着烫金的头衔
而我呢
被塞进了她旗下那家公司的一个角落里
工位小得转个身都费劲
活生生一个被她捏在掌心里的棋子
"晚上回家做饭。"
短短六个字
从她嘴里吐出来的时候,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落在我耳朵里
每一个字都像是蘸了盐水的鞭子
一下一下,抽在我最疼的地方
她就是在报复
报复我当初的冷淡
报复我从前那些不把她当回事的嘴脸
用的还是最让我抬不起头的法子
让我像个佣人一样,围着灶台打转
"叮。"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屏幕上跳出一条短信
号码很生,一个数字都没存过
内容更简单
就一行地址
"锦澜府邸,A栋,3201。"
紧跟着又蹦出来第二条
"七点之前,四菜一汤,我要看见。"
没有署名
没有多余的客套
但谁发的,根本不用猜
我盯着屏幕上那串字,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扯了扯
那笑比哭还难看
锦澜府邸
整个城市里最扎眼的江景楼盘
一平米二十万,随随便便一套房就是几千万
看来这五年
她的确是飞上了枝头
飞得高到可以低头俯视我这种在泥地里刨食的普通人
去,还是不去
这个问题在我脑子里来回翻搅
去的话
最后那点面子就彻底碎成渣了
一个三十好几的男人
被前妻呼来唤去像个跑堂的
这事要是传出去
我在这座城市里就别想再抬起头
可要是不去呢
今天她能当着两百号人的面让我当场下不来台
明天她就有一百种手段让我在这公司待不下去
这份年薪三十万的工作
是我眼下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房贷每个月准时从账户里扣
我妈的医药费每个月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我没有资本跟她叫板
我把手机塞回裤兜
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
冰凉的水冲过指缝,把指尖残留的烟灰冲得一干二净
我抬起头,对着镜子里那张疲惫的脸看了两秒
然后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尊严这种东西
在现实的重压底下,连张废纸都不如
就像五年前
黎婷那些小心翼翼捧出来的梦想
在我眼里也不值几个钱一样
风水轮流转
老天爷果然是公平的
锦澜府邸的大堂灯火通明
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倒影里全是水晶灯的碎光
我站在A栋三十二楼的走廊里
3201的密码锁就在眼前,黑黢黢的,像一只沉默的眼睛盯着我
手掌心里又开始往外渗汗
黏腻腻的,握什么都握不住
我既没有钥匙,也不知道密码
黎婷就甩给我一个地址
其他的一概没提
我心里头直打鼓
这是存心给我一个下马威吧
让我像个无头苍蝇一样杵在门口
傻等着她大驾光临给我开门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
抬起手,按下了门铃
"叮咚——"
铃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弹了几个来回,又被安静吞了回去
我竖起耳朵听了半分钟
门里头什么声响都没有
像是一座空房子
我不死心,又摁了一回
还是死一般的沉寂
我咬着后槽牙,手已经摸到了手机
正准备拨出去质问她到底想怎样
"叮"
短信又来了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屏幕上写着:"密码,咱俩结婚纪念日的后六位。"
我的手指像被冻住了一样
悬在半空中,僵得发木
结婚纪念日
后六位
我使劲儿想
脑子里却像灌了浆糊
"十月二十六?还是二十八?"
我嘴里小声嘀咕着,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滚
有一滴落在地砖上
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我居然……想不起来了
结婚整整三年
我好像从来没有认认真真记过这个日子
每一年都是黎婷提前提醒我
有时候她还会早早把一切都张罗好
餐厅订了,蛋糕买了,连我那件她喜欢的衬衫都熨得平平整整
而我呢
永远拿加班当挡箭牌
不是迟到就是干脆爽约
有一回,她提前一个月就把西餐厅的位子订好了
那天她特别高兴
拉着我的胳膊,眼睛亮晶晶的
"老公,我把餐厅定好啦,就等你下班咱们一块儿去过纪念日。"
结果呢
我陪一个大客户喝到烂醉
直接倒在酒店的床上,连手机都没看一眼
第二天早上醒来
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她的未接来电
还有一长串短信
"你在哪"
"怎么不接电话"
"我等了你一晚上"
"菜都凉了"
我当时是怎么回的来着
想起来了
我就打了四个字过去
"不就纪念日吗"
那头沉默了好久好久
久到我以为对话已经结束了
然后她回了一句
"嗯,你忙吧。"
从那以后
她再也没跟我提过这件事
不是她记性差
也不是她不在乎
她只是把所有的心寒
一口一口咽进了肚子里
攒着
攒到今天
用这种方式,一点不剩地还给我
"黎婷,你够狠。"
我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闭上眼睛
拼命在记忆的碎片里翻找
"二零一二年……秋天……好像是……"
我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
手指哆哆嗦嗦地摁上密码锁
先输了"121026"
"【密码错误】"
冰冷的电子女声没有半点感情
我又试了"121028"
"【密码错误】"
还是不对
我的心像被人拴了块石头
一点一点往下坠
坠进一个看不见底的黑窟窿
"难道我真记岔了?"
"还是她压根就在逗我玩?"
就在我几乎要把手从锁上拿开的时候
一个画面突然从脑海深处冒了出来
那天阳光很好
好得有些不真实
民政局门口有一棵特别大的银杏树
金黄金黄的叶子被风一吹,像蝴蝶一样打着旋儿往下落
地上铺了厚厚一层
黎婷穿了条白色的连衣裙
裙摆被风吹得一飘一飘的
她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仰着脸对我说
"周砚白,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人了!"
"二零一二年,九月十六号,这日子我要记一辈子!"
"九月十六……"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手指摁下去
"120916"
"咔哒。"
锁弹开了
门往里退了一点
一股气味涌了出来
很淡
若有若无的栀子花香
那种香我太熟了
黎婷从前最爱用的那款沐浴露就是这个味道
我的胸口猛地揪了一下
屋子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装修走的是极简风
黑的白的灰的,冷冷清清地拼在一起
跟她现在给人的感觉一模一样
客厅那面落地窗外头
整条江的灯光铺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
远处是密密麻麻的城市灯火
这里比我们当年那个六十平的小婚房
大了何止十倍
可也冷了何止十倍
屋子里空荡荡的
一个人影都没有
我换上门口备着的拖鞋
提着刚从楼下超市买来的塑料袋
走进了厨房
冰箱是那种对开门的大家伙
拉开来,里面塞得满满当当
和牛整整齐齐码在保鲜层里,红得像宝石
澳洲龙虾缩在角落,钳子张着
法国银鳕鱼安安静静地躺在透明盒子里
我看着这些只在高档餐厅菜单上见过的东西
再低头瞅瞅自己手里拎着的
二十块一斤的排骨和几把蔫了吧唧的青菜
嘴角不自觉地往下撇了撇
"我像个误闯了皇宫的乡下佬。"
黎婷什么都不缺
她让我来做饭
目的只有一个
就是看我出丑
我把西装外套脱下来
随手丢在流理台边上
衬衫袖子卷到手肘
开始闷头干活
先淘米
米放进锅里,水加到刚好没过指节
按下煮饭键
然后处理排骨
排骨丢进滚水里焯着
血沫子一点点浮上来
我赶紧扔进去几片姜、几段葱
再倒一圈料酒
腥味被压下去
焯好的排骨一股脑倒进高压锅
盖上盖子,拧到炖煮那一档
青菜被我一棵棵摘干净
叶子放进水盆里泡着
动作行云流水
一点都不带停顿的
说起来也真是讽刺
我这一身厨艺
还是黎婷一手教出来的
刚领证那会儿
我连灶台上的火都不敢开
是她拽着我的手
把我摁在厨房里
指着案板上的菜一样样给我讲
"周砚白你看,这种颜色亮亮的才新鲜"
"肉要摸着结实的才行"
教火候的时候她更啰嗦
"大火容易焦,小火又煮不透,你得自己琢磨"
她还一本正经地跟我说过一句话
"周砚白,我不可能一辈子守着你"
"万一哪天我不在了"
"你起码得会给自己煮口热的"
那时候我从背后搂着她
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笑嘻嘻地说
"说什么呢,你这辈子都得给我做饭"
谁知道
一语成谶
现在她真的不在了
我却站在她的房子里给她做饭
房子很大很漂亮
可到处都透着一股让人发冷的气息
我打算做四菜一汤
糖醋排骨
她从前最馋这个
每次吃都眯着眼睛,一脸满足
西红柿炒蛋
那是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我唯一拿得出手的菜
里头有我们最开始的味道
清炒西兰花
她说这个吃了对身体好
我记着呢
再来一个麻婆豆腐
下饭
最后烧个紫菜蛋花汤
六点五十
三菜一汤已经规规矩矩地摆上了桌
糖醋排骨还在锅里收最后一遍汁
酱汁咕嘟咕嘟冒着泡
我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看着这一桌子东西
心里头五味杂陈
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忽然
玄关那边传来密码锁解锁的声音
"嘀嘀嘀嘀——"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回来了
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的声音
"哒、哒、哒"
由远及近
最后停在了厨房门口
我没回头
眼睛死死盯着锅里的排骨
用铲子小心地给它翻了个面
最后一勺酱汁浇上去
"倒是挺准时。"
她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平平淡淡的
听不出喜怒
我关了火
把排骨盛进白瓷盘里
这才慢慢转过身
她已经换了衣服
那身看起来凌厉得不行的西装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灰色真丝睡袍
头发散着,没扎也没盘
顺着肩膀往下淌
脸上素着,没上妆
眼底有一圈淡淡的青色
看着有几分倦意
这个样子的她
让我恍惚了一瞬
好像跟记忆里那个穿着帆布鞋、笑起来没心没肺的姑娘
有了那么一点点重叠
她没看我
径直走到餐桌边
拉开椅子坐下
目光从桌上扫了一圈
最后落在那盘西红柿炒蛋上
停了好几秒
"品味还停在五年前。"
她语气很轻
"一点没变。"
说完拿起筷子
夹了一筷子西兰花
放进嘴里
慢慢嚼
之后就再没开过口
我解下围裙
走到水池边把手洗了
站在原地
走也不是
留也不是
"杵在那干嘛?"
她头也没抬
"等我请你坐下?"
我顿了一下
还是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了
桌子很长
我们中间隔了一米多
还有一桌子冒着热气的饭菜
可那股冷意
比窗外的江风还要刺骨
她吃东西很慢
很安静
每一个动作都像是量过尺寸的
优雅得刻进了骨头里
跟我记忆里那个端着碗扒饭、吃得满嘴油还冲我傻笑的女孩
完全是两个人
这五年
她到底变成了什么样
我忍不住在心里问自己
"看够了没有?"
她忽然抬眼
目光像一把刀
直直地戳过来
我赶紧把视线挪开
端起水杯灌了一口
"董事长……"
我刚张嘴
"在公司叫董事长。"
她打断我
"在这儿,叫黎婷。"
"……黎婷。"
这两个字从我嘴里吐出来
艰难得像在嚼沙子
"你今天在公司那样……到底想干什么?"
"没想干什么。"
她放下筷子
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角
"就是忽然想吃你做的饭了。"
"不行吗?"
这算什么借口
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我们已经离了。"
我提醒她
"我知道。"
她点了一下头
看着我
眼睛里头第一次有了点别的东西
不是冰冷
是一种近似于嘲弄的神色
"但是周砚白"
"你好像忘了一件事"
"当初离婚的时候,协议上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
"你婚前那套房子,首付是我出的"
"你家后来虽然加了我的名字"
"但从法律上来讲,我有权利拿回一半"
"我那时候选了净身出户"
"不是因为我傻"
"也不是因为我大方"
她的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
一字一顿
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我的胸口
"是我给你留的最后一点体面。"
迟来五年的清算
"到了今天,我后悔了。"
她吐出这几个字的时候,声线像被冻住了似的,又冷又硬。
那种冷,不是冬天吹过来的风,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
每个音节都像一把小刀,精准地扎进我的耳膜深处。
"我想把东西拿回来,你觉得该怎么办?"
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好像只是在聊今天天气好不好。
可我整个人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桶冰水,血液刷地凉透了。
那套房子,是我眼下唯一能落脚的地方。
我妈的被褥还铺在次卧那张床上,药瓶子还摆在床头柜上。
她要是真咬死了要讨回去,我连凑首付的零头都掏不出来。
"所以……"我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每说一个字都带着涩意,"你把我喊来做这顿饭,目的就是要拿这个压我?"
"压你?"她嘴角往上一扯,发出一声极短的笑。
那笑声比哭还难听,像是听见了什么荒诞至极的段子。
"周砚白,你未免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我要是真想让你卷铺盖走人,一通电话就能办到。"
"你觉得我有那个闲工夫,跟你在这儿演什么猫捉老鼠的把戏?"
"我不过是想让你心里头清清楚楚地记住一件事。"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鞋跟磕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站在那里,微微俯视着我。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近乎淡漠的蔑视。
就好像在看路边一块碍事的石头,踢不踢都随心情。
"从前你加在我身上的那些,无论是做过的还是说过的,我一个字都没丢。"
"一件。都。没。忘。"
她把最后三个字咬得极重,像是用牙齿一个一个碾碎了才吐出来。
"往后的日子,你欠我的账,我会一笔一笔地算。"
"本金加利息,一分都不会少。"
"今晚这桌菜,只不过是道开胃的前菜罢了。"
话音落下,她转身就走了。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节奏又快又稳,像敲鼓点。
她连头都没回一下,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
餐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和满桌子正在失去温度的饭菜。
热气一缕一缕地散掉,像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死去。
我坐在那里,觉得自己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皮囊。
一股凉意从脚底板往上蹿,顺着脊椎一路爬到后脑勺。
那场迟到了整整五年的、漫长的清算。
正式拉开了帷幕。
接下来的七天,我过的日子可以用"生不如死"四个字来概括。
黎婷好像真的把"折腾我"当成了一份正经工作在干。
而且干得比谁都卖力,比谁都投入。
白天在公司里,她的态度就像我是空气。
不,比空气还不如——空气至少不会让人难堪。
"周总监,这摞材料印五十份,十分钟之内分发到各个部门去。"
内线电话里传出她的声音,不咸不淡,像在念一份购物清单。
"周总监,会议室的咖啡壶空了,麻烦你去现煮一壶送过来。"
她当着一屋子同事的面说这话,语气随意得像在使唤自家保姆。
"周总监,我办公室窗台上那盆绿萝该浇水了,别忘了。"
那口吻,仿佛她在叮嘱一个刚入职的实习生。
市场部那帮人看我的眼神,经历了好几个阶段的变化。
一开始是瞪大眼睛不敢相信。
然后慢慢变成了小心翼翼的同情。
到了第三天,就只剩下躲着走的疏远和刻意的回避。
没有一个人敢凑到我跟前说话。
谁都不瞎,新来的董事长明摆着在收拾我。
而我呢,只能把所有的苦水往肚子里咽。
牙齿咬碎了,血往喉咙里吞,还得假装没事。
有一回,我两只手抱着齐胸高的一沓文件夹,踉踉跄跄地在走廊里走。
迎面撞上了张伟。
他是跟我平级的另一个总监,一直惦记着市场部那把椅子。
这人靠在墙边,两条胳膊交叉抱在胸前,脸上挂着那种让人想揍他的笑。
"哎呀,这不是咱们周大总监嘛。"他拖长了调子,阴阳怪气地开口。
"怎么着,降职了?干上跑腿打杂的活儿了?"
"我可听说了啊,你跟黎董的关系非同一般。"
他压低了声音,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白天给人端茶倒水,晚上是不是还得暖被窝啊?"
我的十根手指死死扣在文件边缘,指节泛白,指甲几乎嵌进纸里。
那一瞬间,我真想把手里这堆东西全拍在他那张讨嫌的脸上。
可我不敢。
我现在就是走钢丝,稍微晃一下就万劫不复。
黎婷随时都能找到理由把我从公司里踢出去。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火气硬生生压回肚子里。
然后绕过他,一声不吭地继续往前走。
"嘁,软蛋。"他在我背后啐了一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我听见。
但白天那些刁难,充其量只是一道饭前的凉菜。
真正让人崩溃的折磨,藏在每一个夜晚里。
她几乎雷打不动地用那个陌生号码给我发消息。
一条接一条,像定时炸弹一样准时。
"冰箱里没牛奶了,去买两盒,要全脂的。"
"明天出门要穿的那件大衣送去干洗店,十点之前必须取回来。"
"阳台上那盆兰花叶子发黄了,你看着处理。"
"胃有点不舒服,回来的时候给我熬一锅白粥。"
她把我当成了一个二十四小时随叫随到的佣人。
保姆、司机、搬运工、跑腿的,什么都干。
每天下了班,我第一件事不是回自己家,而是先赶去她那栋冷冰冰的大房子。
我像一只被抽打的陀螺,从这个房间转到那个房间,把她交代的事一样样办妥。
有时候她回来得早,就窝在沙发里,脸上贴着面膜。
她一边漫不经心地刷手机,一边用眼角余光打量我手忙脚乱的样子。
有时候她压根就不出现,只给我留一个空荡荡的、连回声都有的房子。
我们之间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她从不过问我累不累、困不困。
我也从不追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两个人就这么维持着一种扭曲到极点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像两根拧在一起的铁丝,谁也解不开谁。
时间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一直熬到了周五。
那天傍晚,我正站在她家厨房里,守着灶台上的砂锅。
锅里的汤在小火上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白色的蒸汽一团团地往上冒。
整个厨房都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骨汤香味。
就在这时候,我裤兜里的手机震了起来。
是我妈打来的。
"砚白啊,"电话那头,我妈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高兴,"你这礼拜怎么回回都这么晚才到家?打你电话也不接?"
我赶紧把火调小了一档,凑近手机压低了嗓门。
"妈,公司最近赶项目,事情堆了一堆。"
"再怎么忙,身体也是自己的啊!"我妈在那头念叨着,话锋一转,"你听我说,今天我去你王阿姨家坐了坐,她给你提的那个姑娘,叫小莉,你还记得吧?"
"人家是重点小学的在编老师,模样周正,脾气也好。"
"你们到底什么时候碰个面?"
自从我跟黎婷签了离婚协议,这五年里,我妈就没停过给我张罗对象。
一个接一个,乐此不疲,像是有什么任务没完成似的。
我心里一阵烦躁,语气也硬了几分。
"妈,我这边真腾不出空来。"
"腾不出空?你都三十八了!还打算拖到什么时候?"我妈的声音拔高了一截。
"我跟你把话撂这儿,你要是再跟那个姓黎的牵扯不清,我就——"
"妈!"我也急了,嗓门一下子冲了上去。
"我跟她早就断干净了!"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我怕客厅里的黎婷听见,赶紧把声音又压回嗓子眼。
"我这儿还忙着呢,回头再说。"
没等我妈那边再开口,我手指头一滑,把电话挂了。
心跳得厉害,像揣了只兔子在胸口蹦。
我转过身,准备继续看火。
然后我整个人僵住了。
黎婷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厨房门框边上。
她一只手端着一杯红酒,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尊雕塑。
她就那么直直地盯着我,目光像两根冰锥。
我的心一下子坠到了谷底。
她到底听见了多少?
"这么着急撇清啊?"黎婷轻轻晃了晃杯子里深红色的酒液。
她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带着说不出的讽刺。
"怎么着,是怕你那个相亲对象知道,你还在给前妻当跑腿的?"
"我……"嘴巴张了张,喉咙像堵了一团棉花,什么都说不出来。
"周砚白,你还是老样子,一点长进都没有。"
黎婷迈着步子走过来,把酒杯搁在料理台的大理石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的视线从我脸上滑到我腰间系着的那条围裙上,停留了两秒。
"一辈子都在替你妈活,一辈子都不敢自己拿主意。"
"当年跟我分开,也是你妈逼的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不是在问我,而是在陈述一个她早就知道答案的事实。
我沉默了很久。
久到灶台上的汤都快熬干了,久到窗外的天彻底暗了下来。
当年的确是我妈在家里又哭又闹,把桌子上的碗全摔了。
她指着黎婷说,你再不滚,我就从阳台上跳下去。
而我,站在旁边,像根木桩一样,最后点了头。
"你看,被我说中了。"黎婷笑了。
那个笑容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让人心酸的凉。
"你就是个软骨头。"
"被你妈捏在掌心里,一辈子都长不大的软骨头。"
这句话像一根烧红的铁针,直直地捅进了我的胸腔。
我猛地抬起头,眼眶发红,死死瞪着她。
"对!我是软骨头!我没用!我窝囊!"
"那你呢?黎婷!你现在风光了,坐上董事长的位子了,就能把别人的脸面踩在脚底下摩擦?"
"你把我叫来端茶倒水、洗衣做饭,在公司当着所有人的面给我难堪。"
"你管这叫报复?你不觉得这事儿特别荒唐吗?"
整整一个星期积攒下来的屈辱和憋闷,在这一刻像决了堤的洪水,全涌了出来。
黎婷脸上那点笑意一点点收了回去。
她看着我,眼睛重新变得像两块寒潭里的石头。
"荒唐?"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每一个字都砸得人耳朵疼。
"周砚白,你现在跟我说荒唐?"
"五年前,你妈当着一屋子亲戚的面指着我鼻子骂我生不出孩子的时候,你人在哪儿?"
"你说我想创业是白日做梦,把我连熬了三个通宵赶出来的方案摔在地板上的时候,你怎么不觉得荒唐?"
"你陪客户喝到烂醉,把我一个人丢在饭店里干等了五个钟头,连一条消息都没发,你怎么不觉得荒唐?"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平静。
可每一句话都像是用刀在我心口上划,一道一道的,带着血。
那些我以为早就被时间冲淡的事情,那些我故意不去想的画面。
被她一样一样地翻出来,血淋淋地摆在台面上。
原来她全都记得。
记得比我还清楚,比我还刻骨。
"我……"我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了,像被人抽走了所有温度。
"你觉得委屈?觉得没面子?"黎婷往前逼了一步,几乎贴到我跟前。
"那你有没有想过,这五年,我是怎么熬过来的?"
她的眼睛里烧着一团我看不懂的火,又像是早就烧尽了只剩灰烬。
"我拖着一个行李箱走出那扇门的时候,全身加起来就三千块钱。"
"我租的是城中村最底下那层的隔断间。"
她的声音变得很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那地方常年见不到太阳,墙皮一片一片地脱落,到处都是霉斑。"
"我每天就吃一顿饭,有时候就啃个馒头对付过去。"
"剩下的钱,全存着。"
"白天我去批发市场进货,那里面人贴人、肩挨肩,吵得脑袋嗡嗡响。"
"我得一家一家地转,一家一家地比价,把嘴皮子都磨破了。"
"晚上回到那个小隔间,我就坐在那张摇摇晃晃的桌子前面,对着电脑屏幕一直坐到天蒙蒙亮。"
"有一回我发了高烧,烧到四十度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说到这里,声音终于颤了一下。
"眼前全是重影,站都站不稳,身边连个倒杯水的人都没有。"
"我咬着牙自己走到巷子口的诊所,挂了一瓶点滴。"
"打完针回来,我也没敢躺下。"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强行咽回去。
"继续坐在那张桌子前面,一个包裹一个包裹地打包,胶带把手指头割出一道一道的口子。"
"那些看不起我的人,那些在背后编排我的人,那些想把我踩到泥地里的人。"
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他们比你妈,比你,狠心一百倍!"
"你现在吃的这点苦,受的这点气,跟我比算什么?"
她死死地盯着我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我被她问得无地自容,脸上像被人扇了几巴掌一样发烫。
我只能狼狈地把目光挪开,不敢跟她对视。
是啊,她说得没错。
我这点所谓的委屈,跟她那些年经历的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怎么哑巴了?"她冷笑了一声,那笑比不笑还让人难受。
"周大总监,你那张能说会道的嘴呢?平时不是挺能讲的吗?"
她伸手把台面上那杯红酒端起来,递到我面前。
"拿着。"
我下意识地伸手接过来,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酒液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倒了。"她的语气没有一丝波澜。
"……你说什么?"我愣在那里,眼睛瞪得老大。
"我说,把它倒掉。"她重复了一遍,手指朝水槽的方向一指。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像两口枯井。
"就像你当年把我那份方案扔到地上一样。"
"倒掉它。"她的声音不容商量,像在下一道命令。
我低头看着手里这杯酒。
那暗红色的液体在杯中微微晃动,像凝固了的血。
我明白她在做什么。
她在用她的法子,让我尝一尝她当年被践踏的滋味。
我的手抖得厉害,酒杯在指间轻轻磕碰着。
倒掉这杯酒,就等于低头认罪。
等于承认当年是我错了,等于承认今天我所有的狼狈都是自作自受。
可如果不倒——
我抬头看了黎婷一眼。
她就那么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那眼神告诉我,我根本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
我闭上了眼睛。
手腕缓缓倾斜。
深红色的酒液沿着杯口流出来,顺着水槽光滑的内壁,慢慢地往下淌。
那声音很轻很细,像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流失。
最后,所有的红色都消失在水槽底部那个黑洞洞的下水口里。
就像
就像我当年碎了一地的骄傲,连半分回响都留不下。
我空攥着酒杯站在原地,指节绷得泛白。
黎婷抱臂靠在料理台边,眉眼间覆着一层报复后的冷意。
她大概以为我会红着眼辩解,或是卑躬屈膝地求饶。
像五年前每次争吵后那样,低着头任她数落。
可我没有。
我慢慢松开手,把空酒杯放在水槽边。
抬手扯掉腰间的围裙,仔仔细细叠成方块,搁在餐桌一角。
再抬眼时,我目光里没了躲闪,只剩一片平静。
“酒倒了。”
“你心里这口气,出了几分?”
黎婷眉梢一挑,显然没料到我是这个反应。
“这点程度,还不够塞牙缝的。” 她声音凉得像冰,“周砚白,你欠我的,不是一杯酒就能抵清的。”
我点点头,像是全然认可她的话。
“我知道。”
“当年是我混蛋,是我没担当,是我把你推得一干二净。”
“这一周你怎么折腾我,我都受着,全当是我还当年的债。”
我顿了顿,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轻轻放在餐桌上。
“但债还完了,就得算点别的账了。”
黎婷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眉头缓缓蹙起。
她伸手拿起来,指尖漫不经心地展开。
那是我的辞职信。
落款日期,是她空降公司的前一天。
她猛地抬眼看向我,瞳孔微微收缩,脸上第一次露出错愕的神色。
“你要辞职?”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忍你这整整一周?” 我笑了笑,嘴角带着点自嘲,“我要是真想走,你第一天针对我的时候,我就拍桌子走人了。”
“我留下来,一是想认认真真跟你说句对不起。”
“二是想看看,五年没见,你到底活成了什么样子。”
黎婷捏着辞职信的手指越收越紧,纸张边缘被揉出了褶皱。
她死死盯着我,像是要把我重新拆穿看透。
“你凭什么觉得,你想走就能走?” 她的声音又冷了下去,带着上位者惯有的压迫感,“市场部的核心客户全攥在你手里,你走了,这个季度的业绩谁来扛?”
我挑了挑眉。
“黎董事长这是在跟我商量?”
“还是说,你终于承认,你离了我不行?”
这句话像是戳中了她的逆鳞。
她猛地把辞职信拍在餐桌上,声响在空旷的餐厅里格外清晰。
“周砚白!你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离了你,这家公司照样转得动!”
“是吗?” 我不慌不忙地掏出手机,点开一份文件,屏幕转向她的方向,“那你先看看这个。”
屏幕亮着光,映出我和竞品公司签好的入职意向书。
职位是市场副总裁,年薪百万,附带团队期权。
条款里清清楚楚写着,我会带走现有的核心客户资源与渠道团队。
黎婷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盯着屏幕,眼神冷得几乎要结霜。
“你早就计划好了?”
“谈不上计划,只是未雨绸缪。” 我收起手机,揣回兜里,“我三十八岁了,总不能一辈子窝在总监的位置上混吃等死。”
“本来上周我就该去报到的。”
“结果你来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坦然。
“黎婷,你恨我,我完全理解。”
“但你不能把私人恩怨全带到工作上。”
“你一上来就开了三个副总,动了老员工的蛋糕,现在公司里人心惶惶。”
“市场部是公司的命根子,你把我逼走了,下个月业绩直接崩盘,总部第一个问责的人是你。”
她抿着唇,下颌线绷得很紧。
脸上那层冷硬的面具,终于裂开了一道细缝。
我知道,我说中了。
她空降过来看着风光无限,实则肩头压着千斤重担。
总部给她的期限只有三个月,业绩上不去,她照样要卷铺盖走人。
三个副总在位时贪腐严重,把公司底子掏空了大半,留下的全是烂摊子。
她手里真正能用、能扛事的人,根本没几个。
而我,是市场部唯一能稳住大局的人。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的江风隔着玻璃,传来模糊的呼啸声。
过了很久很久,她才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你想要什么?”
我笑了。
等的就是这句话。
“很简单,三个条件。”
“第一,收起你那些无聊的把戏。”
“工作归工作,私人恩怨归私人恩怨,别再混为一谈。”
“第二,市场部总负责人的位置,给我。”
“第三,过去的事,一笔勾销。”
我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你要是答应,我就留下来,帮你把业绩拉上去。”
“你要是不答应。”
“我明天就去竞品公司报到。”
“到时候,咱们战场上见真章。”
黎婷死死盯着我,眼神复杂得像一团缠乱的线。
有愤怒,有意外,还有一丝藏得极深的、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欣赏。
她沉默了足足五分钟。
然后拿起桌上的辞职信,指尖用力,慢慢撕成了碎片。
细碎的纸片落在大理石桌面上,像一地散落的雪。
“周砚白,你胆子倒是变大了。”
“都敢跟我谈条件了。”
我耸耸肩。
“人总是会变的。”
“总不能一辈子当懦夫,对吧?”
这句话是她那天骂我的。
她当然听得懂。
她嘴角极轻地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硬生生压了回去。
“市场部负责人的位置,可以给你。”
“但我也有条件。”
“三个月,业绩提升百分之三十。”
“做不到,你自己卷铺盖滚蛋。”
“到时候,别怪我不念旧情。”
我伸出手。
“一言为定。”
她看着我伸出去的手,犹豫了好几秒。
最终还是抬起手,轻轻握了上来。
她的手很凉,指尖带着层薄茧。
那是这五年她熬夜打包、搬货、谈生意磨出来的痕迹。
我的心像是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泛起细密的酸。
“还有。” 她迅速收回手,别过脸去,“以后不用过来做饭了。”
“我不是缺保姆。”
我 “嗯” 了一声。
“知道了。”
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尴尬。
我们站在偌大的餐厅里,隔着一张餐桌,像两个最熟悉的陌生人。
我拿起沙发上的外套,准备离开。
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我忽然停下脚步。
“黎婷。”
她回头看我。
“当年的事,对不起。”
我认认真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很慢。
“是我不好。”
“我不该否定你的梦想,不该在你最难的时候,站在我妈那边。”
“这句话,我欠了你五年。”
她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
眼底像是有什么光亮闪了一下,快得让人抓不住。
她飞快地别过脸,声音有点发闷。
“知道了。”
“你走吧。”
我没再多说,拉开门走了出去。
电梯门缓缓关上的那一刻,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压在心底五年的那块石头,好像终于轻了大半。
第二天一早,我刚到公司,就被通知去大会议室开会。
黎婷坐在主位上,神色如常。
她当着全公司高管的面,当众宣布由我出任市场部总负责人,全权掌管市场部所有事务。
会议室里瞬间一片哗然。
坐在我斜对面的张伟,脸绿得像颗泡了水的青菜。
散会之后,他直接堵在了我办公室门口。
“周砚白,你什么意思?” 他咬牙切齿,“靠前妻上位,你要不要脸?”
我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慢悠悠地看着他。
“靠前妻上位?” 我笑了一声,“张总监,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有本事,你也让董事长给你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没本事,就回去好好做你的报表。”
“再让我听到你在背后乱嚼舌根。”
我收起笑容,眼神冷了下来。
“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张伟被我怼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恶狠狠地撂下一句 “你等着”,转身灰溜溜地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嗤笑一声。
跳梁小丑,不足为惧。
上任之后,我雷厉风行地整顿市场部。
换掉了三个混日子的老油条,提拔了两个有冲劲的年轻人。
又亲自跑了两趟外地,签下了两个搁置了半年的大客户。
第一个月月底结算,市场部业绩直接涨了百分之十五。
消息传出来,全公司都震了。
黎婷在月度会议上,当众表扬了我。
她看向我的时候,眼神里的冰冷淡了很多。
偶尔开会讨论方案,她会下意识地先看向我。
像是在等我的意见。
半个月后的一天,我正在开部门会,我妈的电话突然打了进来。
我挂了一次,她还打。
我只能先暂停会议,走到外面接电话。
“砚白啊!不好了!” 我妈在电话那头急得声音都抖了,“家里来了个律师,说咱们这房子要被收走!说什么首付是人家出的!”
我心里 “咯噔” 一下。
第一反应就是黎婷。
散了会,我直接冲进了她的办公室。
门都没敲。
“黎婷,房子的事,是你让人做的?” 我语气带着点火气。
她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着我。
“什么房子?”
“你少装糊涂!” 我往前走了两步,“你之前不是说要要回房子的一半吗?现在律师都找到我家去了!”
她皱起眉,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
几句话的功夫,她挂了电话,脸色不太好看。
“不是我。”
“是我助理自作主张,去查了当年的房产记录。”
“我已经骂过他了,让他把人撤回来。”
我愣了一下。
居然不是她。
“…… 真不是你?”
“我要是想要房子,五年前就不会净身出户。” 她看着我,眼神很认真,“周砚白,我黎婷再怎么样,也不会拿房子这种事威胁你。”
“那天说的话,就是气话。”
我瞬间有点尴尬。
原来是我不分青红皂白误会了她。
“对不起。” 我摸了摸鼻子,“我太冲动了。”
她摆摆手,没跟我计较。
“不过。” 她话锋一转,“你妈那边,你也该管管。”
“当年的事,我不跟她计较。”
“但她要是再到处乱说话,坏我名声。”
“我可就真的不客气了。”
我点点头。
“我知道,我会跟她说清楚的。”
从她办公室出来,我心里有点复杂。
原来她没有我想的那么睚眦必报。
她的狠,从来都只针对当年那个懦弱、自私、不肯担当的我。
月底赶季度方案,全部门加班到深夜十一点。
我走的时候,发现董事长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我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敲了敲门。
“进来。”
她还在低头看报表,眉头紧锁,桌上堆着厚厚的文件。
“还不走?” 我问。
“马上。” 她头也没抬,“这几个数据对不上,越算越乱。”
我走过去,扫了一眼报表上的数字。
伸手点了点其中一行。
“这里错了。”
“上个月的渠道推广费,重复计提了一次。”
她愣了一下,顺着我指的地方重新核算。
果然对得上。
她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点意外。
“你怎么一眼就看出来了?”
“做了八年市场,这些账,扫一眼就知道对不对。” 我笑了笑,“不然你以为,我这总监真是混出来的?”
她难得地弯了弯嘴角。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真心实意的笑。
像冰雪消融,春光乍现。
我心里猛地一跳,慌忙移开视线。
“走吧,一起下楼。”
外面下着很大的雨,风也急。
我没带伞,她带了一把黑色的长柄伞。
我们挤在一把伞下,往停车场走。
伞面不大,我尽量把伞往她那边倾。
半个肩膀很快就淋透了,凉丝丝的。
她侧头看了我一眼。
“你往这边来点,别淋感冒了。”
“不用。” 我摇摇头,“我身体好,扛冻。”
她没再说话,却悄悄把伞往我这边挪了大半。
走到她车边,我替她拉开车门。
她坐进去,忽然叫住我。
“周砚白。”
“嗯?”
“当年……” 她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你有没有过一瞬间,是不想离婚的?”
我握着车门的手,猛地一紧。
雨刷器在玻璃上来回摆动,模糊了窗外的夜景。
我看着她的眼睛,认认真真地回答。
“有。”
“从你搬走的那天起,我就后悔了。”
“但我那时候太要面子,也太懦弱。”
“我不敢去找你,也没脸去找你。”
她的眼眶,一点点红了。
但她飞快地别过脸,不让我看。
“知道了。”
“你走吧。”
我关上车门。
站在雨里,看着她的车慢慢开走。
雨水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可心里,却像是有什么东西,慢慢热了起来。
三个月期限到的那天,财务报表出来了。
市场部业绩同比增长百分之三十五。
超额完成任务。
全公司都沸腾了。
晚上的庆功宴上,大家都起哄,让我和黎婷喝一杯。
我端着酒杯,看向主位上的她。
她今天穿了一条米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松松地挽着,少了平日里的凌厉,多了几分柔和。
像极了当年领证那天,站在银杏树下笑的样子。
“黎董,谢谢你给我机会。” 我举杯,声音不大,却很认真。
她看着我,眼底盛着细碎的笑意。
“是你自己争气。”
酒杯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酒液入口,甘醇绵长。
庆功宴结束后,我送她回家。
到了锦澜府邸楼下,她没急着上去。
我们站在单元门口,晚风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气吹过来。
和很多年前,我们刚结婚时,家里阳台种的那盆栀子,是一模一样的味道。
“周砚白。” 她先开了口,“之前的恩怨,一笔勾销。”
我点点头。
“好。”
她沉默了几秒,指尖轻轻攥着裙摆,又问。
“那以后呢?”
我看着她泛红的耳根,心跳得飞快。
我鼓起勇气,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没有挣开。
指尖微凉,却很软。
“以后,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她低着头,没说话。
耳朵却红得快要滴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 “嗯” 了一声。
细若蚊吟。
我笑了,紧紧握住她的手,像是握住了失而复得的珍宝。
“黎婷。”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受半分委屈。”
她抬起头,眼里闪着光。
像是落了满夜的星辰。
“周砚白,你最好说到做到。”
晚风轻轻吹过,卷起她鬓边的碎发。
我俯身,轻轻抱住了她。
江对岸的灯火璀璨,映着两个人相拥的影子。
很长,很暖。
后来我才知道。
她空降这家公司,不全是为了集团的任务。
也是因为,她打听了很久,知道我在这里。
她想看看,五年过去,我变成了什么样子。
也想给自己,给当年的遗憾,一个答案。
我妈后来也知道了黎婷的身份。
知道了她这些年的打拼,也知道了当年自己说的话有多伤人。
她没再催我相亲,只是偶尔会念叨,让我对人家好点。
张伟因为连续两个月业绩不达标,被调去了边缘的后勤部门。
再也没出来蹦跶过。
公司在我们俩的手里,业绩越来越好,连总部都发来了嘉奖。
有人说我是靠前妻上位的人生赢家。
我从不辩解。
因为只有我自己知道。
我赢的从来不是职位,不是薪水。
是那个被我弄丢了五年的,最好的姑娘。
【全文已完结,祝读者们生活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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