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远把刀别在腰后时,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刀柄。
那是把杀猪刀,从他爹手里传下来的,刀背厚实,刀刃磨得雪亮。他在院子里站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看着西屋的灯灭了,又看着东屋的灯灭了,只剩下堂屋里那盏十五瓦的灯泡还亮着,昏黄昏黄的,照着他脚下的一小块水泥地。
媳妇周彩云还没回来。说是去镇上她表姐家帮忙,帮了整整一天。李明远打了她七通电话,前五通没人接,第六通被挂断,第七通再打过去,手机关了。
他坐在堂屋门槛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头明灭之间,他想起这半年来的种种。彩云开始打扮了,买了新衣裳,擦了口红。她以前不这样。他们结婚八年,日子虽然紧巴,但过得下去。他在县城工地绑钢筋,一个月挣五六千,她在家带孩子、种菜、喂鸡。女儿朵朵上小学二年级,成绩不错,墙上贴满了奖状。
可这半年,彩云变了。她频繁地回娘家,频繁地进城,频繁地对着手机笑。他问她,她就说是在跟表妹聊天。他信了。或者说,他强迫自己信了。直到前天,他提前从工地回家,在村口看见彩云从一辆白色轿车里下来。车里坐着一个男人,四十来岁,戴眼镜,斯斯文文的。彩云下车时,那男人在她手上轻轻拍了一下。
李明远没有当场冲出去。他站在村口的银杏树后面,看着那辆车掉头开走,看着彩云往家走。她的脚步轻快,嘴里还哼着歌。他跟在后面,像一条被抽了筋的狗。
那个男人他认识。赵文东,镇上开建材店的,有老婆有孩子。李明远在工地搬砖时,跟赵文东打过交道。赵文东给工地送过几次材料,见人总是笑眯眯的,递烟递得勤快。李明远当时还觉得这人不错,实诚。
他蹲在堂屋里,把烟头在地上摁灭。腰后的刀硌着他的腰窝,又硬又凉。他想了无数种可能。冲进去,把赵文东砍了。或者把彩云砍了。或者把两个人都砍了。可他又想起朵朵。朵朵今天被外婆接走了,说想外孙女了。彩云送走的。她是不是故意把朵朵支走?她是不是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
想到这里,李明远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疼得他喘不上气。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月亮很圆,白晃晃地挂在天上,照得地上的影子清清楚楚。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砸夯。
就在这时,院门响了。是彩云回来了。
她推开铁门,看见站在院子中央的丈夫,明显愣了一下。但她很快镇定下来,关上门,往里走。
“还没睡?”她问。
李明远没说话。他看着她,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她的头发是新烫的,卷卷地垂在肩上。她穿了件淡黄色的连衣裙,露出半截小腿。她甚至化了妆,嘴唇红得刺眼。
“你去哪儿了?”他问。声音哑得像砂纸刮在铁皮上。
彩云脚步顿了一下,说:“不是跟你说了,去表姐家帮忙。她家明天待客,帮着蒸了几锅馒头。”
“你表姐家吃馒头,吃得你满身香水味?”
彩云不说话了,扭头往屋里走。李明远一步跨过去,挡在她面前。刀从后腰抽出来,雪亮的刀锋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彩云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她倒退一步,盯着那把刀,嘴唇哆嗦着:“李明远,你要干什么?”
“我要你一句实话。”他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你跟赵文东,什么时候开始的?”
彩云的脸刷地没了血色。她张了张嘴,想否认,可看着那把刀,看着丈夫通红的眼睛,她知道瞒不下去了。她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眼泪涌了出来。
“明远……我错了……你听我说……”
“说。”
“是他先找我的……去年冬天,我去镇上买化肥,他帮我搬上车,留了电话。后来……后来他总给我发消息,夸我好看,说我家朵朵乖巧,说我这样的女人待在农村可惜了……”
李明远听着,刀尖微微往下垂了一寸。
彩云哭着说:“我一开始没理他。可你总不在家,我一个人带着朵朵,白天还好,到了晚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给他回了一条消息,就一条,后来就……就管不住了……”
“管不住?”李明远突然笑了,那笑声又尖又苦,像夜枭在哭,“你管不住自己的腿?管不住自己的嘴?周彩云,我李明远在工地上风吹日晒,一天干十二个小时,就是为了让你在家跟别人发消息、坐别人的车、让别人拍你的手?”
彩云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你打我吧,你骂我吧,我不是人。可是明远,朵朵不能没有妈,这个家不能散啊……”
“家?”李明远蹲下来,把刀插进地里,刀把还在微微颤动。他盯着彩云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你现在就给赵文东打电话,就说你跟他断了。以后再跟他有任何来往,我就拿这把刀,去把你俩都剁了。第二,你跟他走,现在就走,朵朵归我,你净身出户,永远别回来。”
彩云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她的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她掏出手机,手指颤抖着按下号码。电话响了几声,通了。
“喂?”赵文东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慵懒而满足,“彩云,你到家了?”
彩云看了李明远一眼。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她,刀还插在地上。
“赵文东,以后别再给我打电话了。”彩云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咱俩的事,到此为止。我有家有孩子,我不能再错下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阵轻笑:“彩云,你说什么呢?咱俩有什么事啊?你别是喝多了吧?没事我挂了啊,我老婆在洗澡呢。”
彩云的手僵在半空。李明远把手机从她手里抽出来,对着话筒说:“赵文东,我是李明远。你要是再敢骚扰我老婆,我保证,你建材店的玻璃一块不剩。”
电话那头咔嗒一声,挂了。
李明远把手机扔到彩云怀里,站起来,拔起地上的刀。他看着瘫坐在地上的妻子,沉默了很久。
“起来吧。”他伸出手。
彩云抓住他的手,站起来,身子还在抖。李明远把刀重新别到后腰,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背对着她说:“今晚的事,我就当没发生过。但从明天开始,你给我安安分分地在家待着,哪儿都不许去。手机号换了,朋友圈关了。朵朵马上就要期末考试了,别让她看出什么来。”
彩云站在院子里,泪流满面地点头。
那天晚上,李明远睡在东屋,彩云睡在西屋。中间隔着一个堂屋,像隔着一道沟。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辆白色轿车,和赵文东拍彩云手的那一下。他心里清楚,这件事没那么容易过去。可他还是选择了原谅。不为别的,就为朵朵。那是他的命。
第二天一早,彩云早早起来做了早饭。稀饭、煎饼、小咸菜。李明远坐在桌前,吃了两大碗。彩云坐在对面,小口小口地喝着粥,眼睛红红的。两人都没说话。
朵朵中午从外婆家回来了,一进门就扑到李明远怀里,说想爸爸了。李明远抱着女儿,闻着她头发上的洗发水味道,心里忽然就软了一块。他看了一眼彩云,彩云正低着头,假装整理桌子。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从前。彩云不再化妆,不再频繁出门,手机也换了号。她每天接送朵朵上下学,做饭洗衣,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李明远还是去工地,早出晚归。他们之间的对话越来越少,但只要朵朵在,家里就有笑声。
可李明远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已经变了。他不再像以前那样信任彩云,每天回来都会偷偷翻她的手机,看她的聊天记录。彩云也知道他在看,但她从不说什么,任由他看。两个人在这种心照不宣的沉默里,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个家。
有一次,李明远去镇上买菜,路过赵文东的建材店。他看见那家店门紧闭,门上贴着一张“此店转让”的告示。他站在店门口,看着那张告示,心里说不上是痛快还是别的什么。
后来他听说,赵文东欠了一屁股赌债,带着老婆孩子跑了。镇上人议论纷纷,说赵文东那人看着老实,其实一肚子花花肠子。李明远听到这些,只是笑了笑,没接话。
彩云似乎也知道了赵文东的事情。那天晚上,她给李明远端洗脚水时,突然说:“明远,你那时候要是真砍了他,现在坐牢的就是你。留下我们娘俩,可怎么活。”
李明远低头洗着脚,热水漫过脚背,暖烘烘的。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都过去了。”
彩云蹲在地上,抬起头看他。她的眼眶又红了,嘴唇抿了又抿,终于说出一句话:“谢谢你,没有丢掉我。”
李明远看着她,伸手在她头上轻轻拍了一下:“谢啥,你是朵朵的妈。”
彩云的眼泪滴进洗脚盆里,无声无息。
又过了半年,李明远在工地干活时不小心从脚手架上摔下来,左腿骨折。彩云在医院里守了他整整一个月,端屎端尿,擦身喂饭,没有一句怨言。李明远躺在病床上,看着她忙前忙后的背影,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慢慢松了下来。
出院那天,彩云扶着他走回村里。走到村口那棵银杏树下时,两人都停了一下。树上挂满了新叶,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明远,”彩云轻声说,“等你能走了,咱带朵朵去县里游乐园玩一趟吧。她念叨好久了。”
李明远点点头:“好。”
彩云笑了,笑得像头顶那树新叶一样,清清爽爽。
他知道,这把刀,从那天晚上插进地里之后,就再也没有拔出来过。它被他埋在了最深最深的地方,和那个晚上的月亮、电话、眼泪一起,慢慢生锈,慢慢化掉。
生活还得继续。而有些错误,需要用一辈子去偿还。有些原谅,也需要用一辈子去证明。
李明远抬起头,看着自家屋顶上升起的炊烟。那烟很淡,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可他知道,晚上回去,家里有热饭,有热炕,有女儿的笑声。
就为这个,什么都值了。李明远的腿养了三个多月才利索。那段时间,家里的重活全压在彩云一个人身上。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喂鸡、挑水、扫院子,然后骑电动车送朵朵上学,回来又要去菜地忙活。李明远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看着她进进出出,心里头说不出的滋味。
有一次半夜,他听见院子里有响动,挣扎着起来一看,彩云正打着手电筒给菜地浇水。那条受伤的腿让他没法蹲下去,只能靠在门框上干看着。彩云回头瞧见他,愣了愣,说:“你起来干啥?回去躺着,我一会儿就好。”
李明远没动。他看着她弯着腰,一瓢一瓢地浇水,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他忽然说:“彩云,等我能干活了,你在家好好歇几天。不,歇一个月。我给你做饭,给你洗衣服。”
彩云的手停了一下,没回头,声音里带着笑:“你做的饭能吃吗?别把我和朵朵毒死了。”
“我学。”李明远说,“你教我。”
彩云直起腰,转身看他。月光下,她的脸看不太清楚,但李明远觉得她笑了。她走过来,扶着他往屋里走,嘴里说:“行,我教你。你这条腿还没好利索,少逞能。明天我去镇上买点排骨,给你炖汤,医生说骨头汤补钙。”
他由她扶着,一瘸一拐地走。她身上有股淡淡的汗味和泥土味,闻着让人安心。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们刚结婚那会儿,也常这样并排走。那时候穷,连个像样的家具都没有,可两个人有说有笑,觉得日子有奔头。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就变了呢?从他把全部心思都放在工地上开始?从她一个人在家带孩子开始?还是从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孤独和寂寞开始?
他答不上来。他只知道,现在他不想再让这个家从自己手里滑出去了。
腿好了之后,李明远没再去县城的工地。他用攒下的钱买了辆二手三轮车,在镇上摆了个早点摊,卖豆浆油条。生意不算好,但能每天回家。彩云一开始不同意,说摆摊太累,起早贪黑还挣不了几个钱。李明远说:“钱够花就行。我早上出摊,中午回来,下午能帮着你干地里的活。晚上一家三口能坐在一起吃饭,比啥都强。”
彩云没再说话,只是第二天早上四点就起来帮他磨豆浆、炸油条。两口子摸着黑在厨房里忙活,一个烧火一个掌勺,配合得默契。第一天出摊,只卖了二十多块钱,李明远有点沮丧。彩云坐在三轮车边,数着那一把零钱,笑着说:“急什么,慢慢来。当年咱结婚的时候,家里连二十块都没有,不也过来了。”
李明远看着她,心里那团乱麻似的烦闷,忽然就散了。
早点摊开了三个月,生意慢慢好起来。李明远炸的油条又香又脆,豆浆是自己磨的,浓得挂碗。镇上的人都爱来他这儿买早点。赵文东的建材店早就换了人,现在是家小超市。李明远每天推着三轮车路过那里,从不多看一眼。
彩云还是每天跟着他出摊。她包油条、收钱、招呼客人,手脚利索,嘴也甜。镇上人都说,李明远这媳妇能干,长得又俊。李明远听着,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却美滋滋的。他知道,有些话说出来就轻了,得用日子慢慢品。
朵朵放了暑假,也闹着要去摊上帮忙。李明远不让,说小孩子多睡会儿。朵朵不干,说:“我同学都夸咱家油条好吃,我去帮着吆喝,能多卖好多呢。”李明远被缠得没法子,只好让她去。小姑娘站在三轮车旁,脆生生地喊:“豆浆油条,又香又脆的油条!”那声音清亮得跟山泉水似的,过往的人听了都笑。那天早上,油条卖得比平时快了一倍。
收摊回家,朵朵坐在三轮车里数钱。彩云坐在李明远身后,胳膊揽着他的腰。夏天的风吹过来,热乎乎的,带着路边稻田的香气。李明远蹬着车,觉得浑身都是劲。
那天中午,彩云炒了几个菜,还开了两瓶啤酒。李明远喝了大半瓶,脸黑红黑红的。他拍着桌子说:“朵朵,你好好念书,将来考个好大学。你爹你妈没啥大本事,但一定给你把学费攒够。”
朵朵咬着筷子,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爸,我要考北京的大学。”
“北京好,北京好啊。”李明远点头,声音有点大,“你爹我这辈子没去过大地方,你替我去看看。”
彩云在一旁抿着嘴笑。等朵朵进屋写作业了,她低声对李明远说:“你今儿个高兴,是不是喝了点马尿就管不住嘴了。”
李明远嘿嘿一笑,抓住她的手:“我高兴。咱家这日子,总算有盼头了。”
彩云任由他握着,没抽回。窗外的蝉鸣一声高过一声,阳光从纱窗漏进来,斑斑驳驳地洒在地上。李明远觉得,这个夏天,是他这几年过得最痛快的一个夏天。
开学那天,李明远和彩云一起送朵朵去学校。路上碰到几个邻居,都说:“哟,一家三口一起出动啊,朵朵真幸福。”李明远笑着点头,一手牵着女儿,一手插在裤兜里。彩云走在他另一侧,不时用手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李明远忽然想,就这么一直走下去,走过春夏秋冬,走过女儿长大,走过他们慢慢变老,也挺好。
到了学校门口,朵朵朝他们挥手:“爸妈,我进去啦。”她跑了几步,又回过头,冲李明远喊:“爸,晚上我要吃糖醋排骨!”
“好,晚上给你做。”李明远大声应着。
等朵朵跑远了,彩云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咱也回去吧,菜地该浇水了。”
李明远点点头。两人并肩往回走。路上谁也没说话,但李明远知道,有些东西正在一点点回来。那些被刀光剑影和争吵撕碎的东西,正在被一粥一饭、一草一木,慢慢地拼回去。
也许永远回不到最初的样子了。但至少,他们都在努力。努力让这个家,还叫家。
走到村口那棵银杏树下时,李明远停了一下。树上的叶子开始泛黄了,风一吹,簌簌地响。他抬头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彩云,等这树叶落光的时候,咱把院墙重新刷一遍吧。旧了,不好看了。”
彩云说:“好,刷成米黄色,看着暖和。”
李明远笑了笑:“随你。”
两人继续走,影子在身后拖得老长。头顶上,银杏树的叶子在阳光里闪着细碎的光,像撒了满树的碎金子。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着。李明远的早点摊从一辆三轮车变成了一个固定的摊位,再后来,他在镇上租了个小门面,卖早点和午餐,生意比以前更好了。彩云跟着他在店里忙活,围着围裙,素面朝天,却比前两年看着还要精神。朵朵成绩一直拔尖,奖状贴满了新刷的墙。那面米黄色的墙,是李明远和彩云一块儿刷的,刷了整整两天。两人戴着报纸叠的帽子,从头到脚都是灰点子,最后累得靠在一起喘气,却笑得前仰后合。
那天傍晚,收工回家。李明远站在院子里,看着那面米黄色的墙,又看了看在厨房里忙碌的彩云。夕阳把一切都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走过弯路,犯过糊涂,可最后还能守着这么一个院子,守着这么一个女人,守着一个喊他“爸”的女儿,值了。
他迈步走向厨房,从背后搂住正在切菜的彩云。彩云吓了一跳,拿刀的手一抖,回头瞪他:“干嘛呢,吓死我了。”
李明远把下巴搁在她肩上,瓮声瓮气地说:“没干嘛,就抱抱。”
彩云没挣扎,只是轻声说:“一把年纪了,害不害臊。”
“不害臊。”李明远说,“你是我老婆,我抱我老婆,天经地义。”
彩云笑了,没再说话。厨房里飘着糖醋排骨的香味,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外面,天边的晚霞烧得正旺,红彤彤的,像要把整个村子都染透。
那天晚上,朵朵吃得满嘴流油,直夸爸爸厨艺有长进。李明远得意地冲彩云挑眉,彩云白了他一眼,却掩不住眼底的笑意。收拾完碗筷,一家三口坐在堂屋里看电视。朵朵窝在两人中间,一会儿靠靠这个,一会儿靠靠那个。李明远伸开胳膊,把她和彩云都圈在怀里。电视里演着老掉牙的相声,笑声不断。窗外,蛐蛐叫得正欢。
李明远关了电视,说:“不早了,都去睡吧。”
朵朵赖着不肯走,非要再坐一会儿。彩云摸摸她的头:“明天还上学呢,快去睡。”
朵朵撅着嘴回屋了。李明远和彩云也起身,一个关窗,一个扫地。等院子里的灯灭了,整个家都静下来,只有月光静静地铺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李明远躺在床上,听着旁边彩云均匀的呼吸声,心里踏实得很。他想,日子终究是过过来了。那条横在他们之间的沟,被一寸一寸地填平了。也许以后还会有风浪,可他不怕了。他手里有刀,但这把刀,他再也不会对着自己人了。
它只用来砍断那些想毁掉他日子的东西。
而他自己,也会护着这个家,像护着眼珠子一样。一辈子。深秋的时候,李明远把家里的院墙刷了,米黄色,在太阳底下亮堂堂的。村里人都说好看,路过时都多看一眼。彩云站在墙根下,叉着腰端详了半天,说:“这颜色就是耐看,比白石灰强多了。”
李明远从梯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那可不,你挑的色,还能有错?”
彩云瞪他一眼,递过毛巾让他擦脸。两个人并排站在院子里,看着那面新墙,心里都觉得亮堂。那感觉说不清,就像把过去那些灰扑扑的东西也一块儿刷掉了,重新开始。
可重新开始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李明远发现,自己虽然嘴上说都过去了,可有些时候,心里那根刺还会不经意地扎一下。比如彩云出门买菜回来晚了,他会下意识地多问一句。比如彩云手机响了,他的耳朵会不自觉地竖起来。彩云大概也察觉到了,所以她从不背着他接电话,手机也总放在明面上,随他看。
两个人都小心地维护着这份得来不易的平静,像捧着一盏灯,怕风一吹,又灭了。
那天傍晚,李明远收摊回家,彩云正在院门口等他。她脸色不太好看,手里攥着个信封。
“咋了?”李明远问。
彩云把信封递给他:“你弟寄来的。说是在深圳出了点事,想跟咱借两万块钱。”
李明远拆开信看了。他那个弟弟李明浩,高中没读完就去了深圳打工,这些年很少跟家里联系,偶尔打个电话也是要钱。李明远前前后后给他拿过小一万,从没指望他还。
“借什么借,家里哪有这么多钱。”李明远把信折起来,塞进口袋。
彩云没接话,过了一会儿说:“他毕竟是你亲弟弟。真出了事,你能不管?”
李明远叹了口气:“管,怎么管?他哪次说要钱不是急用,哪次拿完钱有个回音?我现在就一个早点铺,挣的是辛苦钱。朵朵马上要上初中了,学费、花销,哪样不要钱?他倒好,一开口就是两万。”
彩云说:“你要是不想借,就当我没提。”
李明远看了她一眼。他知道彩云心软,看不得他为难,也看不得他弟走投无路。这个女人,以前犯了错,现在就想拼了命地对这个家好,好像多付出一点,就能把那道疤多盖住一点。他心里不是滋味。
晚上吃饭时,李明远主动提了这事:“我想了想,给他拿五千,就说是朵朵上学的钱省出来的。也不提借不借了,算我给他最后一次。他要是再不知好歹,以后就别认我这个哥。”
彩云点点头:“也行。五千不多不少,既顾了兄弟情分,也不耽误咱自家的日子。”
第二天,李明远就去邮局汇了钱。汇完款,他站在邮局门口发了会儿呆。天灰蒙蒙的,风里带着湿气,像是要变天。他想起小时候,他带着弟弟去河沟里摸鱼,弟弟掉进水里,他跳下去把人捞上来,回家挨了他爹一顿打。他爹说,你是老大,你得护着你弟。从那以后,他什么事都让着弟弟,有口吃的先紧着他。后来弟弟去了深圳,音讯越来也少,可每次来电话,他还是会想,那小子在外面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吃饱饭。
可日子毕竟得自己过。他不能把家底都掏给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懂事的人。
钱汇出去后,一个月没有回音。李明远心里有数,也不多问。彩云有时候提起,他就摆摆手:“算了,就当没这回事。”
日子继续往前走。李明远的店在镇上站稳了脚跟,生意不温不火,但胜在稳定。彩云跟着他早出晚归,晒得皮肤黑了不少,手也粗了。可李明远觉得,这样的彩云,比那个抹着口红、烫着卷发的彩云要好看得多。
腊月里,镇上下了场大雪。李明远早上起来,发现院门口的雪堆了半尺深。他拿了把铁锹铲雪,朵朵也拿了把小铲子跟在后面帮忙。父女俩干得热火朝天,彩云在厨房里熬了姜茶,端出来给他们喝。
“爸,我想堆个雪人。”朵朵说。
李明远把铁锹一放:“行,堆个大的,比你还高。”
父女俩就在院子里堆雪人。彩云也来帮忙,找了两颗黑豆当眼睛,一根红辣椒当鼻子。雪人堆好了,胖乎乎的,头上还戴了朵朵的小红帽。三个人站在雪人前,笑得哈气成霜。
李明远退后几步,想给她们拍张照。手机刚掏出来,就响了。他接起来,那边是他弟李明浩的声音,带着哭腔:“哥,我对不住你。我在深圳跟人打架,把人打伤了,要赔医药费。你之前那五千不够,你再给我凑一万。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我要是再惹事,你就当没我这个兄弟。”
李明远拿着手机,站在雪地里,脸上的笑慢慢消失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彩云和朵朵。她们还围在雪人旁,朵朵在给雪人围围巾,彩云在一旁笑着帮她。那画面暖得让他心口发紧。
他转过身,压低声音说:“李明浩,你听着。哥没本事,挣的是血汗钱。你嫂子和侄女跟着我没享过福。你那儿的烂摊子,自己想办法。我这儿,没钱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嘟嘟的忙音。
李明远把手机塞回口袋,走回院子里。他蹲下来,抓了一把雪,狠狠地团成球。彩云看了他一眼,没问电话是谁打的,只说:“快来,给雪人按个鼻子。”
李明远“嗯”了一声,走过去,把红辣椒重新按在雪人脸上。他看了看彩云,又看了看朵朵,忽然说:“今年过年,咱们哪儿也不去,就在家好好过。包饺子,炖鸡,贴春联。”
朵朵高兴得跳起来:“好呀好呀,我要吃韭菜鸡蛋的饺子!”
彩云笑着点头:“好,给你包一大碗。”
李明远伸手把彩云肩上的雪轻轻拍掉,说:“今年,咱家一定过个好年。”
彩云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说:“嗯,好年。”
大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落在他们身上,也落在那面米黄色的院墙上。李明远站在那里,心里很静。有些账,他还不清,也不想还了。他只想守着眼前的人,把每一个下雪的日子,都过得热热乎乎的。
那个冬天,李明浩没再打过电话。李明远也没去问。他照常出摊,收摊,回家。每天过着一样的生活,却觉得一天比一天踏实。除夕那天,他带着朵朵贴春联,彩云在厨房里忙了一下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晚上,村里爆竹声响成一片。他们一家三口坐在桌前,举杯,碰了一下。
“明年更好。”李明远说。
“更好。”彩云应和。
朵朵抢着说:“我要考第一名!”
李明远和彩云都笑了。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月亮出来了,又大又圆,照着这个小院,照着这一家人。
李明远想,什么叫日子呢?就是你在外面受了天大的委屈,回来还有个暖被窝。就是你兜里没几个钱,可桌上总有一碗热饭。就是你走错过路,可还有人愿意拉你一把,指着前方说,咱回家。
他举起杯,又碰了一下。酒是自家酿的米酒,甜里带点涩。可这一次,他尝出来的,全是回甘。年过完之后,开春没几天,李明远听说了一件事。
那天他在店里忙完,坐在门口抽烟,隔壁杂货铺的老陈凑过来,神神秘秘地说:“明远,你弟回来了,你知不知道?”
李明远手一抖,烟灰落在鞋面上。他不动声色地掸了掸,说:“不知道。啥时候回来的?”
“就前两天,在镇上出现过。我瞅见他在汽车站那儿转悠,穿得人模人样的,还提了个皮箱。我还以为他来找你呢。”
李明远没说话。他弟李明浩,自从年前那个电话之后,他就没再联系上。现在突然回来,还穿得体面,这事不对劲。
当天下午,李明远提前收了摊,骑着电动三轮车回了村。一进家门,彩云正在院子里收衣服,见他回来得早,有些惊讶:“今儿个怎么这么早?”
李明远把车停好,说:“听说李明浩回来了。我去他家看看。”
彩云的手停了一下,把最后一件衣裳从竹竿上拽下来,叠好放进盆里:“我跟你一块儿去。”
李明远摇摇头:“你在家待着,我去去就回。他心里要是有我这个哥,自然会来找我。要是没有,我去也没用。”
彩云没坚持,只说了句:“那你自己当心点。他要是又耍无赖,你别跟他动手。”
李明远点点头,出了门。他弟家跟他在同一个村,前后隔了五六户。那房子是他爹留下来的老宅,李明浩常年不回来,门都锈了。李明远走到门口,看见门虚掩着,屋里亮着灯。他推门进去,喊了一声:“明浩。”
李明浩从里屋出来,看见他哥,脸上堆着笑:“哥,我正说去找你呢。来来来,坐。”
李明远没坐,站在堂屋里,打量着他。李明浩瘦了,黑了,头发梳得油亮,穿一件棕色的皮夹克,看着确实不像落魄的样子。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李明远问。
“就这两天。”李明浩从兜里摸出包好烟,抽出一根递过去。李明远没接。李明浩也不尴尬,自己点上,吸了一口,“哥,我这次回来,是跟你说个事的。”
“说。”
李明浩吐了个烟圈,在屋里踱了两步:“我在深圳那边,跟人合伙做了点生意。之前是周转不开,跟你开口借了点钱。现在生意缓过来了,赚了不少。那五千块钱,我今儿个就还你。”
他说着,从皮箱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这是六千。多的一千,算利息。”
李明远看了一眼那信封,没动。他盯着李明浩:“你哪来的钱做生意?你之前在电话里哭着说打架赔钱,这么快就翻身了?”
李明浩笑了笑:“哥,人总有走运的时候。我那时候是背了点,后来碰到个贵人,拉了我一把。现在我在那边搞物流,一个月能挣不少。你弟我也不是个废人,总不能一辈子靠你接济吧。”
李明远沉默了一会儿,把信封拿起来,抽出里面那叠钱,数了数,正好六千。他把钱塞回信封,装进口袋:“钱我收了。不过李明浩,你跟我说句实话,你在外头到底干什么?你是我亲弟,我不想哪天从别人嘴里听到你出了大事。”
李明浩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过来:“哥,你就放心吧。我做的都是正经买卖。以后我还会常回来看你和嫂子。以前不懂事,老让你操心。现在我也该给家里出点力了。”
李明远看着他,心里头半信半疑。可有些话,问到底就没意思了。他点了点头:“行。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你要是有空,去家里吃顿饭。你嫂子听说你回来了,也惦记着。”
李明浩一拍大腿:“那必须的。明天中午,我带点好菜过去,咱们哥俩好好喝几杯。”
李明远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回头:“明浩,挣钱可以,别走歪路。咱爹死得早,娘把咱俩拉扯大不容易。你要是出了事,我担不起。”
身后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李明浩的声音:“哥,我记着呢。”
李明远出了门,天已经擦黑了。他慢慢走回家,路上抽了根烟。彩云站在院门口等他,见他回来,迎上去轻声问:“怎么样?”
李明远把信封拿出来:“还了六千。说是做生意赚了钱。”
彩云接过信封,没看里面的钱,只是说:“他能还钱,倒是稀罕。不过人回来就好,总比在外头无依无靠强。”
李明远点点头,没再多说。两人进了屋,桌上摆着热好的饭菜。李明远坐下,拿起筷子,却没什么胃口。他心里那点不安,像鞋里的一粒沙子,不大,却总是硌人。
第二天中午,李明浩果然来了。提了两瓶好酒,还带了一大包熟食。彩云张罗了一桌子菜,朵朵围着他喊叔叔。李明浩从兜里掏出个红包塞给朵朵,说是补的压岁钱。朵朵看李明远的脸色,不敢接。李明远点了点头,她才收下,甜甜地说了声谢谢叔叔。
饭桌上,李明浩很会说话,讲深圳的新鲜事,逗得朵朵直乐。彩云也放松了不少。只有李明远,话不多,酒倒是一杯接一杯。李明浩举杯敬他:“哥,以前我不懂事,让你和嫂子受累了。以后这个家,我也有一份责任。你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
李明远碰了一下杯,一饮而尽。酒是高度的,辣得他喉咙发紧。他放下杯子,看着李明浩:“我没什么难处。你把你自己顾好,我就谢天谢地了。”
李明浩哈哈一笑:“哥,你还是老样子,嘴硬心软。”
李明远没接话,夹了筷子菜。彩云在旁边打圆场:“好了好了,自家兄弟说那些做什么。吃菜吃菜。”
一顿饭吃到下午三点多。李明浩起身告辞,说还要去县城办点事。李明远送他到门口。李明浩拍了拍他的肩膀:“哥,你那个早点店,不如扩大一下,我出钱,咱俩合伙干。凭你的手艺,在镇上开个像样的饭馆,生意肯定好。”
李明远摇头:“不用了。我这人没大志向,一家子吃饱穿暖就行。你的钱,你自己留着。”
李明浩也不勉强,挥挥手走了。李明远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路尽头。春日的阳光懒洋洋地照着,地里麦子刚返青,绿油油的连成一片。
他转过身,看见彩云正站在堂屋门口,朝这边张望。他心里忽然就觉得满当起来。他大步走过去,牵起彩云的手:“走,带你去麦地里走走。”
彩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大中午的,去地里干啥?”
“不干啥,就看看。”他说。
两个人在麦地边的小路上慢慢走。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李明远指着远处的河沟说:“小时候我经常带明浩去那儿抓泥鳅。有一次他滑倒了,我背他回家,咱娘把我臭骂一顿,说我当哥的没看好弟弟。”
彩云听着,轻轻捏了捏他的手:“现在你弟长大了,你也该放心了。”
李明远叹了口气:“希望吧。”
两人站在地头,看着满眼新绿。李明远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一个岔路口。一边是过去,一边是将来。过去的事,好坏都得背着。将来的路,怎么走,他心里其实没底。但他知道,无论怎么走,身边有彩云,有朵朵,这个家就不会散。
他攥紧了彩云的手,像攥住了一根稳稳的锚。
“回家吧。”他说。
“嗯,回家。”彩云应道。
两人转身往回走。身后是大片大片的麦田,在风里轻轻地摇。天很蓝,云很淡,一切都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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