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河北遵化刑场。一个瘦小干瘪的老头跪在地上,后脑勺对着黑洞洞的枪口。他叫王绍义,曾经的弹棉花匠,后来的“东陵大盗”。枪响前,他突然嘶哑着嗓子喊了一句:“那些坟,我闭着眼都能摸进去,你们打死我,地底下还有多少门,只有我知道。”
枪声响起。一个时代最疯狂的盗墓贼,倒在了自己研究了十三年的清东陵边上。他死后,考古人员打开那些被洗劫一空的地宫,发现石门上留着一道道细密的划痕——那不是炸药崩出来的,而是用一把自制“钥匙”,一下一下拨开自来石留下的痕迹。
一个弹棉花的穷汉,凭什么能打开皇帝陵的地宫门?他又是怎么用几个月时间,盗空157座大墓?这背后,是一段被刻意淡化的黑暗历史。
1928年,河北遵化。孙殿英的部队路过清东陵,对慈禧和乾隆的陵寝动了手。
那场面,说是爆破现场一点也不夸张。慈禧陵地面被刨得稀烂,工兵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炸,硬生生把地宫外墙轰开一个缺口。进入地宫后,孙殿英的人像蝗虫过境,把慈禧棺椁撬开,珠宝首饰一锅端。慈禧口中那颗夜明珠,据说是从她嘴里硬抠出来的,嘴角都撕破了。乾隆的裕陵更惨,四道石门炸毁两道,尸骨被拖出来,金丝楠木棺材被劈成碎片。
王绍义当时就在清东陵附近,是个不起眼的小兵。他亲眼看着一箱箱沾着泥土的金银器从陵里抬出来,看着那些当兵的往兜里塞满珍珠、翡翠。那一刻,他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他不是一个有道德洁癖的人,他愤怒的是:凭什么你们有枪有炸药就能打开地宫?凭什么我这种穷人就只能看着?
从那天起,他脑子里就只有一个念头:学盗墓。而且,比孙殿英更聪明地盗。
王绍义出身河北穷苦人家,父母早亡,靠弹棉花混口饭吃。弹棉花这活儿,看着不起眼,却练出了他两个本事:一是手劲大,二是耐心极好。他能坐在木弓前,一下一下弹上一天,不急不躁。
但弹棉花发不了财。他当兵也没混出头。孙殿英盗陵的事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他辞了差事,干脆在清东陵附近住了下来。白天给人打零工,修鞋、挑水、割草,晚上就蹲在陵区外的荒地里,盯着那些神道、明楼、宝顶发呆。
有人笑他:“你是不是疯了?那里面埋的是皇帝,有鬼,有机关,进去就得死。”王绍义也不争辩,只是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他后来对同伙说过一句话:“皇帝也是人,埋他的也是人,是人干的活,就有门道。”
他开始想尽办法套话。清东陵附近有些老石匠、老木匠,祖上参与过修陵。王绍义就提着一壶烧酒、半只烧鸡,坐在人家炕头,东一句西一句地聊。问修陵的石门怎么关上的?地宫里有啥?那些老人喝高了,也会漏几句:“那石门后头啊,有根顶门石,斜着卡住。想从外头开,除非你有拐钉钥匙。”
“拐钉钥匙”四个字,被王绍义牢牢记住了。
王绍义开始琢磨这个“拐钉钥匙”。他不识字,看不懂什么工程图,但他手巧。他找来一根旧钢钎,在铁匠铺里烧红,反复锤打,弯成一个奇怪的形状:前端像钩子,又带点弯,后端留着一个木柄。他还在钩尖上磨出细齿,像钥匙一样。
白天他藏着工具,晚上就溜到一些废弃的王爷墓、陪葬墓边,试着从墓道门缝里伸进去,寻找门后那根自来石的位置。失败了,就回来改;再失败,再改。他的手指被磨得全是老茧,冬天冻裂的口子渗着血。
三年后,他终于摸清了门道:清陵石门的门后,底部有一块凸出的石台,自来石就斜顶在上面。只要用拐钉钥匙从门缝里伸进去,勾住自来石的上端,轻轻一推一抬,石头就会滑开。石门失去了支撑,再用力一顶,就能推开一条缝。
这活儿,力气、角度、手感,缺一不可。王绍义练到后来,能在完全黑暗的环境里,仅凭手上的感觉判断门缝宽度和石头位置。他成了清东陵一带唯一一个不用炸药、纯靠技术开地宫门的人。
1945年,日本投降,华北局势一片混乱。清东陵的守卫体系形同虚设。王绍义知道,他等了十三年的机会来了。
那年冬天的一个深夜,他纠集了几十个附近农民和闲散人员,带着铁锹、麻袋、绳索,摸进了清东陵。第一站,他选了咸丰皇帝的定陵。
陵区一片漆黑,西北风像刀子一样割脸。王绍义让人在几里外的山坡上放了两响炸药,声东击西,把可能存在的巡逻力量引开。而他自己,带着核心队伍直奔定陵宝顶后方。
他早就探好了定陵地宫入口的大致位置。几个壮汉轮流挥铲,冻土硬得像石头,一镐下去只崩出个白印。有人打退堂鼓:“汉哥,这得挖到啥时候?”王绍义低声骂:“挖到见门为止。想发财,就别他妈嫌冻手。”
挖了两个多时辰,土里终于露出了一段青石券顶。王绍义让人小心清理,露出了一扇紧闭的石门。那石门足有一丈多高,青灰色,表面刻着云雾纹,在火把照耀下冷得像块冰。
门缝只有一指宽。王绍义从怀里掏出那把包着破布的拐钉钥匙,趴在地上,把钩子慢慢伸进去。周围几十个人大气都不敢出,只有风从墓道里往外灌,带着一股腐湿的土腥味。
“咔哒”一声闷响,从地宫里传出来。王绍义手腕一抖,低声说:“顶开了。”几个壮汉立刻把撬棍插进门缝,齐声发力。那扇几万斤重的石门,发出沉闷的摩擦声,竟真的被推开了半尺宽的缝隙。
一股浓烈的阴气扑面而来,有人当场跪下来磕头,嘴里念着“祖宗莫怪”。王绍义一脚踢过去:“怕个球!进去拿东西!”
王绍义第一个钻进地宫。他举着火把,沿着湿滑的墓道往里走。脚下是积水,冰凉刺骨。墓道两侧的石壁上,彩绘的龙凤已经斑驳,但依然透着一股威严。
走到尽头,是一间巨大的主墓室。中央停着一具巨大的金丝楠木棺椁,椁盖上覆盖着已经发黑的锦缎。棺椁四周,堆满了陪葬品:金杯、玉碗、瓷瓶、漆盒,还有成串的朝珠散落一地,在火光下闪着幽光。
“发财了……真他妈发财了……”一个农民呆呆地站在那儿,喃喃自语。话音未落,就被旁边的人一把推开。所有人都像疯了一样扑向那些宝物。有人的麻袋装满了金器,又去扯棺椁上的锦缎,想多裹几层。有人因为抢一串珍珠扭打起来,在地宫的积水里滚成一团。
王绍义没有急着抢。他走到棺椁前,让人把外椁撬开。椁板又厚又沉,五六个人用撬棍轮番上阵,才把它撬开一条缝。内棺露了出来,棺盖上嵌着金钉。王绍义亲手把棺盖推开,火把往里一照——
咸丰帝的尸骨已经半腐,身上裹着龙袍,已经发黑,但袍上的金线还隐约可见。头边放着一顶金冠,腰间一条玉带,足下是一双织金龙纹靴。王绍义伸手进去,先扯下金冠,又解下玉带,最后把尸骨翻了个身,从身下摸出一块压棺玉。
“看好了,这叫顶门玉,最值钱。”他冷冷地说了一句,把玉塞进自己怀里。
那一夜,咸丰定陵被搬空了。能带走的全带走了,带不走的青铜大鼎、石雕,被当场砸碎,抽出里面的金丝银片。天亮前,几十条人影消失在晨雾里。地宫门开着,像一张再也合不上的嘴。
咸丰陵得手后,王绍义彻底疯了。他不再满足于一座两座,而是带着人沿着清东陵的陵区,一座挨着一座地挖。
慈安太后的普祥峪定东陵,被他们撬开石门,棺椁劈碎,凤冠上的东珠被一颗颗抠下来,金册、金印被塞进麻袋。一个参与的农民后来交代:“那里面亮得吓人,满屋子都是黄的、白的,我们都不知道该先拿哪样。”
一些妃子墓也被翻开。那些年轻妃嫔的棺椁已经腐朽,尸骨散乱。王绍义让人把骸骨拖出来,从骨缝里找殉葬的小件首饰。有人觉得晦气,不肯动手。王绍义就自己上,用小刀在尸骨间拨拉,像在垃圾堆里翻废铁。
到后来,他连王爷、公主、阿哥的墓都不放过。最小的墓,也要炸开或撬开看看。盗出来的金器,很多被当场熔成金条;玉器、瓷器因为不好搬运,被砸碎了取出金银部件。那些今天看来价值连城的清宫文物,在当时不过是一堆可以换大洋的“货”。
据后来的统计,从1945年底到1946年初,王绍义团伙在清东陵共盗掘墓葬157座。整个陵区几乎被翻了个底朝天。只有顺治的孝陵因为地宫结构特殊、位置偏僻,侥幸逃过一劫。
孙殿英只动了慈禧和乾隆两座大墓,王绍义却几乎把整个清东陵变成了“开放式仓库”。后人说孙殿英是“东陵大盗”,其实王绍义才是那个最狠的“陵园收割机”。
1950年,新中国的公安机关在清查清东陵时,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陵区里到处是盗洞,石门大开,地宫积水,棺椁碎片散落一地。当地老百姓偷偷说:“是王棉匠干的。”
王绍义很快被抓。审讯时,他并不慌张,甚至带着一种老手特有的冷静。他详细交代了如何研究地宫结构、如何制作拐钉钥匙、如何组织盗墓的过程。说到开石门的情节时,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在炫耀一门手艺。
审讯员问他:“你知不知道这些是文物?”王绍义沉默了一会儿,说:“知道。但我是穷怕了的人。那些东西埋在地下,还不如换口饭吃。”
审讯员再问:“你挖了那么多墓,有没有想过里面的死人?”王绍义突然笑了,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有些瘆人:“我挖第一个墓的时候,还怕。后来挖多了,就觉得那不过是一堆烂木头和骨头。人死了,就是一堆土。活着的人,才要钱。”
这句话,让审讯室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1951年,王绍义被判处死刑,执行枪决。
枪响后,风从清东陵的废墟上吹过。那些被撬开的石门,还在夜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咸丰定陵的地宫里,积满了雨水,几块被砸碎的棺板漂浮在水面上,像在诉说一个再也无法复原的故事。
王绍义死了,但清东陵再也回不到从前。157座墓葬,大量文物被毁、被熔、被卖到黑市。有些流落海外,有些彻底消失。考古人员后来进入那些空墓室时,只能从盗洞和划痕中,拼凑出那个弹棉花的穷汉是如何用一把拐钉钥匙,打开了本不该被打开的历史之门。
他以为自己是“聪明人”,靠一门手艺翻了身。可历史会记住的,不是他的手艺,而是他亲手造成的那片文化断层。
清东陵的夜,至今还有老人说,能听见有人在风里敲石头。那声音,像极了一个弹棉花的穷汉,在黑暗里,一下一下,弹着无人听见的丧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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