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江滔滔，襄州自古便是南北官道与水运的咽喉。无数文人途经此地，留下万千诗篇。柳宗元两度在此地界驻足，而他一生的知己“诗豪”刘禹锡，也在这里留下一段刻骨铭心的往事。
同样是永贞革新的核心人物，同样遭遇贬谪命运，元和十年的春日，刘禹锡与柳宗元结伴北归，路过襄州宜城善谑驿，两位患难挚友在此凭吊古人，赋诗唱和，成为襄阳文学史上一段不朽佳话。
少年同登科，一朝卷入风波
刘禹锡，字梦得，后世尊称“诗豪”。贞元九年，他与柳宗元同榜进士及第，意气风发，满怀报国理想，一同踏入长安朝堂。
唐顺宗永贞年间，王叔文主持革新，刘禹锡、柳宗元成为集团骨干，力图革除宦官专权、藩镇割据的积弊。仅仅一百多天，革新失败，顺宗被迫退位，这便是历史上的二王八司马事件。
一夜之间，昔日朝堂新锐纷纷被贬。柳宗元贬永州司马，刘禹锡贬朗州司马。巴山楚水，两人各自熬过整整十年的贬谪岁月，靠着书信诗文彼此慰藉，坚守心中气节。
一过宜城善谑驿：满怀希望，凭吊淳于髡
元和十年（815年），朝廷下诏，将放逐江湘的逐客召回长安。十年困顿终于迎来转机，刘禹锡自朗州北上，柳宗元自永州北上，两人路途相逢，结伴向北而行，途经襄州属县宜城，留宿善谑驿。
善谑驿之侧，便是战国辩士淳于髡的古墓。《舆地纪胜》记载，淳于髡墓就在宜城北善谑驿内，驿站也因他诙谐善辩得名。行至古墓之前，二人把酒奠先贤，触景生情，借古人抒发自己坎坷的际遇。
刘禹锡率先提笔，写下《题淳于髡墓》：
生为齐赘婿，死作楚先贤。
应以客卿葬，故临官道边。
寓言本多兴，放意能合权。
我有一石酒，置君坟树前。
柳宗元随即写下和诗《善谑驿和刘梦得酹淳于先生》。
水上鹄已去，亭中鸟又鸣。
辞因使楚重，名为救齐成。
荒垄遽千古，羽觞难再倾。
刘伶今日意，异代是同声。
春风吹拂驿道，两个饱经磨难的知己，对着千年古墓举杯。彼时他们心中，还怀揣着重返朝堂、一展抱负的期盼。谁也料想不到，长安等待他们的，是又一次沉重打击。
试想，如果此番途经襄州之时，他能驻足游览一番古隆中，不知道千古名篇《陋室铭》，文中的南阳诸葛庐会不会改成襄阳诸葛庐或者隆中诸葛庐呢。
注：《陋室铭》创作于后期和州刺史任上，原文中的南阳诸葛庐也只是唐朝文人写作时常用的用典故手法，不代表诸葛亮躬耕的是南阳卧龙岗！
美梦转瞬破碎，衡阳一别成永诀
抵达长安仅仅一个多月，政局再起波澜。权贵忌惮二人锋芒，刘禹锡、柳宗元再度远贬。柳宗元赴柳州，刘禹锡赴连州。
二人再度结伴离开长安南下。唐代官道虽临近襄阳地界，但现存诗文、地方志，没有记载二人这次在襄阳境内停留题咏。一路行至衡阳，知己挥泪分手，自此各赴荒远贬地，这一别，便是永别。
二人同宿
元和十四年，柳宗元病逝柳州。远在连州的刘禹锡听闻噩耗，悲痛万分。他接手整理柳宗元全部诗文，抚育柳宗元留下的子女，替挚友守住身后声名。
刘禹锡没有像柳宗元那样客死岭南，他熬过漫长贬谪岁月。历经连州、夔州、和州多地，二十三年贬谪生涯，他不曾消沉，写下《陋室铭》《竹枝词》《乌衣巷》等无数名篇，“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还有晴”传诵千古。
遥寄襄州：人未到，诗已至
大和四年（830），老友名相裴度遭排挤，出镇襄州，担任山南东道节度使，镇守襄阳。人在洛阳的刘禹锡不能亲赴襄阳相见，作诗饯行，写下《奉和裴侍中将赴汉南留别座上诸公》：
金貂晓出凤池头，玉节前临南雍州。
暂辍洪炉观剑戟，还将大笔注春秋。
管弦席上留高韵，山水途中入胜游。
岘首风烟看未足，便应重拜富民侯。
诗中“岘首风烟看未足”，写尽襄阳岘山汉江的风光，是刘禹锡笔下专门咏叹襄阳风物的名句。
大和八年（834），裴度离开襄州，改任东都留守，刘禹锡又作《郡内书情献裴侍中留守》，开篇“功成频献乞身章，摆落襄阳镇洛阳”，再次提及襄阳，遥念这片汉水边的土地。
补充：刘禹锡还有乐府旧题《大堤曲》，歌咏襄阳大堤市井风情，属于拟古乐府，并非亲身游历襄阳现场所作。
酒旗相望大堤头，堤下连樯堤上楼。
日暮行人争渡急，桨声幽轧满中流。
终其一生，元和十年北归途中留宿宜城善谑驿，是刘禹锡唯一一次亲身踏入襄阳地界并且现场作诗。其余写襄阳的诗篇，全是身在别处，寄赠友人的遥思之作，本人再也没有重临襄州。
暮年终老，再也无缘重临善谑驿
后来刘禹锡久居洛阳。会昌二年（842年），七十一岁的刘禹锡在洛阳病逝。遵照生前遗愿，归葬河南荥阳檀山原刘氏祖茔，走陆路归葬，灵柩不曾行经襄阳汉江。
当年善谑驿下把酒言欢的两个人，一个中年客死南国，灵柩沿汉江过襄阳归长安；一个高寿终老洛阳，终生再也无缘重临宜城古道。同样的理想，却是两种归途，读来令人唏嘘感慨。
千年之后，善谑驿早已湮灭在岁月尘埃之中，但刘柳二人在襄阳宜城留下的唱和诗篇，依旧流传至今。
如果是你，历经十年贬谪，好不容易等来希望，转眼又遭放逐，内心会是何等心境？欢迎评论区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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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料参考：《旧唐书》《新唐书》《刘梦得文集》《柳河东集》《舆地纪胜》卞孝萱《刘禹锡年谱》韩愈《柳子厚墓志铭》
注：
1.刘禹锡仅元和十年北归途中，于襄州宜城善谑驿现场作诗；其余襄阳相关诗篇为遥寄、拟古乐府，本人未亲临；
2.文中关于《陋室铭》改写的假设属于文学遐想，并非史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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