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姐嫁给非洲黑人生5个娃,贵州大伯伯母去看,到后两人说不出话
我大伯母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把堂姐供成了省城的大学生。
可堂姐毕业那年,却领回来一个黑人男友。
全村人都在看笑话,大伯气得举起扁担。
后来堂姐跟着黑人去了非洲,五年生了四个孩子。
大伯母天天以泪洗面,大伯一夜之间白了头。
今年老两口终于攒够钱去看女儿,推开门的那一刻,两人愣住了。
简陋的铁皮屋里,堂姐正背着最小的娃给另外四个做饭。
大伯母当场哭出声,可转身看到墙上贴满的奖状,又陷入了沉默。
去非洲的飞机转了三趟,大伯和大伯母这辈子没出过这么远的门。大伯母攥着那张皱巴巴的机票,手指来回摩挲着上面模糊的字迹,仿佛这样就能离闺女近一些。大伯一路上话很少,只是时不时从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掏出堂姐小时候的照片看一看。照片上的堂姐扎着两个羊角辫,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那是她考上县里最好的初中时拍的。
飞机降落在那片红褐色的土地上时,热浪扑面而来,带着一种陌生的、混着尘土和某种植物辛辣气息的味道。大伯母下意识地抓紧了丈夫的胳膊,看着机场外熙攘的人群,肤色深浅不一,语言嘈杂交错,她感到一阵眩晕。五年了,整整五年,她只在视频通话里见过女儿,信号总是不好,画面卡顿得厉害,女儿的脸常常碎成一片马赛克,声音也断断续续,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来接他们的是一个皮肤黝黑的高个子男人,咧着嘴笑,露出一口白得晃眼的牙齿。他用生硬的中文喊“爸爸”“妈妈”,试图接过他们手中沉重的行李。大伯下意识地侧了侧身,把行李护在身后,眼神躲闪着,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应答。大伯母倒是多看了几眼这个叫穆萨的女婿,身材高大,眼神也算温和,只是那过于热情的笑容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面包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了将近两个小时,窗外的景色从零星的小镇变成越来越稀疏的村落,最后几乎全是望不到边的荒野,偶尔能看到几棵奇形怪状的猴面包树孤零零地立着。大伯母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手心里全是汗。
车子停在一排低矮的铁皮屋前时,太阳正毒辣地悬在头顶。铁皮被晒得发烫,泛着刺眼的白光。穆萨跳下车,冲着其中一扇门用当地语言喊了句什么。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瘦小的身影从昏暗的屋里走出来,背着一个用花布裹着的婴孩,手里还牵着一个两三岁大的孩子,裤腿上沾着泥巴。
是堂姐。
大伯母张了张嘴,那个在心头翻滚了五年的名字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来。她看着女儿,记忆里那个白白净净、留着清爽短发、笑起来带着点骄傲的姑娘不见了。眼前的堂姐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额角,脸色是一种不太健康的蜡黄,眼窝深陷,曾经明亮有神的眼睛此刻布满红血丝,显得疲惫不堪。她身上穿着一件宽大的、洗得看不出原色的T恤,空荡荡地挂在骨架上,更显得人瘦得厉害。
“爸,妈。”堂姐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极力克制的平静,但大伯母还是听出了那底下轻微的颤抖。
大伯没应声,他直愣愣地站在那里,目光越过女儿,看向她身后。铁皮屋的门敞开着,能看见里面黑黢黢的一片,隐约有几个更小的身影在地铺上爬动,传来婴孩咿咿呀呀的哭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着炊烟、汗味和某种食物焦糊的气息。他肩膀上那个用了十几年的旧帆布袋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扬起一小片红褐色的尘土。
大伯母终于忍不住了,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踉跄着上前,一把抱住女儿,手掌抚上女儿单薄的脊背,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她摸到的全是硌手的骨头。“媛媛啊……你怎么……你怎么瘦成这样了……”她泣不成声。
堂姐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轻轻地、带着安抚意味地拍了拍母亲的背,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妈,别哭,我挺好的,就是最近孩子们有点闹,没睡好。”
跟在堂姐身后的那个两三岁的孩子,有着一头细细卷卷的黑色短发,皮肤是浅浅的棕色,他怯生生地躲在堂姐腿后,露出一只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又害怕地看着这两个突然出现的陌生老人。背在堂姐背上的那个婴孩似乎被母亲的走动惊醒了,咿咿呀呀地哭起来,小手胡乱地抓着堂姐的头发。
这时,屋里又探出两个小脑袋,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女孩,抱着一个更小的、还在蹒跚学步的男孩,两个孩子都有着和穆萨一样卷曲的黑发和深邃的轮廓,但眉眼间又能依稀看出堂姐的影子。他们用当地话喊了声“妈妈”,然后新奇地望着门口的大伯和大伯母。
大伯母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怔怔地看着这几个孩子,一个,两个,三个,加上堂姐背上的和手里牵的……她数了数,五个。她猛地想起视频里女儿偶尔晃过的身影,总是模模糊糊,背景也总是看不大清。她只知道女儿生了孩子,却从不知道,竟是五个。
大伯终于动了,他慢慢地弯下腰,捡起地上的帆布袋,动作迟缓得像一个真正的老人。他抬起头,目光再次扫过那低矮的铁皮屋顶,扫过屋前那片被踩得光秃秃的、混着碎石和垃圾的黄土地,扫过那几个衣衫不太整洁、眼神懵懂的混血孩子,最后定格在女儿那张瘦削憔悴的脸上。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话也没说出来,只是那双向来严肃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迅速黯淡下去,像一盏被抽走了灯油的灯。他站在那扇矮小的铁皮门前,身影被正午的阳光拉得又短又粗,像个走错了地方的雕像。
大伯母被堂姐半扶半拉着进了屋。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适应屋内的昏暗。所谓的客厅兼厨房,只有一张摇摇晃晃的矮桌,几个塑料凳子,角落里一个用几块石头垒起来的简易灶台,上面架着一口黑乎乎的锅。屋子另一边拉着一条布帘,后面大概就是睡觉的地方,隐隐传来孩子的吵闹声。
堂姐把背上的婴孩解下来,是个瘦巴巴的男婴,皮肤黑红,哭声却异常响亮。她熟练地撩起衣服给他喂奶,同时用当地话呵斥着那个正在地上打滚、想要抢哥哥手里塑料瓶的稍大些的孩子。屋里瞬间充斥着孩子的哭喊声、叫嚷声,以及锅里咕嘟咕嘟煮着某种糊糊的单调声响,乱成一团。
大伯母坐在那个塑料凳上,看着女儿一边哄着怀里的孩子,一边腾出手去搅动锅里的玉米糊,还要时不时拉架,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下来,掉进地上的尘土里瞬间就没了踪影。她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几乎喘不过气。这就是她女儿过的日子?她那个曾经坐在明亮教室里,用流利英语朗诵诗歌的女儿?
晚上,穆萨从外面回来,带回来几条干瘪的鱼和一小袋大米。他满脸歉意地笑着,比划着说,这是今天在市集上卖木雕换来的。大伯看着他恭敬地把东西递给堂姐,然后蹲在灶台边笨拙地帮忙生火,火光映着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眼神里全是对堂姐的依赖和讨好。
饭桌上,只有玉米糊糊和几条煎得有些焦黑的小鱼。孩子们围着矮桌,用手抓着糊糊往嘴里塞。大伯和大伯母面前各放了一个豁了口的瓷碗,盛着相对浓稠一些的糊糊。大伯母看着那几个孩子狼吞虎咽的样子,再看看女儿只喝了点清汤,把稠的都留给了孩子和父母,眼泪又止不住地往下掉。她放下碗,怎么也吃不下。
大伯沉默地坐在那里,盯着碗里黏糊糊的玉米糊,手里的筷子仿佛有千斤重。他从进来就没怎么说过话,只是偶尔用那种极其复杂的目光看一眼女儿,又迅速移开,仿佛多看一眼,心里的那道口子就会撕裂得更深一些。
夜深了,孩子们终于在地铺上横七竖八地睡着了。穆萨在屋外用木头和塑料布搭了个简易的棚子,让大伯和大伯母在里面休息。大伯母躺在咯吱作响的简易床板上,听着外面不知名的虫鸣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野狗嚎叫,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女儿小时候,白白净净,穿着她连夜赶工缝的花裙子,在院子里追着鸡跑,笑得咯咯响。那时候村里人都说,老徐家出了个金凤凰,将来要飞到大城市去的。可如今……她捂着嘴,无声地哭起来。
第二天清晨,大伯母早早醒来,想帮女儿做点什么。她轻手轻脚地走到铁皮屋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是堂姐和穆萨。
“穆萨,爸妈这次来,你也看到了……”堂姐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压抑的沙哑,“他们年纪大了,受不了这个。我……我想过了,要不你先带着孩子们去你哥哥那边住一阵……”
“不,徐媛。”穆萨的中文生硬,但语气异常坚决,“你是我的妻子,孩子们需要你。爸妈……他们需要时间理解。”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闷,“我明天再去山上看看,有没有更好的木料,市集上有人喜欢……我可以多雕一些。”
“可是你的腰……”堂姐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上次去市集卖货回来,你疼得整晚睡不着……”
大伯母站在门外,晨光熹微,照在铁皮屋顶上,蒸腾起淡淡的雾气。她透过门缝看见,穆萨走过去,笨拙地把堂姐搂在怀里,用粗糙的手掌擦掉她脸上的泪。堂姐靠在他胸前,闭着眼睛,那紧紧皱着的眉头,似乎只有在丈夫的怀里才稍稍松开一些。他们身后是熟睡的孩子,五个孩子挤在一张宽大的地铺上,像一窝互相依偎取暖的小兽,呼吸绵长而均匀。
大伯母转过身,看见不远处,大伯正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在红土上无意识地划拉着什么,背影佝偻着,比昨天又苍老了几分。她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把刚才看到的、听到的,低声说了。大伯划拉树枝的手停了下来,良久,他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那叹息仿佛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在清晨的薄雾里散开。
太阳渐渐升起来了,把铁皮屋顶晒得滚烫。屋里又开始传出孩子们的吵闹声和锅碗碰撞的声响。堂姐忙碌的身影在门里门外穿梭,给这个洗脸,给那个换衣服,嘴里一刻不停地用两种语言交替念叨着。她路过父母身边时,飞快地露出一丝疲惫的、带着歉意的笑。
大伯母看着女儿忙得像陀螺一样的身影,又抬头望望远处广袤的、贫瘠的红土地,再看看蹲在地上闷声不响的丈夫。她知道,此刻他们心里都翻涌着同样的问题:女儿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她……真的幸福吗?
那个曾经在村里被嘲笑了无数次的“笑话”,那个让他们抬不起头的“耻辱”,此刻就以一种如此具体、如此沉重的方式,赤裸裸地摊开在他们面前。而这,仅仅是他们看到的开头。
大伯母的目光再次掠过那间简陋的铁皮屋,掠过那些尚且年幼、未来茫然的外孙们,最后落在女儿那只因长期劳作而变得粗糙、皲裂的手上。她猛地想起来时路上,老伴紧紧攥着的、那张女儿大学毕业后寄回家的照片。照片上的姑娘穿着学士服,笑得意气风发,站在大学校门口,阳光洒在她身上,明亮得晃眼。
和眼前这个在异国尘土里忙碌佝偻的身影,怎么也无法重叠到一起去。
她心里憋得慌,有无数的话想问,却不知从何问起。而大伯,始终背对着这间铁皮屋,面朝着来时的方向,长久地,沉默着。
晨光完全漫过铁皮屋顶的时候,大伯和大伯母才被穆萨从棚屋里请出来。大伯母一夜没怎么合眼,眼眶肿得厉害,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大伯也好不到哪里去,嘴角起了火泡,说话时牵扯着疼。
早饭仍然是玉米糊糊,但穆萨不知从哪里摸出几个野果子来,青绿青绿的,切开后里面是淡红色的瓤,酸得人直打激灵。大伯母咬了一口,酸味冲上鼻腔,眼泪又差点下来。她偷偷看女儿,堂姐正用勺子把糊糊吹凉了喂给最小的那个婴孩,婴孩吃一口就往外吐半口,糊糊沾得她满手都是,可她脸上丝毫不见不耐烦,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谣,那调子大伯母从未听过,大概是从穆萨的族人那里学来的。
"妈,您别光看我,您自己也吃。"堂姐抬起头来,冲大伯母笑了一下。那笑容带着清晨的微光,恍惚间大伯母仿佛又看见了当年那个在院子里晒稻谷的姑娘,也是这么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可再细看,眼角的细纹像蛛网一样蔓延着,脸颊凹陷下去的弧度怎么也填不满。
大伯一直沉默地喝糊糊,喝得很慢,像在数每一口。大伯母注意到,他把那些切开的野果子挑到一边,把相对完整的糊糊留给了身边那个最大的外孙女。那孩子约莫四岁多,五官生得最好看,既有堂姐的秀气,又有穆萨的立体,一头卷发被堂姐用红头绳扎了两个小揪揪,像两只小犄角。她怯怯地看了大伯一眼,小声用中文喊了句"外公"。
大伯的手抖了一下,手里的碗差点没端稳。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嗯"的一声,比蚊子哼哼还轻。可那孩子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奖赏,一下子笑起来,凑过去用沾着糊糊的脏手拉了拉大伯的衣袖。大伯僵在那里,整个人像被点了穴道,半天没动。
大伯母看在眼里,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她知道老伴的脾气,这辈子最要脸面,当年堂姐领着穆萨回家时,他举起扁担要打人,被村里人拉住了,后来整整三天没跟堂姐说一句话。堂姐是哭着走的,走的时候大伯母追出去两百多米,堂姐回头喊:"妈,我会证明给你们看,我选的人没错。"
这一走就是五年。
吃完饭,堂姐手脚麻利地收拾碗筷。穆萨也不闲着,蹲在屋外劈柴,斧头落下去,咔嚓一声,干透的木头裂成两半。大伯母注意到穆萨劈柴的姿势不太对,他总是侧着身子,左腰那块使不上劲,劈几下就得直起腰来捶一捶。
堂姐从屋里探出头来,用当地话冲穆萨喊了一句什么,语气带着嗔怪。穆萨回头嘿嘿一笑,又弯下腰继续劈,动作比刚才更卖力了些。堂姐摇摇头,转身对大伯母说:"他腰不好,去年从山上背木料下来摔了一跤,扭伤了,没钱去正经医院看,就在村医那儿贴了两副膏药,到现在也没好利索。"
大伯母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看见女儿说这话时眼睛是望向穆萨的,那目光里没有埋怨,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认命又心疼的东西。女儿从前在县一中读书时,作文写得特别好,老师总拿她的文章当范文念。大伯母记得有一篇写母亲的,女儿写道:"母亲手上的茧子是岁月写给她的情书。"那时大伯母感动得掉了眼泪,觉得闺女有出息,将来一定是个拿笔杆子的人。可现在女儿的手上也有茧子了,厚厚的一层,盖住从前写字磨出来的薄茧。
"媛媛,"大伯母终于忍不住开口,"你跟妈说实话,这些年……苦不苦?"
堂姐正在往灶台里添柴,火光照着她的侧脸,光影跳跃不定。她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几秒,像在认真斟酌这个问题的分量。柴火噼啪作响,屋里弥漫着草木燃烧的烟味。
"妈,"她转过头来,火光映在她眼睛里,"苦肯定是苦的。刚来的时候什么都听不懂,连买菜都不会,穆萨教我当地话,我就拿拼音一点点记。后来怀孕了,反应特别大,吃什么都吐,那时候这边医疗条件差,离最近的镇医院要走两个小时,穆萨背着我走过两回。"
大伯母听到这儿,手攥紧了衣角。
堂姐继续说:"可是妈,您知道我为什么愿意留下吗?"她停下来,把灶膛里的柴火拢了拢,火苗蹿高了一些。"我生老大的时候难产,流了好多血,当地接生婆吓跑了。穆萨连夜跑去镇里找车,找不到车,他就抱着我走了三个小时的山路,走到镇医院时,他两只脚全是血泡,鞋都磨穿了。医生说我要是再晚到半小时,命就没了。穆萨守了我三天三夜没合眼,后来孩子生下来了,他抱着孩子哭得像个孩子。"
大伯母的眼泪终于又掉了下来。她想起女儿视频电话里有一次信号特别差,画面一帧一帧地卡,女儿的脸停在一个奇怪的扭曲角度,嘴巴在动,却听不清说什么。那次之后整整两个月没有消息,她以为女儿恨她了,不想联系了,整夜整夜睡不着,头发大把大把地掉。原来那时女儿正在鬼门关打转。
"后来生老二的时候,经济条件好一些了,能请到镇上的助产士来家里。但老二早产了一个月,生下来才四斤多,放进保温箱里一天就要一百多块钱。穆萨把攒了半年的木雕钱全拿出来了,不够,又去工地搬了半个月的砖。他那个腰,就是那时候落下的病根。"
堂姐说到这儿声音有点哑了。她低下头,把灶膛里的灰拨了拨,灰烬里蹦出几点火星子。"可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下来了,妈。他对我好,真的。早上我起不来,他再累也会起来给孩子们做早饭。他知道我想吃中国菜,托人从很远的华人超市带酱油和醋,为了这点东西,他要在太阳底下走半天。他不懂什么浪漫,但他把我放在心尖上。"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大伯母看见大伯不知什么时候走到门口,没进来,就靠在门框上,背对着屋里,肩膀微微耸动着。他在哭。这个一辈子要强、从不在人前落泪的老头子,躲在门框后面偷偷抹眼泪。
堂姐也看见了,她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了抱父亲的腰。大伯浑身一震,僵在原地,眼泪掉得更凶了,砸在铁皮门槛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爸,"堂姐把脸贴在父亲后背上,"我知道您怪我。我不该离家这么远,不该让您和妈操心。可感情这件事……它不由人。"她停了停,声音更轻了些,"穆萨其实一直在学中文,他想跟您聊天,但他说不好,怕您嫌弃。他每天临睡前都要翻那本您当年扔在地上的新华字典,翻得都散了架了。"
大伯的身体晃了晃。他想起来了,那年穆萨第一次上门,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旧新华字典扔在地上,指着门口吼:"你先把中国话说明白了再进我家门!"那本字典是堂姐小时候用的,封面都磨毛了,他一直收着。穆萨走的时候,把那本字典捡起来带走了。
当天下午,大伯母提出去镇上走一走。堂姐想陪,被大伯母拦住了:"你在家看孩子,我俩就附近转转,不跑远。"堂姐犹豫了一下,叮嘱了几句,又对穆萨用当地话说了什么,穆萨点点头,从屋里翻出一顶草帽递给大伯母,比划着说太阳毒,戴上。
老两口沿着村子里的土路慢慢走。路两旁是低矮的土房和铁皮屋,偶尔有赤脚的孩子跑过去,好奇地回头看他们。鸡在路边刨食,狗懒洋洋地趴在树荫下吐着舌头。这里的村子和贵州山里的寨子完全不同,贵州有青山绿水,有湿漉漉的空气,这里的一切都干燥、炽烈、袒露在烈日下面,连植物都是灰扑扑的,上面落满尘土。
大伯走了一截路,突然停下脚步。大伯母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路边一棵歪脖子树上,用铁钉钉着一块木板,木板上用歪歪扭扭的毛笔字写着几个中文:徐媛诊所,向前一百米。
大伯母愣住了。她回头去看大伯,大伯的嘴唇哆嗦着,手指着那块木板,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两人对望了一眼,不约而同地加快脚步朝前走去。
走了大约百来米,路边真的出现了一间稍微像样些的房子。虽然是土墙,但屋顶是瓦片而不是铁皮,门楣上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上面用中文和当地语写着"爱心诊所"。门半开着,里面隐约有人影晃动。
大伯母推开门,屋里光线昏暗,靠墙摆着一排药柜,柜子里整整齐齐码着药品。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当地姑娘正在给一个抱孩子的妇女量体温,看见有人进来,笑着用当地话问了句什么。大伯母听不懂,正不知所措,那姑娘看见了墙上贴的一张纸,上面用中文写着:"如有中国访客,请找徐媛。"
大伯母的心突突跳起来。她指了指那张纸,又指了指自己,那姑娘恍然大悟,笑着点头,指了指堂姐家的方向,竖起大拇指,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大伯母虽然听不懂,但看那姑娘的神情,满是敬佩和赞许。她转头看墙上,贴着好几张照片,有堂姐穿着白大褂给当地孩子看病的,有堂姐在教几个当地妇女用中文写字的,还有一张是堂姐和穆萨站在一个在建的房子前面,两人都晒得黑黝黝的,笑得一脸阳光。
大伯母伸手去摸那张照片,指尖微微发抖。原来女儿不只是在这里生了五个孩子、围着灶台转。她还做了这些。
从诊所出来,大伯母手里攥着那张照片的翻拍件,是那个当地姑娘从墙上取下来给他们翻拍的。大伯一路上把那张照片翻来覆去地看,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把照片仔细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晚饭时,堂姐做了酸汤鱼。穆萨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罗非鱼,虽然比不上贵州的稻花鱼鲜嫩,但酸汤是用当地一种野果子熬出来的,别有一番风味。孩子们围着桌子吃得欢天喜地,最小的那个坐在堂姐腿上,手舞足蹈地抓勺子。大伯母这次吃了不少,她发现女儿烧菜的手艺比从前好了很多,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
席间,穆萨磕磕巴巴地开口:"爸爸,我……我有东西给您。"他说完起身,从柜子深处翻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本新华字典。大伯母一眼就认出那本字典,封面早就磨没了,重新包了一层牛皮纸,书脊用棉线细细地缝过好几道。穆萨翻开字典,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拼音和当地话注释,每一页都卷了边,有些地方还粘着油渍和指印。
穆萨翻到中间某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字:"这里,我写的,'对不起,爸爸,我让您伤心了。'"他的发音还是生硬,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大伯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屋子里的煤油灯晃了晃,把大伯脸上的皱纹照得忽深忽浅。他慢慢伸出手去,摸了摸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又摸了摸穆萨的手。穆萨的手掌很粗糙,拇指和食指上全是雕刻留下的厚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木屑颜色。
大伯张了几次嘴,最后只说了一句:"回来学。"
堂姐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刷地下来了。她知道父亲说的是让她回去学,回去进修。她捂着嘴,拼命点头。穆萨也听懂了,那张黝黑的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转头对堂姐用当地话说了句什么,堂姐破涕为笑,捶了他一下。
那天夜里,大伯母躺在那张咯吱作响的床板上,听着棚屋外面风吹塑料布的声音,心里却比来的时候踏实了许多。她翻来覆去想着白天看到的那些:诊所墙上的照片,字典里密密麻麻的批注,穆萨劈柴时腰疼还硬撑着的样子,女儿往灶膛里添柴时眼里的火光。这日子确实是苦的,可也确实是暖的。一个男人可以为了妻子走三个小时的山路去求医,可以把一本新华字典翻到散架再缝起来,可以在异国他乡贫瘠的土地上,用一双雕刻的手撑起一个五孩之家。
她转头去看大伯,大伯侧身躺着,面朝棚屋的缝隙,一缕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大伯母看见他闭着眼睛,但嘴角似乎比白天松弛了一些。
第二日清晨,大伯母被一阵响动吵醒。她起身走到铁皮屋外,看见大伯正蹲在灶台边,笨手笨脚地帮忙生火。穆萨在旁边手足无措地比划着什么,大伯挥挥手,示意他别动。火烧起来了,大伯把昨天剩下的玉米糊倒进锅里,又往里面切了几个野果子。他做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来想一想下一步该干什么,像个第一次进厨房的学徒。
堂姐抱着孩子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慢慢弯起来。大伯母走过去站在女儿身边,两人并肩看着灶台前那个佝偻的背影。
"你爸这辈子,"大伯母低声说,"没给任何人做过早饭。连我坐月子的时候都是我自己起来烧的。"
堂姐把脸靠在大伯母肩膀上,蹭了蹭,像小时候撒娇那样。"妈,"她轻轻说,"再给我一点时间,等我这边诊所再稳定一些,我就带孩子们回去看您和爸。穆萨说他想看看贵州的山,他说照片上看到过,像画一样。"
大伯母点点头,拍了拍女儿的手。阳光升起来了,斜斜地照过来,把灶台前大伯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铁皮屋的门前。那几个孩子起来了,光着脚丫跑出来,最小的那个奶声奶气地喊着"外公",张开胳膊往灶台那边跑。大伯回头,把锅里的糊糊盛进碗里,小心翼翼地吹了吹,递到那孩子嘴边。
孩子吃了一口,咂咂嘴,露出沾着糊糊的傻笑。大伯看着那张混血的小脸蛋,眼睛里的冰终于彻底化开了。他把孩子抱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笨拙地用勺子一口一口地喂。
大伯母看着这一幕,悄悄抹了把眼角。她想起很多年前,堂姐刚上小学那会儿,大伯也是这样把她抱在膝盖上,用勺子一口一口地喂饭。那时女儿吃一口就要跑掉,大伯追在后面满院子跑,嘴里喊着"乖乖再吃一口"。时光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好像有些东西变了,又好像有些东西从来就没变过。
穆萨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堂姐身边,手里捧着一个刚雕刻好的小木人,五官简简单单的,但能看出来是个扎着羊角辫的中国小女孩。他把木人递给大伯母,用蹩脚的中文说:"妈妈,送您。像媛媛小时候。"
大伯母接过木人,手指摩挲着那温润的木纹,眼泪砸在手背上。她抬起头,看见穆萨憨厚的笑脸,看见女儿泛红的眼眶,看见丈夫抱着外孙的背影,看见另外几个孩子正围着灶台用小手抓糊糊吃,吃得满脸都是。晨光里,这间简陋的铁皮屋好像被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那些尘土、油烟、孩子的哭闹,都在这层光芒里变得柔和起来。
她攥紧了那个小木人,掌心暖暖的。她知道,回去以后村里人还是会说闲话,老头子还是要面子,日子也还是一天天过下去。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从今往后,当有人再提起那个"跟黑人跑了"的闺女时,她会告诉他们,她闺女在非洲那边开了一间诊所,救了好多人,她女婿把那本新华字典翻得稀烂,就为了跟她说上一句中国话。她要告诉他们,她在那边看见的,不只有铁皮屋顶和玉米糊糊,还有墙上贴得满满当当的奖状,有那个男人背着媳妇走了三个小时的山路的脚印,有一本缝了又缝、补了又补的旧字典。
她要说的东西太多了。不过眼下,她只想好好看看这顿早饭——老头子亲手做的、放了野果子的玉米糊糊,比昨天吃的甜了不少。
堂姐走过来,挽住大伯母的胳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妈,您和爸多住几天吧。后天村子里有个集市,穆萨要去卖木雕,我带您去看看。可热闹了,还有卖一种特别甜的烤香蕉,您肯定喜欢。"
大伯母看着女儿笑起来时眼角的细纹,看着那双从写字到做饭再到接生的、布满薄茧的手,点了点头。阳光彻底升起来了,铁皮屋顶开始发烫,可那嗡嗡的响声听在耳朵里,似乎也不再那么刺耳。几只不知名的小鸟落在屋前的树枝上,叽叽喳喳地叫着,声音清脆。最小的外孙从大伯膝盖上滑下来,迈着摇摇晃晃的步子追鸡去了,堂姐笑骂着追在后面。大伯站起来,抻了抻蹲麻了的腿,转身朝大伯母这边走过来,手里还端着那碗没喝完的糊糊。
"老伴,"他把碗递过去,"你也尝尝。放了那个酸果果,还挺开胃。"
大伯母接过碗,喝了一口,酸味里透着一丝丝回甘。她抬头看了看天,天蓝得透亮,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她忽然觉得,这异国的天空,其实也挺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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