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天,黑得早。
蔡贝拉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灯亮着,空气里飘着一股泡面的味道。沈开宇坐在沙发上,听见门响,猛地站起来,脸上写满了慌乱。
茶几上摆着一个快递箱。
箱子没封口,里面的东西露了一半。蔡贝拉的眼神扫过去,看见一张购物单,上面的金额清清楚楚印着:29999元。
她的心咯噔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沈开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蔡贝拉没吭声,掏出手机,对着那张购物单拍了一张照。动作很自然,就像她每天在单位拍发票一样熟练。
沈开宇的脸白了。
01
拍完那张照片,蔡贝拉走进厨房倒了杯水。
她的手在抖,水差点洒出来。她深吸一口气,把那杯水端到嘴边,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一阵翻涌。
半年前,也是这个客厅。
那天她休息,想着把换季的衣服翻出来晒晒。打开衣柜最下面那层抽屉,一把信封掉了出来。
她蹲下去捡,信封没封口,里面的纸散了一地。
催收单。
一张,两张,三张……蔡贝拉数了数,十二张。每一张上面的金额从八千到两万不等,有个名字她最熟悉——沈开宇。
她坐在卧室地板上,把那些单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手心里全是汗,那些数字像针一样扎进眼睛里:十七万八千。
沈开宇下班推开门,看见她坐在地上,看见那些催收单,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
“老婆……”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发颤,“我不敢跟你说,我怕你走,怕你不要我……”
蔡贝拉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这个男人,是她自己选的。
谈恋爱那会儿,他开一个小公司,虽说不算大富大贵,但也体体面面。
她看中的是他老实,对她好,不像别的男人那么油嘴滑舌。
她问过他:“你公司怎么样了?”
他总说:“挺好的,慢慢来。”
她信了。
谁知道,这个“挺好的”背后,是十七万八千的窟窿。
“怎么欠的?”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害怕。
“创业的时候,进货、房租、员工工资……一开始亏了一点,我想翻盘,又借了网贷,越借越多……”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怕……我怕你觉得我没出息,怕你说我骗你……”
蔡贝拉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从小就怕被人骗。小时候,爸爸说要带她去游乐园,让她坐着等,说去买票。她坐在长椅上等了三个小时,等到天黑,爸爸再也没回来。
后来妈妈告诉她,爸爸走了,不要她们了。
从那天起,她就恨透了“骗”这个字。
可眼前这个男人,跪在她面前,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他看起来那么狼狈,那么害怕,那么卑微。
蔡贝拉心软了。
“起来吧。”她说,“欠的债,我帮你还。”
沈开宇愣了一秒,然后扑过来抱住她的腿,哭得像个孩子:“老婆,你真好!我发誓,我这辈子就骗你这一次!再也不会了!”
蔡贝拉拍了拍他的头,没说话。
她心里想的是:给一次机会吧,谁还没个犯错的时候呢?
那天晚上,她翻出手机银行,查了自己的存款。工作六年,攒了十二万。不够,还差五万八。
她咬着牙给妈打了电话。
妈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贝拉,你可想好了。”
“想好了。”
“你爸当年也是这样,借了钱跑了。”
“妈,他不是我爸。”蔡贝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硬。
第二天,妈妈转了五万块过来,附了一句话:闺女,别委屈自己。
蔡贝拉看着那条短信,鼻子一酸。
那几天,她跑了几趟银行,把自己的积蓄和妈妈的钱凑到一起,一笔一笔还清了沈开宇欠的债。
还完最后一笔那天,她把沈开宇叫到跟前。
“钱还完了。”她说,“但咱俩得约法三章。”
“你说,你说!”沈开宇连忙点头。
“以后家里超过五百块的开销,不管是买东西还是借钱还是别的什么,必须事先通气。谁要是瞒着谁,谁就别在这个家待了。”
“成,成!”沈开宇握着她的手,“老婆你放心,我要是再犯,我就是个畜生!”
蔡贝拉看着他,勉强笑了一下。
她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
可那个晚上,当她拍下那张29999元的购物单时,她知道自己错了。
02
那天晚上,蔡贝拉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她没问沈开宇那三万块是什么东西。她不想吵,也不想闹,就想搞清楚一件事:她到底有多蠢。
沈开宇在她对面坐着,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小学生。
“老婆……”
“别说话。”蔡贝拉的声音很轻,“让我想想。”
她想了什么?她想了这半年。
债还清后,沈开宇确实老实了一阵子。他把公司关了,找了份送外卖的工作。每天早出晚归,回来累得跟狗一样,趴在沙发上就睡着了。
蔡贝拉看着他,觉得心里踏实。
她想,人跌倒了,能爬起来就好。
许智慧却不这么看。
“贝拉,你是不是傻?”许智慧在公司茶水间堵着她,压低声音说,“十七万,说帮还就帮还了?你图啥?图他以后对你更好?”
“他是我老公。”
“老公咋了?老公欠的那个钱,又不是你欠的。你非得背这口锅?”
“你不是我,你不懂。”
许智慧冷笑一声:“我不懂?我懂得很。你爸跑了,你就怕你老公也跑了。你这是在花钱买安全感。”
蔡贝拉愣住了。
她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许智慧见她这样子,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贝拉,我不是咒你。我是怕你吃亏。男人这种事,有一次就有第二次。”
“他已经改了。”
“改了?你确定?”
蔡贝拉没说话。
从那以后,她开始留意沈开宇的一举一动。
他每天早上六点多出门,晚上八九点回来。
手机不离身,洗澡都要带进卫生间。
有次她去充电,发现沈开宇的手机屏幕碎了一个角,贴着一张膜,模糊得看不清上面的字。
她问:“你手机咋了?”
沈开宇笑了笑:“摔了一下,没事儿。”
她没再问。
可心里始终有个疙瘩。
一个月前的一天晚上,沈开宇回来得比平时晚。蔡贝拉看了一眼手机,快十一点了。她正准备打电话,听见开门的声音。
沈开宇进来的时候,衣服上有股烟味。
“跟同事吃夜宵去了?”她问。
“嗯。”他没多说,直接进了卫生间。
蔡贝拉坐在床上,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瘦了很多,眼窝深深的,颧骨都凸出来了。送外卖这么累吗?蔡贝拉想。
第二天早上,她在他手机充电的时候,偷偷瞥了一眼。屏幕上有一条消息,来自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老沈,上次说的事,你考虑得咋样了?
蔡贝拉的心一紧。
她没有打开那条消息,只是记住了那个号码。
接下来的几天,她偷偷关注沈开宇的手机。那条消息没有回复,但那个号码后来又发了好几条,内容都差不多:老沈,再不还就要加利息了。
蔡贝拉的手开始抖。
她想起许智慧的话:男人这种事,有一次就有第二次。
可她不敢相信。
也许只是别人发错了呢?也许是以前欠的还没还清?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那个29999元的快递到了。
03
那天晚上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蔡贝拉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沈开宇坐在她对面,低着头,时不时抬眼偷看她一下。
终于,他开口了:“老婆,那三万块钱……是买的东西。”
“什么东西?”蔡贝拉的声音平静得吓人。
“就……投资。”
“投资什么?”
“那个……那个。”沈开宇吞吞吐吐,额头上的汗都下来了,“是一个理财项目,我兄弟推荐的,说买了能升值。”
“哪个兄弟?”
“就……就以前一起做生意的,李凯安。”
蔡贝拉听到这个名字,脑子里嗡的一声。
李凯安。
这个名字她见过。在那些催收单上,有一笔钱就是转给李凯安的。
“你还在跟他联系?”她的声音提高了八度。
“就……就是偶然碰到的……”
“偶然?偶然就碰上个债主?偶然他就给你推荐项目?偶然你就能瞒着我转三万块钱?”
沈开宇的脸彻底白了,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蔡贝拉站了起来,走进卧室,啪的一声关上了门。
她靠在门后,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她掏出手机,翻出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截图,存好。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存这些,也许是为了留证据,也许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
那一夜,她没睡着。
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一个念头:我该怎么办?
离婚?这两个字从她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她吓了一跳。她从来没想过离婚。结婚的时候她想的是要从一而终,想的是跟这个人过一辈子。
可他骗了她。
一次又一次。
她想起了妈妈。
妈妈当年知道爸爸跑了的时候,哭了整整三天,然后擦干眼泪,一个人把她拉扯大。
妈妈从来没在她面前说过爸爸不好,但蔡贝拉知道,妈妈心里的伤,从来没好过。
“我不能走妈妈的老路。”她在心里跟自己说。
可她又怕。
怕什么呢?怕离婚后别人怎么看,怕自己一个人过不好,怕……怕沈开宇真的有什么苦衷。
第二天一早,她推开卧室门,发现沈开宇躺在沙发上,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伤的狗。
听见门响,他猛地坐起来,眼睛红红的。
“别叫我老婆。”蔡贝拉从包里掏出车钥匙,“我去单位了。你那个投资的事,等我回来再说。”
她转身要走,沈开宇突然喊了一声:“贝拉!”
她停住了。
“我……我不是有意瞒你的。”沈开宇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是李凯安找到我的,他说有个项目能赚钱,我想着赚了钱就能让你过上好日子……”
“好日子?”蔡贝拉转过身,盯着他,“你知不知道,我帮你把那十七万还清的时候,我最怕的是什么?”
沈开宇愣住了。
“我最怕的,就是你今天跟我说这些话。”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04
到了单位,蔡贝拉坐在工位上发呆。
许智慧端着咖啡走过来,看见她的脸色,问了一句:“咋了?又跟老公吵架了?”
蔡贝拉没回答,只是把手机递给她。
许智慧接过去,看了看那张购物单的照片,又看了看她的脸,嘴巴张了张,最后还是闭上。
“你要不要请个假?”许智慧问。
“不用。”
“那我请。”许智慧把咖啡放在桌上,“咱俩出去喝杯东西。”
蔡贝拉看着她,点了点头。
两个人坐在公司楼下的奶茶店里。许智慧点了一杯柠檬水,蔡贝拉什么都不想喝,只盯着窗外发呆。
“说吧,怎么回事?”许智慧直截了当地问。
蔡贝拉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那个快递箱的照片,到手机里的陌生号码,一字不落。
许智慧听完,没说别的,只问了一句:“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你妈当年咋办的?”
“我妈……”蔡贝拉苦笑了一下,“我妈选择一个人扛。”
“那你呢?”
许智慧叹了口气:“贝拉,有些话我不该说,但我还是想说。你老公这个人,我之前就不看好。”
“为什么?”
“因为你太傻,他太会演戏。”
蔡贝拉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找不到理由。
许智慧继续说:“你知道我为什么离的婚吗?”
“你不是说你离婚是因为性格不合吗?”
“那是对外说的。”许智慧喝了一口柠檬水,“其实是因为他出轨,而且不止一次。第一次我原谅了他,第二次我的心就死了。所以我才劝你,别等心死了才做决定。”
她没想到许智慧会跟她说这些。
“那你后悔吗?离婚?”
许智慧笑了:“后悔啥?后悔没早点离。”
两个人都沉默了。
就在这时,蔡贝拉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沈开宇。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对面传来沈开宇的声音:“贝拉,你中午回来一趟好不好?我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
“很重要的事。”
蔡贝拉看了许智慧一眼。许智慧摇了摇头,用口型说:别回去。
“我回不去,有事晚上说。”蔡贝拉挂了电话。
许智慧松了一口气:“孺子可教。”
可蔡贝拉的心里,却像一团乱麻。沈开宇的语气听起来很着急,很无助,让她想起半年前他跪在地上的样子。她的心又开始软了。
她想:也许他真的有什么难言之隐?也许真的是李凯安逼他的?也许那三万块真的能赚回来?
“别傻了。”许智慧好像看穿了她的想法,冷冷地说,“你自己好好想想,他瞒了你几次了。”
蔡贝拉咬着嘴唇,没说话。
05
那天下班后,蔡贝拉没有直接回家。
她开着车在街上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停在离家不远的路边。
她坐在车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脑子里乱哄哄的。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沈开宇刚跟她谈恋爱那会儿,带她去吃路边摊,说等以后有钱了带她去吃大餐。
想起结婚那天,他当着所有亲戚的面发誓,说会一辈子对她好。
也想起半年来,他每天晚归时脸上的疲惫,想起他瘦下去的身板,想起那个29999元的快递单。
她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拿起来,又放下。
最后,她还是拨了许智慧的号码。
“智慧,你说我该信他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贝拉,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没有。”
“那我来告诉你。”许智慧的声音很平静,“你信他一次,他就骗你一次。不是因为他坏,是因为他知道,骗你比说实话更容易。”
蔡贝拉挂了电话,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等她睁开眼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她深吸一口气,发动了车。
回到家,屋里灯亮着,沈开宇坐在茶几前,茶几上放了两个信封。
蔡贝拉换鞋的时候,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睛红红的。
“贝拉……”
“说吧。”蔡贝拉没坐,就那么站在门口,“你想说什么,一次性说完。”
沈开宇站起来,拿过那两个信封,递给她。
蔡贝拉接过信封,打开,一封里面是一张诊断书,另一封里面是一张借条。
诊断书上写着:慢性肾病,早期。
借条上写着:今向李凯安借款陆万元整。
“你……你生病了?”
沈开宇点点头:“半年前查出来的。我不敢告诉你,怕你怕,怕你嫌弃我。”
“所以你就借高利贷?”
“我不是故意的!我是没办法!”沈开宇的声音开始哽咽,“医生说要治,要吃药,要定期检查,以后可能还得换肾。那些钱,我拿不出来……”
“那就借高利贷?”
“李凯安找到我,说能帮我。他说他有门路,能让我赚到钱。我就……”
蔡贝拉把那张诊断书和借条摔在茶几上,声音都在发抖:“沈开宇,我到底做了什么,你要这样对我?”
“我没骗你,我真的没骗你……”
“没骗我?你瞒着我欠债叫没骗我?瞒着我生病叫没骗我?瞒着我借钱叫没骗我?”
沈开宇被她的气势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嘴唇哆嗦着,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我怕你不要我。”
“那现在呢?现在你就不怕了?”
沈开宇没说话,眼泪顺着他的脸往下淌。
蔡贝拉看着他,心里翻滚着各种情绪。生气、失望、心酸、心软……她不知道该恨他,还是该可怜他。
她想起了许智慧的话:别等心死了才做决定。
“沈开宇。”她一字一句地说,“病,我给你治。但婚姻,我陪不起了。”
06
“什么?!你要离婚?”
许智慧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尖得差点刺穿蔡贝拉的耳膜。
“小声点,我在医院呢。”蔡贝拉压低声音说。
她是真的到了医院。昨天沈开宇的事,她一夜没睡,第二天一早就把他拉到了医院,挂了一个肾内科的号。
医生详细看了看诊断书和以前的检查报告,说情况还不算太糟,早期发现,通过药物治疗加上良好的生活习惯,可以控制住病情。
但蔡贝拉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医生问沈开宇,之前有没有按时吃药。沈开宇吞吞吐吐地说,有时候记不住。
蔡贝拉当场就火了:“记不住?你这是记性不好还是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
沈开宇低着头,不敢说话。
医生开了药,叮嘱了注意事项。从诊室出来,蔡贝拉站在走廊里,看着沈开宇拿着药袋子,低着头,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不认识这个人了。
“走吧,回去再说。”
回到车上,沈开宇一直沉默。
蔡贝拉开着车,心里却在高速旋转。她想要离开他,彻底离开这个人。可一想到他生病了,还是那种拖得很长的病,她的心又软了。
她是在可怜他。
也或许,她只是在可怜自己。
回到家里,沈开宇把药放在茶几上,坐在沙发上,低着头。
蔡贝拉站在他面前:“沈开宇,我想了一夜,决定好了。”
沈开宇猛地抬起头:“贝拉,你别……”
“听我说完。”蔡贝拉打断他,“病,我陪你治。钱,我帮你还。但夫妻关系,到此为止。”
“你……你真的要跟我离婚?”
“我只是不想再被你骗了。”蔡贝拉看着他的眼睛,“就算是生病,你都不肯跟我说实话。你觉得我们还能过一辈子吗?”
“我……我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有什么用?”蔡贝拉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眼眶红了,“你知道我多怕吗?我不怕你生病,我怕的是你什么都瞒着我,到最后一身窟窿,我连怎么补都不知道。”
沈开宇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蔡贝拉进了卧室,关上门。她蹲在床边,捂着脸,小声地哭了起来。
那个29999元的快递箱还躺在客厅角落里,像一块刺眼的疤痕。
07
接下来的几天,蔡贝拉请了假,带着沈开宇跑了几家医院。
不是她心软了,是她觉得,不管离不离婚,先把人的命救回来再说。
几家医院的结论都差不多:慢性肾病,早期,可以控制。但需要坚持治疗,定期复查。
蔡贝拉把医生的嘱咐一条一条记在小本子上,贴在冰箱上,贴在床头。沈开宇看着她忙前忙后,一句话也不敢说。
“药吃了吗?”她每天问。
“吃了。”
“今天早上量血压了吗?”
“量了。”
“记得明天去看医生。”
“知道了。”
两个人的对话,变得像机器一样,冷冰冰的,没有温度。
许智慧打电话来问进展,蔡贝拉老实说了。
“你还真准备把他治好了再离婚?”许智慧的口气里带着无奈。
“不然呢?看他等死?”
“他死了跟你有什么关系?他都骗你好几次了,你还操这个心?”
“智慧,我不是你。”
“我知道你不是我。”许智慧叹了口气,“但你也不是他保姆。”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挂了电话,蔡贝拉坐在床边发呆。
沈开宇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这是什么?”
“那三万块钱的借条。”沈开宇低着头,“李凯安说,要是我能把钱还上,利息可以免一部分。”
“你跟他还有联系?”蔡贝拉的声音拔高了。
“他今天来找我了……”
“他来家里了?”
沈开宇点了点头。
蔡贝拉站起来,拿起手机,拨了李凯安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终于有人接了:“哪位?”
“你是李凯安吗?”
“是我,你是谁?”
“我是沈开宇的老婆。”蔡贝拉深吸一口气,“你放的那些高利贷,连本带利一起算,告诉我总数,我一分不少还给你。”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你知道你老公欠我多少钱吗?”
“他欠你十万还是十五万?”
“连本带息,十八万多吧。”
“好,明天中午,你到我家来拿钱。”蔡贝拉说完,挂了电话。
沈开宇愣住了:“贝拉,你……”
“闭嘴。”蔡贝拉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替你还完这笔钱,咱俩就两清了。以后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桥。”
08
第二天一早,蔡贝拉去了银行。
她所有的积蓄,加上妈妈上次给的那笔钱,还剩一点。她算了算,不够。
她坐在银行大厅的椅子上,心里堵得慌。
她想到了许智慧。许智慧说过,钱不够可以找她借。但她不想借,不是怕欠人情,是觉得丢人。
凭什么她老公欠的债,要让她的闺蜜来还?
她想到了妈妈。妈妈也说过,要是缺钱就开口。可她开不了口。上次借的五万块都没还,怎么好意思再去借?
她坐在那儿,想啊想,最后做了一个决定。
她掏出手机,给许智慧发了条消息:智慧,能借我六万吗?半年后还,利息按银行算。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电话就响了。
“你疯了啊?”
“我没疯。”
“你老公欠的高利贷,你替他还?你图啥?”
“图我以后晚上睡得着觉。”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好吧。你发卡号给我。”
“谢谢你,智慧。”
“你别谢我,我赌你能离婚。”
蔡贝拉笑了,笑得有点苦。
当天中午,李凯安准时来了。
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格子衬衫,肚子微微凸起,脸上的笑让人看着不舒服。
“嫂子。”他一进门就笑,伸手要跟蔡贝拉握手。
蔡贝拉没理他,直接拿出一个信封:“这里是十八万六。你数数。”
李凯安接过信封,翻了翻,脸上的笑更灿烂了:“嫂子,你真是个明白人。”
“钱给你了,以后别再找我老公。他欠你的,一分不少了。”
“放心吧嫂子,以后咱谁也不认识谁。”
李凯安揣着钱,走了。
蔡贝拉关上门,靠在门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沈开宇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钱还清了。”蔡贝拉说,“以后你欠的不是别人的债,是我和你妈的债。我还你的钱,是我和我妈的命。”
沈开宇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09
借钱这事,终究还是传到了婆婆刘凤英的耳朵里。
蔡贝拉以为老太太会感谢她,谁知道婆婆来的时候,脸拉得老长。
“贝拉,你凭啥跟我儿子离婚?”
蔡贝拉愣住了:“妈,我没说要离婚。”
“我听开宇说了!”刘凤英坐在沙发上,双手叉腰,“他病了,你就想扔下他,你觉得合适吗?”
“妈,不是……”
“不是什么不是?你嫁到我们沈家,就是沈家的人。开宇现在病着,你就想走,你觉得你还有良心吗?”
蔡贝拉的火气蹭地一下就上来了。
“妈,你儿子欠了十几万高利贷的时候,你还瞒着我。你儿子生病不告诉我的时候,你也瞒着我。你告诉我一句实话了吗?”
“我……我那不是怕你跑了嘛!”
“怕我跑了?所以你就让我蒙在鼓里,让我像个傻子一样被他骗?”
刘凤英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脸涨得通红。
蔡贝拉语气软下来:“妈,我没说要扔下他。病,我肯定陪他治。但婚,我不想过了。”
“为什么呀?”
“因为我不想再被骗了。”
刘凤英愣了愣,嘴唇动了动,却没再说什么。
她站起来,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住了:“贝拉,开宇他爸走得早,我一个人带他长大,不容易。他从小胆小,什么事都不敢跟我说。你原谅他,行吗?”
“妈,我原谅他很多次了。”
刘凤英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推开门走了。
蔡贝拉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心里说不出的酸。
她想起自己的妈妈。
妈妈当年一个人拉扯她长大,吃了多少苦,流了多少泪,她都知道。所以她才更恨爸爸,恨他不负责任,恨他丢下她们跑了。
现在,她成了那个要离开的人。
可她心里清楚,她不是不负责任,是被骗够了。
10
三个月后。
沈开宇的病情控制住了,复查结果不错。医生说他只要坚持治疗,生活质量不会受到太大影响。
蔡贝拉帮他办完了最后一次手续,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手机响了,是许智慧发来的消息:晚上出来吃饭,姐请客。
她回了个笑脸。
沈开宇从诊室出来,手里拿着药,脸色看起来好了不少。
“贝拉,我们去办离婚吧。”他说。
“我想过了。”沈开宇低着头,“绑着你,对你不公平。你是个好人,是我不好,我配不上你。”
蔡贝拉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这个男人,她爱过,也恨过。她想过跟他过一辈子,也想过扔下他不管。但现在,她心里只剩下平静。
“走吧。”她说。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路边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洒在地上,像是给这个世界铺上了一层温暖。
沈开宇站在门口,朝蔡贝拉笑了笑:“以后,好好照顾自己。”
“你也是。”
他转身走了。
蔡贝拉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她掏出手机,给妈妈打了个电话:“妈,我离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传来妈妈带着颤抖的声音:“闺女,你辛苦了。”
“不辛苦。”
“你后悔吗?”
蔡贝拉想了想:“有点心疼,但不后悔。”
“那你接下来咋办?”
蔡贝拉抬头看了看天。天空是深蓝色的,一颗星星亮起来,像是有人在远处给她点亮了一盏灯。
“妈,我想出去走走。”
“去哪儿?”
“不知道。”蔡贝拉笑了,“但是妈,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啥事?”
“当我知道他能安然活下去以后,我反而觉得彻底松了口气。我以前总觉得,既然做了夫妻,就得把对方的命扛在自己肩上。可现在我明白了,有些担子,不是一个人扛得起来的,也不是必须一个人扛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
那是妈妈为她压抑了半辈子的声音。
“妈,你别哭。”
“我没哭。”妈妈吸了吸鼻子,“闺女,你长大了。”
蔡贝拉挂了电话,把手机揣进口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马路上人来人往,有人笑,有人哭,有人赶着回家,有人刚从家里出来。
蔡贝拉迈开步子,走进人群里。
她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她坐在出租屋里,打开手机,翻了翻相册。
那张29999元的购物单照片还在。
她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按下了删除键。
照片消失了,像那段婚姻,像那些债,像那些眼泪,都消失了。
她放下手机,关了灯。
黑暗里,她闭上眼睛,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明天,她要去面试一个新的工作。
后天,她要去跟许智慧喝一顿酒。
大后天,她要去看看妈妈,抱抱她,告诉她:妈,我没事,我很好。
她终于学会了,好好爱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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