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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费里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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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作本文与作者臧否相关逝者无关,仅用于记录遥远的1980年代上海往事。

正文|

事情发生在1980年代末,父亲供职的医院新门诊部大楼刚落成投入使用不久。

一天,父亲下班回到家里,神色黯然:「册那,老高死特了一刚,今朝下半日,从门诊大楼跳下来了……」

我和母亲闻言都愣住了。老高也是上海人,1960年代初和我的父母一起报名去的新疆。我生在新疆,一岁半就回上海爷爷奶奶身边。小学一年级上学期结束,父亲又把我带回了新疆。在农十师182团十连小学,同班同学就有小高——老高的大儿子。

老高肤色黝黑,个子非常矮。我妈曾感慨:真是奇怪了,我认识的姓高的人,都没有超过一米六的。

老高何止矮,简直还有点矬,甚至我觉得一年级的我就可以和他平视。小高更不用说,个头只到我下巴那里。他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上海人家庭生三个,即便在新疆生产建设兵团,也是不多见。

老高的老婆也很袖珍。所以他们全家都很袖珍——站成一排就像一堆长僵了的土豆。

因为我一年级就开始看《西行漫记》这样的大书,所以我的父母习惯了用成人听得懂的话和我交代周遭的人和事情。说起老高一家的时候,母亲说:他老婆因为有海外关系,所以文蛤时吃尽了苦头,在团里一直被人欺负。

1980年代初,世相已经趋于清朗,没人欺负老高一家了。我的母亲比较活络,迅速回上海操办了全家回沪的大事。1980年秋天,全家四口就齐聚上海了——我爸顶替我爷爷去了复旦大学北边的一家医院工作,母亲则病退进了一家工厂。

当时不知道什么原因,老高一家没有及时回到上海。即便上海人,如果本地没有合适的单位接收的话,大约也无法顺利回来。那是一个人人必须都有「单位」的年代。

几年转瞬过去,就到了1980年代的尾巴上。父亲在医院里虽然从事实验室刷瓶子的职业,但也和其他住房困难的职工一样分到了房子。房子就在医院一墙之隔。不知哪天,眼见移动红色外墙的大楼从新工房的旁边竖了起来。父亲说,那是医院新的门诊大楼。

就在这时,老高来找父亲了。他一家五口回到了上海,挤在五角场一间非常小的屋子里,户口尚未落实——这就意味「粮油关系」无着落,没有粮票在那个年代光有人民币也是买不到一粒粮食的。当然,一家人饿着也不至于,周遭多少有亲亲眷眷接济一点。

父亲听老高愁眉苦脸说了家中困境,决定介绍老高进医院做临时工。老高就顺利进了医院做工。他干活卖力,和大家处得很好。但是非常不幸,生活这个玩意儿总是逮住最倒霉的那些人可劲儿欺负。可能因为劳动防护不够到位,老高半年后得了肺结核。父亲工作的医院正是专治这种毛病的,于是马上就地住院。

治了一阵子,不见好转但也没恶化,医院也人道没有怎么催费。但这天下午,老高就一个人坐电梯到了门诊大楼楼顶,跳了下来。

「唉,我不介绍伊进来做生活就好了!」父亲不住地叹气。那天天气非常好,没人知道老高一个人上到楼顶时,在想什么。

又过了一阵。母亲回家带来一个消息:老高一家五口——哦,不,是一家四口的上海户口解决了。父亲问:哪能回事体?

母亲讲:老高伊拉老婆,给朱市长写了信。后来家里来了一个男的,说是秘书,讲收到了信件,过来了解一下情况。老高的老婆,和三个小囡,哭得一塌糊涂。男人坐了很久,安慰了几句就走了。不到一个月,全家的上海户口就报好了。

父亲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讲了一句:一条命,换四个户口。又讲:老高想不穿啊,肺结核又不是啥治不好的毛病……

刚才我仔细想了一下,确定高先生和朱先生的故事,发生在38年前的秋天。和现在一样热昏的秋天。

(今日配图为艺术家秃头倔人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