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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79年,瑞士数学家莱昂哈德·欧拉提出了一个看似简单却令人抓狂的组合难题:能否将来自六个不同军团、拥有六种不同军衔的36名军官,排列成一个6×6的方阵,使得每一行、每一列中的军官既没有重复的军衔,也没有重复的军团?

欧拉本人苦寻答案而未果,最终断言"这样的排列是不可能的,尽管我们无法给出严谨的证明"。一个多世纪后,法国数学家加斯顿·塔里用严密的数学推导证实了欧拉的直觉——这个答案确实不存在。

如今,跨越两个半世纪,一支由印度与波兰物理学家组成的团队却宣布:只要允许军官"量子化",欧拉的难题便可以迎刃而解。

从"拉丁方"到"量子拉丁方":一场跨越两千年的智力游戏

欧拉的36军官难题,本质上是一种被称为"正交拉丁方"的组合数学结构。所谓拉丁方,是指用若干符号填充一个方格阵列,使每个符号在每一行、每一列中都只出现一次——数独游戏正是拉丁方最广为人知的现代变体。

而"正交"则意味着需要同时满足两套独立的规则:以欧拉的军官为例,每一行、每一列不仅军衔不能重复,军团也不能重复。这类方阵早在两千多年前便已出现在世界各地的文化艺术与城市规划中,被称为"魔方阵"或"拉丁方阵"。

有趣的是,这一问题存在鲜明的"数字诅咒":当方阵大小为5×5或7×7时,答案很容易找到;但对于6×6的情形——恰恰是欧拉笔下36名军官所对应的规模——正交拉丁方却始终无法构造。

1960年,数学家借助计算机证明,除了阶数为6的情况外,任何大于2的阶数都存在满足条件的正交拉丁方,唯独"6"这个数字,成为了这套理论体系中一个孤立而顽固的例外。

这一沉寂多年的经典难题,因量子物理学界近年的一系列突破而重新焕发生机。2016年,英国剑桥大学的杰米·维卡里(Jamie Vicary)与其学生本·穆斯托(Ben Musto)首次提出"量子拉丁方"的概念——即允许方阵中的每个"条目"不再是确定的符号,而是量子力学中的"叠加态"。

此后,法国数学物理学家扬·内奇塔(Ion Nechita)与若尔迪·皮耶(Jordi Pillet)又进一步构造出量子版数独"SudoQ"。正是这一系列理论积累,启发了波兰雅盖隆大学博士后亚当·布尔查特(Adam Burchardt)及其合作者重新审视欧拉那道两百多年前的老题:如果把军官换成量子粒子,会发生什么?

纠缠如何让"不可能"变为"可能"

在经典版本的谜题中,每一名军官都拥有确定不变的军衔与军团——研究者习惯将其类比为36枚色彩各异的棋子:军衔对应国王、王后、车、象、马、卒六种棋子类型,军团则对应红、橙、黄、绿、蓝、紫六种颜色。

但在量子版本中,每一名"军官"不再拥有单一确定的身份,而是处于军衔与军团的"叠加态"之中——例如,一名军官可以同时是"红色国王"与"橙色王后"的叠加。

真正的关键在于,构成这些量子军官的量子态之间存在一种被称为"纠缠"的特殊关联。假设一名红色国王与一名橙色王后处于纠缠状态,即便二者各自都处于多重军团的叠加之中,只要观测到国王呈红色,便能立即确知王后必为橙色。

正是凭借这种奇特的量子关联,方阵中每一行、每一列所对应的量子态才得以在数学意义上保持彼此"垂直"(即互不重复),从而绕开了经典世界中不可克服的排列障碍。

由于可能的量子构型与纠缠方式数量极其庞大,研究团队不得不借助计算机算法完成求解。他们首先输入一个"近似解"——即一个只在少数行列中出现重复的经典排列,随后运用类似"魔方还原"的迭代算法,逐行逐列地不断修正调整,使整个方阵逐步逼近真正满足量子正交条件的最终解,最后剩余的少数条目则由研究者手动补全。

这项研究成果已发表于《物理评论快报》(Physical Review Letters)。参与该研究的印度理工学院马德拉斯分校物理学家苏海尔·拉特尔(Suhail Rather)指出,这一量子解呈现出令人意外的结构特征:军衔之间的纠缠仅发生在"相邻"的棋子类型之间(如国王与王后纠缠、车与象纠缠、马与卒纠缠),军团之间的纠缠模式亦是如此。更令人称奇的是,方阵中各项系数之间的比值,恰好收敛于黄金比例Φ(约1.618),研究者因此将这一解命名为"黄金绝对最大纠缠态"(Golden AME)。

超越智力游戏:通向量子计算容错的一把钥匙

这一发现绝非纯粹的数学趣味之作。研究者构造出的解,本质上属于一类被称为"绝对最大纠缠态"(Absolutely Maximally Entangled state, 简称AME)的特殊量子构型——在这种状态下,系统内任意两个子部分之间的关联强度都达到了量子力学所允许的理论极限。

这类纠缠结构被广泛认为对量子纠错至关重要,即通过冗余的方式存储量子信息,使其即便在部分数据遭到破坏或干扰的情况下仍能被完整恢复,这正是构建实用化、抗干扰量子计算机所必须解决的核心难题之一。

以往科学家构造AME的思路,大多是从经典纠错码出发,寻找与之对应的量子类比版本;而此次发现的"黄金AME"却截然不同——它并不存在任何已知的经典密码学对应物,这意味着它可能代表着一类全新的量子纠错编码家族的开端。

奥地利因斯布鲁克大学量子物理学家杰玛·德拉斯·库瓦斯(Gemma De las Cuevas)对这项工作给予了高度评价,称"这篇论文非常优美,其中蕴含着大量的量子魔力,而且你能从字里行间感受到作者对这个问题的热爱"。内奇塔则评价道:"他们为这个问题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这本身就是一件非常美妙的事情。"

欧拉当年在没有任何量子力学概念的18世纪,凭直觉断言36军官问题无解——从纯粹经典组合数学的角度看,他确实是对的。但两个半世纪后,物理学家用一种欧拉从未设想过的方式,重新定义了"军官"本身的存在状态,最终让这道古老的不可能之题,在量子世界里找到了它迟来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