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初年,豫南汝宁府,有一处临水村落名叫白沙渡。

村里做杂货贩运的男子叫赵守义,妻子苏晚晴比他小三岁,二人成婚已有五载。

家境清贫,可夫妻二人的感情格外深厚。

赵守义生性木讷,不会说甜言蜜语。只是每次外出跑买卖归来,总不忘给晚晴捎上一包芝麻酥糖。

苏晚晴也从不会抱怨日子苦寒,丈夫那件打满补丁的粗布棉袄,拆洗缝补反反复复,衣料边角磨得发亮,依旧舍不得丢弃。

天有不测风云,这年开春,赵守义的老母亲骤然染病,咳喘不止。接连请来数位大夫诊治,都说身体亏耗太重,想要稳住性命,必须购置名贵药材,一剂药方就要十块银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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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守义把家中值钱物件尽数变卖,东拼西凑,仅仅凑得五块银元,缺口依旧巨大。

他在院中枯坐一整夜,万般煎熬。次日一早,他咬牙赶往集镇,去找专做牵线说合的王婆。

王婆常年替城里大户人家物色帮工女眷,门路广杂。

赵守义垂着头,嗓音干涩沙哑:“我妻子苏晚晴,二十四岁,手脚勤快利落,麻烦帮她寻一户人家做工。”

王婆抬眼看向他:“你当真舍得?”

赵守义眼底泛起一层水雾,将旱烟袋重重磕在石阶上,闷声吐出几句话:“舍不得又能如何,老母亲躺在床上,还等着药钱救命。”

暮色降临,苏晚晴干完农活回到家中,天色已经昏沉。

赵守义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锅里的火星忽明忽暗,全程沉默不语。

苏晚晴放下锄头,蹲到他跟前。

“到底出什么事了?”

赵守义压着嗓子哄骗,说已经托人在城里寻到大户帮工的差事,管吃管住,每月还能挣工钱补贴家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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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晴双手攥紧围裙,攥紧又松开,反复数次。

她静静望着丈夫,片刻之后轻声发问:“是出外做工,还是把我转手送人?”

赵守义垂落头颅,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第二日清晨,王婆带着一顶青布小轿来到家门口。

苏晚晴换上一身干净的靛蓝粗布衣衫,简单挽好发髻。小小的包袱里,只装两件换洗衣物,还揣着半块往日丈夫带回的芝麻酥糖。

动身之时,赵守义背对着院门,蹲在磨刀石旁。手上没有活计,就那样僵在原地,如同石雕一般。

苏晚晴在门口稍作驻足,回头望了一眼他的背影。嘴唇微微颤动,终究一语未发,弯腰坐进轿中。

王婆哄骗苏晚晴,说送她去往城里富商府邸做女佣。

马车一路颠簸两日,抵达汝宁府城内。王婆把她交到一处宅院后门,领了酬劳便匆匆离去。

苏晚晴被领进昏暗偏房,屋内坐着七八个神色落寞的年轻女子。经过几日接连挑选,她才猛然醒悟,这里根本不是富户宅院,而是城内一处风月场所。

身陷绝境,苏晚晴没有哭闹争辩。管事问话,她便平静应答,安分学习各项规矩。

第四天夜里,有客人前来挑选女子。那人走到苏晚晴身前,正要上前细看,随从匆匆上前耳语几句,客人便转身离开。

就在当夜,官府来人将苏晚晴接走。她心中惶恐不安,一路被带到知州的后宅。

汝宁知州陆景明,四十出头,原配夫人已经病逝两年,一直没有续弦。

前些日子陆知州乘车途经这片街巷,听见墙角压抑的啜泣,看见一身蓝布衣衫的苏晚晴蹲在墙角默默拭泪。听闻她遭人哄骗贩卖至此,便命人将她带回府中安置。

苏晚晴就此留居知州府。她言语不多,行事却沉稳细致。

书房堆积经年的书卷,被她逐本擦拭除尘,分门别类,摆放得整整齐齐。

陆景明看在眼里,闲谈之间,苏晚晴从容讲完自己的全部遭遇。不哭诉、不怨怼,仿佛诉说旁人的际遇。

陆知州心底生出敬重,给她安排独立院落,发放丰厚月例。

转眼入秋,陆景明托媒人正式提亲,明媒正娶,将苏晚晴迎娶为续弦夫人。

消息传回白沙渡,此时赵守义母亲早已痊愈,家中债务也尽数还清。

正在田里锄地的赵守义听闻昔日妻子成为知州夫人,手中锄头猛地一顿。

他没有追问真假,低头继续劳作,锄头入土比往日更深。

后来苏晚晴曾回乡一趟,绸缎马车停在村口,她始终没有踏入村子。

托同乡捎回十块银元,红纸包裹,不留姓名,纸上只写一行字:留给大娘调养身体。

赵守义收下银元,依旧去药铺抓当年母亲治病的那副药。

当年求而不得的药资,如今竟是被自己送走的妻子送来。

有熟人私下问苏晚晴,心中是否还记恨赵守义。

彼时她正低头缝制冬衣,手中银针微微一顿。

“谈不上恨意。那日别离,他不愿回头,我也没有回头。人各有际遇,彼此两不相欠。”

汝宁府的冬日落下第一场寒霜,后宅屋内炉火融融,砂锅里炖着鲜香的萝卜肉汤。

陆景明处理完公务归家,顺路买回她从前爱吃的芝麻酥糖。

苏晚晴没有过多感慨,只是将温热的汤碗轻轻推到丈夫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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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漫漫岁月,她再也没有打听关于白沙渡的半点音讯。

来时,是一顶简陋的青布小轿;归乡,是一辆华贵绸缎马车。同样青色幔帐,人生境遇,早已天差地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