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桂芳七十三岁这年,突然不会睡觉了。
这事儿说出去没人信。她年轻那会儿在纺织厂三班倒,下了夜班倒头就能睡,车间里机器轰隆轰隆响得像打雷,她拿棉花堵了耳朵照样睡得口水流一枕头。那时候宿舍里八个人一间屋,上下铺,她睡上铺,翻身都不敢动作太大,怕把下铺的刘姐吵醒。可即便是那样,她也能在五分钟之内睡死过去,闹钟响三遍都叫不醒她,最后还是刘姐拿晾衣杆从下面戳她的床板,她才迷迷糊糊地爬起来去接班。
五十岁退休,带孙子那几年,孩子半夜哭醒三回,她抱起来颠颠哄哄,放下接着睡,连个梦都不带做的。那时候她总跟厂里退下来的老姐妹说,睡觉有什么难的?眼睛一闭,啥都不知道了,天亮了自然就醒了。老姐妹们都羡慕她,说她命好,心宽,不装事儿。陈桂芳自己也这么觉得。她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就是能吃能睡,身体底子好。她男人走得早,五十二岁那年心梗,说没就没了。她哭了三天,第四天就擦干眼泪去带孙子了。那时候陈建军还在外地出差,周晓丽刚休完产假要上班,家里乱成一锅粥。陈桂芳一手抱孩子一手炒菜,晚上孩子哭了她就抱着满屋子走,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邻居都说她不容易,她却说:“人活着哪有那么娇气,该吃吃该睡睡,日子照过。”
可现在不行了。
晚上九点,新闻联播后的天气预报刚播完,她就准时躺下了。枕头是新买的,荞麦皮的,儿子陈建军从网上给她买的,说是对颈椎好。被子也是新的,蚕丝被,儿媳妇周晓丽去年双十一抢的,轻飘飘的,盖在身上像没盖一样。可陈桂芳就是睡不着。
她闭着眼睛,能听见客厅里老式挂钟的秒针一下一下地走,咔哒,咔哒,像小锤子敲在她太阳穴上。能听见楼上邻居家小孙子跑来跑去的脚步声,咚咚咚,从东边跑到西边,又从西边跑回东边。还能听见楼下野猫叫春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尖尖细细的,往她耳朵里钻。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贴着前年过年时买的年画,一个胖娃娃抱着条大鲤鱼,颜色已经有些发暗了。她盯着那娃娃的脸看,越看越觉得那娃娃笑得假,像是硬挤出来的。她又翻回去,面朝窗户。窗帘没拉严,留了道缝,外面的路灯光漏进来一点,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暗暗的印子。
她就那么躺着,从九点躺到十二点,又从十二点躺到凌晨三点。三点一到,眼睛准睁,比闹钟还准。醒了之后就再也睡不着了,只能睁着眼睛等天亮。天一亮,她反而困了,眼皮沉得像坠了铅块,可还是得起来,再躺下去腰该疼了。
这样的日子过了有小半年。陈桂芳整个人都蔫了,脸色发黄,眼窝陷下去,走路腿发软,去菜市场买菜,拎颗白菜都觉得坠手。儿子陈建军发现了,问她是不是哪儿不舒服,她说不出来,就是浑身不得劲。陈建军带她去医院做了全身体检,心电图、脑CT、抽血化验,钱花了好几千,结果啥毛病没有。
“妈,您这就是失眠。”陈建军说,“我给您买点褪黑素吧,我同事她妈也睡不着,吃那个管用。”
褪黑素买回来了,一小瓶,白药片。陈桂芳吃了一星期,睡觉没觉得多好,倒是白天脑袋昏昏沉沉的,像裹了层湿毛巾。她不敢吃了,把药瓶塞到床头柜最里头。
陈建军又给她买了助眠香薰,薰衣草味的,说点上能睡得沉。陈桂芳点了一晚上,闻着那味儿倒是挺舒坦,可该醒还是醒,三点一到,眼睛照睁。她叹了口气,把香薰也搁一边了。
后来她又试了泡脚、喝热牛奶、听轻音乐,全都不管用。她听人说酸枣仁泡水能安神,就跑到中药店买了半斤,每天晚上泡一杯,酸得直咧嘴,可喝了半个月,睡眠还是老样子。她又听人说睡前数羊管用,就闭着眼睛一只羊两只羊地数,数到八百多只的时候脑子反而更清醒了,满脑子都是白花花的羊在草原上跑,跑得她心烦意乱。
陈桂芳算是认命了,觉得这就是老了,觉少了,没办法的事。她开始羡慕起那些说走就走的人,不是羡慕人家能去旅游,而是羡慕人家能随时随地说睡就睡。她在小区里跟几个老太太聊天,说起睡觉的事,一个说她每天九点就睡,一觉到天亮;一个说她睡到四点就醒,再也睡不着;还有一个说她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睛,天亮了反而想睡。陈桂芳这才知道,原来老了睡不着的人不止她一个。可知道归知道,该睡不着还是睡不着,一点办法都没有。
转机出现在三月底。
那天陈桂芳去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拿降压药,拿完了药,看见一楼大厅里挂着个横幅,写着“世界睡眠日义诊活动”,底下坐着几个穿白大褂的,有男有女,看着都挺年轻。陈桂芳本来都走过去了,又折回来,在旁边的塑料椅子上坐下了,想听听人家怎么说。
她坐在那儿,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个老头坐在她旁边,跟她搭话:“大姐,你也睡不着啊?”陈桂芳点点头。老头说:“我失眠二十多年了,吃了多少药都不管用,现在干脆不治了,爱睡不睡。”陈桂芳心里一沉,她可不想像这老头一样,失眠二十多年,那日子还怎么过。
坐了一会儿,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医生走过来,问她:“阿姨,您是睡不着觉吗?”
陈桂芳点点头:“是,睡得不好。”
“怎么个不好法?是入睡难,还是醒得早?”
“九点就躺下了,可翻来覆去睡不着,到三点就醒了,醒了就再也睡不着了。”陈桂芳说。
女医生笑了笑,说:“阿姨,您这岁数,九点就睡,可不是跟自己较劲吗?”
陈桂芳愣住了:“不都说早睡早起身体好吗?”
“那是对年轻人说的。”女医生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阿姨,您今年多大了?”
“七十三了。”
“对呀,七十三了。”女医生说,“人上了岁数,褪黑素分泌得少了,深睡眠也少了,不需要像年轻人那样睡八个小时。您九点躺下,可不就是干躺着等瞌睡吗?越等越没有,越没有越急,越急越睡不着。”
陈桂芳觉得她说的有道理,可又不太敢信:“那我该咋办?”
女医生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撕下一页纸,拿笔写了几个字,递给陈桂芳。
“阿姨,过了七十三,睡觉要做到这五点。”她说,“第一,别睡太早,十点半以后再上床。第二,白天别打盹,困了出去溜达溜达。第三,晚上少喝水,起夜多了更影响睡眠。第四,睡不着就起来,别在床上硬躺着。第五,早上醒了就起,别赖床。”
陈桂芳捏着那张纸,反反复复看了几遍。字写得挺草,有几个她差点没认出来。
“这……管用吗?”她问。
“您先试一个月,一个月后还睡不着,您再来找我。”女医生笑着说,“我姓刘,每周四上午在睡眠门诊。”
陈桂芳把那张纸折好,揣进棉袄内兜里,回家了。
当天晚上,陈桂芳破天荒地没在九点上床。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一个台接一个台地换,换到十点半,眼睛有点涩了,这才起身去洗漱。躺下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十点四十五。
奇怪的是,这一晚上她虽然也没睡得太沉,但翻来覆去的次数少了,迷迷糊糊睡到了早上五点多。醒来的时候天还没大亮,但她没赖床,穿了衣服起来,去厨房熬了锅小米粥,又出门去买了四根油条。
卖油条的见着她挺惊讶:“陈阿姨,您今天可来得早啊。”
陈桂芳笑笑:“睡不着,出来溜达溜达。”
她照刘医生说的,白天不睡午觉,困了就去小区里走圈。小区有个小广场,摆着几个健身器材,她以前从来不碰,现在也学着人家的样子,在太空漫步机上摆摆腿,在扭腰器上转转腰。晚上水也喝得少了,原来睡前要喝半杯温开水,现在改成只抿一小口,润润嗓子。
头一个星期,还是有点难熬。有时候九点多,习惯性地就想去刷牙洗脸,走到卫生间门口又折回来,在客厅里转圈。转着转着,她就打开电视,找那种家长里短的电视剧看,看着看着也就到十点半了。有一次她看电视剧入了迷,里面的老太太跟儿媳妇吵架,吵得鸡飞狗跳,她看得直拍大腿,觉得那老太太太不讲理了。等电视剧演完了,她一看表,十一点了,赶紧关了电视去睡。躺下之后,脑子里还转着电视剧里的情节,想着那老太太后来怎么样了,儿媳妇会不会原谅她。想着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慢慢地,她发现晚上不那么难熬了。有时候九点多,她不再往床上躺了,而是坐在客厅里剥花生,或者把陈豆豆小时候的衣服翻出来整理整理。那些小衣服小裤子,她一件一件叠好,用手抚平上面的褶皱。有些衣服上还留着奶渍,已经洗不掉了,硬硬的一块。她摸着那些印子,心里就软了下来。时间很快就过去了,等她把一箱子小衣服都整理完,一看表,十点四十。
真正让她意外的是,她的睡眠竟然真的变好了。虽然不是一夜到天亮,但醒来的次数少了,有时候四点多醒一次,翻个身还能再睡一觉。早上六点多起来,精神头比从前好了不少,脸色也不那么蜡黄了。她照镜子的时候,发现自己眼下的乌青淡了许多,眼角的皱纹似乎都没那么深了。
陈建军周末来看她,见老太太气色好了,问:“妈,您是不是偷着吃安眠药了?”
“去你的。”陈桂芳瞪了他一眼,“我是听了人家刘医生的,改了睡觉的法子。”
她把那五点讲给儿子听,陈建军听了直点头:“有道理,有道理。妈,您可得坚持住啊。”
陈桂芳说:“那还用你说。”
可陈桂芳没想到的是,这睡觉的法子,不但治好了她的失眠,还顺带着解开了她和儿媳妇之间那个打了死结的疙瘩。
说起来,陈桂芳和周晓丽之间的疙瘩,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周晓丽是陈建军的大学同学,两人毕业后一起留在了省城,工作结婚生孩子,一路顺顺当当。陈桂芳从纺织厂退了休,就被儿子接来城里帮忙带孩子。那时候孙子陈豆豆刚出生,陈桂芳白天黑夜地带着,周晓丽奶水不够,陈桂芳就半夜起来冲奶粉,抱着孩子在客厅里一圈一圈地走,哄着孩子睡。
周晓丽那时候对陈桂芳是感激的,常跟陈建军说:“多亏了妈,不然我真不知道怎么办。”
陈桂芳也觉得自己做得不错,虽然累,但心里高兴。她想着,自己年轻时在厂里三班倒,什么苦没吃过,带个孩子算什么。她那时候觉得自己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半夜起来冲奶粉,眼睛都不用全睁开,摸着黑就能把奶粉舀进奶瓶里,水温调得刚刚好。孩子喝完奶,她抱起来拍嗝,拍着拍着孩子就睡着了,她也跟着打盹。
可日子一长,矛盾就来了。
陈桂芳带孩子有一套自己的办法。孩子哭了要抱,不能让他一直哭,哭坏了嗓子;孩子吃饭要喂,让他自己吃会弄得到处都是;孩子想吃什么就给什么,小孩子家家的,哪有那么多讲究。她总觉得,孩子小的时候就得宠着,等大了自然就懂事了。她自己就是这么过来的,陈建军小时候也被她惯得没边,现在不也长成个一米八的大高个,工作体面,还知道心疼人。
周晓丽却不这么认为。她买了许多育儿书,照着书上养。孩子哭了要“延迟满足”,不能一哭就抱;吃饭要让孩子自己动手,锻炼手部精细动作;零食要控制,不能让孩子养成乱吃零食的坏习惯。她说:“妈,现在都讲究科学育儿,您那一套过时了。”
陈桂芳听了这话,心里就不舒服。什么叫“过时了”?我那一套把你儿子养得好好的,怎么就过时了?她嘴上不说,心里却憋着气。
两个人一个要惯,一个要管,陈桂芳就觉得委屈。我辛辛苦苦把你儿子拉扯大,现在又来给你带孩子,你倒好,这也不行那也不对,合着我就是个老妈子,怎么做都是错。
周晓丽也觉得委屈。我才是孩子的妈,我怎么养孩子是我的事,你当奶奶的帮把手就行了,怎么还啥都要插一脚呢。她跟陈建军抱怨过几次,陈建军只会和稀泥,说:“妈也是为豆豆好,你就让着她点。”周晓丽说:“凭什么我让着她?我才是孩子的妈。”陈建军不说话了。
有一次,陈豆豆吃饭的时候把碗打翻了,小米粥洒了一地。周晓丽让豆豆自己拿抹布擦干净,陈桂芳看不下去,要拿拖把去拖。周晓丽说:“妈,您让他自己擦,要从小培养他的责任心。”陈桂芳说:“他才三岁,擦什么擦,我拖一下不就得了。”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越来越大,最后陈建军从书房冲出来打圆场,可那顿饭到底吃得不痛快。
那天晚上,陈桂芳没吃饭,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生闷气。陈建军端了碗面过来,说:“妈,您别生气了,晓丽她也是为豆豆好。”陈桂芳说:“我知道她为豆豆好,可她说话就不能软和点?我这么大岁数了,还被她像训小孩一样训。”陈建军叹了口气,说:“妈,晓丽她就这样,说话直,您多担待。”陈桂芳说:“我担待得还不够多吗?从她进门到现在,我哪件事不是顺着她?”陈建军不说话了,把面放在她手边,默默地走了。
陈桂芳看着那碗面,心里又气又难过。她觉得在这个家里,她就是个外人。儿子不再是她一个人的儿子了,孙子的教育她也插不上手,连吃饭的口味都要跟着周晓丽走。周晓丽爱吃清淡的,家里的菜就越来越淡,陈桂芳嘴里淡出鸟来,可也不好说什么,只能自己偷偷摸摸地吃块腐乳。
后来陈豆豆上了幼儿园,陈桂芳提出回老家。陈建军劝她:“妈,您一个人回去干嘛呀?在这儿好歹我们能照应您。”陈桂芳说:“我在这儿碍事,不如回去清静。”周晓丽在旁边没说话,低着头洗碗。陈桂芳看着她那个样子,心里更冷了。她原以为周晓丽会挽留一句,哪怕就一句,可周晓丽什么都没说。
陈桂芳就回去了。
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日子倒是清静了,可心里空落落的。她想陈豆豆,想得厉害了就翻手机里的照片,看孩子从一个小肉团子长成如今能跑能跳的模样。可她嘴硬,从来不说想回去,陈建军打电话来问,她总说:“挺好的,别惦记。”
陈建军是个细心的,听出她话里的落寞,隔三差五就开车带着陈豆豆回来看她。可周晓丽很少来,一年也就过年那一次,来了也不怎么说话,坐一会儿就回娘家了。陈桂芳也不留她,两个人就像约好了似的,客客气气地演一场戏。
有一年过年,周晓丽来了,带了一盒保健品。陈桂芳接过来,说:“花这钱干啥。”周晓丽说:“给您的,您吃着好再买。”然后两个人就再没话说了。陈豆豆在客厅里跑来跑去,陈建军在厨房忙活,陈桂芳和周晓丽一人坐一个沙发,中间隔着半米宽,各自看手机。
那种尴尬,陈桂芳现在想起来都觉得浑身不自在。
可这次,因为睡觉的事,她居然主动联系了周晓丽。
事情是这样的。陈桂芳照着刘医生的法子调整睡眠之后,确实好了不少,但有一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刘医生说的五点,跟周晓丽当年养孩子的时候说的那些“科学方法”,怎么一个路数?
周晓丽当年也总说:“妈,孩子哭不能抱,您越抱他越依赖你。”“妈,吃饭要让他自己吃,不能喂。”“妈,您别总给他吃糖,对牙不好。”
那时候陈桂芳觉得周晓丽是故意跟自己作对,心里一百个不服气。可现在回想起来,人家说的那些,好像也都有道理。就跟这睡觉一样,自己觉得九点睡是对的,可身体不认,越跟它较劲越睡不着。带孩子呢,自己觉得对孩子好,可孩子的习惯也确实没养好。陈豆豆上幼儿园的时候,是班上吃饭最慢的一个,老师喂都喂不进去,还总生病。
陈桂芳叹了口气,翻了个身。她觉得自己好像有点明白了,可这明白来得太晚了,晚了这么多年。她想起那时候她总觉得周晓丽在跟自己作对,可换个角度想,周晓丽也是当妈的,她也是为孩子好。只是她们两个人都太倔了,都觉得自己对,谁也不肯让步。
她想起有一次陈豆豆发烧,周晓丽半夜起来给孩子量体温,喂退烧药,一晚上没合眼。陈桂芳那时候还怪她大惊小怪,说小孩子发个烧多正常,用不着那么紧张。周晓丽当时没说话,可第二天眼睛红红的。现在想想,她那时候说那样的话,不是往周晓丽心口上戳吗?
陈桂芳又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她突然觉得自己这些年,光想着自己委屈了,没想过周晓丽也不容易。一个人又上班又带孩子,老公还经常出差,什么事都自己扛着。她那时候要是能多搭把手,多顺着点,也许两个人就不会闹得那么僵。
第二天是个周六,陈建军带着陈豆豆来看她。陈豆豆今年上小学一年级了,个子长高了一大截,进门就喊奶奶,扑过来抱她。陈桂芳搂着孙子,问长问短,孩子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学校里的老师,说同桌的女孩,说体育课摔了一跤。
吃过午饭,陈豆豆在客厅里看动画片,陈建军在厨房洗碗。陈桂芳坐在沙发上,犹豫了半天,终于开口了:“建军,晓丽最近忙不忙?”
陈建军从厨房里探出头:“还行吧,单位事多,天天加班。”
“哦。”陈桂芳顿了顿,“她身体怎么样?我记得她胃不好。”
“老毛病了,老是不按时吃饭。”陈建军说,“妈,您怎么突然问起她了?”
陈桂芳摆摆手:“没事,就问问。”
陈建军没再说话,继续洗碗去了。陈桂芳坐在那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扶手,心里琢磨着,要不要给周晓丽打个电话。
她有好几年没主动给周晓丽打过电话了。手机里存着周晓丽的号码,可那个拨出键,她从来不敢按。她怕周晓丽不接,更怕接了之后,两个人在电话里没话说,那该多尴尬。她甚至想过,万一打过去是别人接的怎么办?万一周晓丽正忙着怎么办?她想了无数种可能,把自己吓得够呛。
可今天,她特别想说点什么。不是为了陈建军,也不是为了陈豆豆,就是她自己,想跟周晓丽说说话。她想告诉她,那个睡觉的法子挺管用的。她想问问她,胃还疼不疼。
她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手机,找到周晓丽的号码,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妈?”周晓丽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意外。
“哎,晓丽啊。”陈桂芳攥紧了手机,“那个……你吃饭了吗?”
“吃了,在公司点的外卖。”周晓丽说,“妈,您有事吗?”
“没事,就是……就是问问你。”陈桂芳说,声音有些发紧,“那个,我最近睡眠不好,后来去社区医院,一个医生教了我几招,挺管用的。我想着你之前不是老睡不好吗,就问问你要不要也试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陈桂芳心里七上八下的,正想说“算了不说了”,就听见周晓丽说:“什么法子啊?妈,您说说看。”
陈桂芳松了口气,把刘医生教她的那五点一五一十地说了。周晓丽听得很认真,还问她:“您试了多久?效果好吗?”
“差不多一个月吧,现在好多了。”陈桂芳说,“你那个胃不好,跟睡眠也有关系,睡好了胃也会好点。”
“嗯,我也试试。”周晓丽说,声音柔和了许多,“谢谢妈。”
“谢啥呀,一家人。”陈桂芳说完这句话,自己都愣了一下。
是啊,一家人。她们本来就是一家人。
从那之后,陈桂芳和周晓丽的关系就慢慢松动了。周晓丽偶尔会打电话来,问问陈桂芳的身体,说说陈豆豆的学习。陈桂芳也会在电话里提醒她,别总点外卖,自己煮点粥也比外面的干净。
两个人打电话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候能聊上半个小时。陈桂芳会跟周晓丽说她在小区里种的花,说隔壁楼的老张头又跟老伴吵架了,说电视里演的电视剧多气人。周晓丽就跟她说单位里的事,说陈豆豆又考了多少分,说最近在看什么书。
她们谁也不提过去那些不痛快的事,就像两个刚刚认识的朋友,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慢慢地靠近。
四月的一个周末,周晓丽居然主动跟着陈建军一起来了。她给陈桂芳买了个睡眠枕,说是乳胶的,对颈椎好。陈桂芳接过来,说:“花这钱干啥,我那个荞麦皮的挺好。”周晓丽说:“那个都用了好几年了,该换换了。”两个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都平平淡淡的,可陈桂芳心里却是暖的。
那天下午,周晓丽帮陈桂芳洗了床单被套,晾在阳台上。风吹过来,白色的床单鼓起来,像帆一样。陈桂芳站在客厅里,看着阳台上周晓丽忙碌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曾经让她耿耿于怀的儿媳妇,其实也没那么难相处。
晚上,陈桂芳留他们吃饭。周晓丽下厨做了几个菜,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冬瓜排骨汤,都是清淡的。陈桂芳尝了一口,说:“好吃,比外面的强。”周晓丽笑了:“那以后我常来给您做。”
陈建军在一旁听着,眼睛都笑弯了。
陈桂芳看着他那个傻样,心里想着,这样多好,这样才像个家。
然而,日子总有波折。
五月底,陈豆豆在学校里跟同学打架了。老师打电话给陈建军,陈建军又打电话给陈桂芳,说孩子闹脾气不肯上学,他正在出差,让陈桂芳去学校看看。
陈桂芳急急忙忙赶到学校,看见陈豆豆坐在班主任办公室的角落里,低着头,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班主任说,豆豆跟同学因为一支铅笔吵起来,推了人家一把,那孩子摔在地上,胳膊擦破了皮。
陈桂芳赔着笑跟对方家长道歉,又教训了陈豆豆几句,把人领回了家。
回到家,陈豆豆一直不说话。陈桂芳给他热了杯牛奶,坐在他旁边,说:“豆豆,跟奶奶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陈豆豆憋了半天,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他先抢我的铅笔,那是我爸爸给我买的,限量版的。”
陈桂芳叹了口气,把孩子搂在怀里:“那也不能打人啊。打人了就是你的不对。”
“我知道。”陈豆豆抽抽搭搭地说,“可是奶奶,他说我没有妈妈,说妈妈不要我了……”
陈桂芳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你妈妈怎么会不要你?”她说,“你妈妈在上班,挣钱供你读书,给你买好吃的,她怎么会不要你?”
“可她从来不去学校接我。”陈豆豆说,“同学们都笑我。”
陈桂芳沉默了。她知道,周晓丽工作忙,经常加班到很晚,陈豆豆上学放学都是陈建军接送。后来陈建军出差,就拜托邻居帮忙接一下。周晓丽确实很少出现在学校门口。
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陈桂芳想了想,当天晚上给周晓丽打了个电话。
“晓丽,豆豆今天在学校跟人打架了。”陈桂芳开门见山。
“啊?怎么回事?”周晓丽的声音一下子紧张起来。
陈桂芳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然后顿了顿,说:“晓丽,我知道你工作忙,可孩子这边,你也得上点心。别的小朋友都是妈妈接,豆豆心里能好受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陈桂芳以为她把电话挂了。然后她听见周晓丽低声说:“妈,我知道了。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周晓丽没有辩驳,没有生气,只是静静地接受了。这让陈桂芳有些意外。她本来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想着周晓丽要是反驳她,她就一条一条地说。可周晓丽一句都没反驳。
挂了电话,陈桂芳坐在那儿发了好一会儿呆。她突然觉得,这个儿媳妇,或许一直都比她想象的要懂事得多。只是以前,她们都太倔了,谁也不肯先低头。
第二天晚上,周晓丽就回来了。她给陈豆豆买了一套新画笔,又专门去学校跟老师聊了聊。那天之后,她尽量调整了工作时间,每周至少去学校接豆豆三次。
陈豆豆的脸上渐渐有了笑容,放了学就叽叽喳喳地跟周晓丽说学校的事。周晓丽一边开车一边听,嘴角带着笑意。陈桂芳在小区门口等他们回来,远远地看着车开过来,心里说不出的舒坦。
陈桂芳又回了一趟老家。这次是周晓丽主动提出来的。她说:“妈,您那房子空着,不如收拾收拾,该扔的扔,该留的留,以后回去住也舒坦。”陈桂芳说:“好。”于是周末,陈建军开车,一家人回了老家。
老房子还是老样子。楼下的梧桐树又长高了不少,树冠都快伸进阳台里了。陈桂芳打开门,一股陈味扑面而来。她放下包,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家具上落了一层灰,沙发罩子已经褪了色,墙角那个暖水瓶还是陈建军上初中时候用的,上面印着一朵大红牡丹。
周晓丽挽起袖子,说:“妈,我来擦灰。”她拿着抹布,一间房一间房地擦。陈桂芳说:“你歇着,我来。”周晓丽说:“没事,我干活快。”两个人就一起收拾起来。陈豆豆在阳台上发现了一只死虫子,吓得哇哇叫,陈建军笑着说:“你个男子汉,怕什么虫子。”陈豆豆不服气地说:“我才不怕,我就是觉得它太可怜了。”
陈桂芳听着他们父子的对话,嘴角翘了起来。她走到厨房,想烧点水,发现水壶里还有小半壶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烧的,已经凉透了。她倒掉,重新接了一壶,插上电。水壶的指示灯亮起来,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周晓丽在卧室里喊:“妈,您这柜子里的衣服都旧了,要不要整理一下?”陈桂芳走过去,看见周晓丽把衣柜门全打开了,里面塞得满满当当。那些都是陈桂芳以前的衣服,很多年没穿过了,可舍不得扔。她一件一件地看,有的还能想起是什么时候买的,有的却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这些都不要了吧?”周晓丽问。
陈桂芳犹豫了一下:“先放着吧,我慢慢收拾。”
周晓丽没再说什么,把衣服重新叠了叠,按季节分好类。陈桂芳看着她忙活的背影,心里突然有些感动。她想起以前周晓丽刚嫁过来的时候,也是这样勤快,什么活都抢着干。那时候陈桂芳还觉得她太要强了,什么都要自己来,显得陈桂芳这个婆婆一点用都没有。现在她知道了,周晓丽就是那样一个人,习惯了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不愿意麻烦别人。
可是过日子,哪能什么事都自己扛呢?
收拾完屋子,天快黑了。他们找了一家小饭馆吃饭。陈桂芳点了一碗馄饨,陈豆豆要吃牛肉面,周晓丽要了份炒饭。等餐的时候,陈豆豆在饭馆门口发现了一只流浪猫,跑出去逗猫玩。周晓丽赶紧跟出去,说:“别碰,小心被挠。”陈豆豆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头,想摸摸猫头。那猫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然后一溜烟跑了。陈豆豆有些失望地站起来,拍拍手,说:“它不喜欢我。”周晓丽说:“流浪猫都怕人,等它跟你熟了就不怕了。”陈豆豆眼睛一亮:“那我可以天天来喂它吗?”周晓丽说:“可以,不过要记得洗手。”
陈桂芳坐在饭馆里,透过玻璃门看着外面那一大一小,心里暖洋洋的。她掏出手机,对着他们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周晓丽弯着腰跟陈豆豆说话,夕阳给两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边。陈桂芳把照片存下来,设成了手机壁纸。
回到城里之后,陈桂芳的日子越过越有规律。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出去买早餐,顺便在小区里走两圈。七点叫陈豆豆起床,给他做早饭。八点送他去学校。回来之后收拾屋子,洗衣服,买买菜。下午接豆豆放学,带他去小区里玩一会儿。晚上一家人吃饭,看看电视,十点半准时睡觉。
她的睡眠越来越好了。有时候一觉能睡到早上五点,醒了之后还能再眯一会儿。她发现自己的记性也变好了,不再总是丢三落四。前几年她出门买菜,经常忘了带钱,要不就是忘了买盐。现在她出门前列个清单,一样一样地买,回来一样一样地对,再也没漏过。
陈建军见她状态这么好,也放心了不少。他有时候加班回来晚了,看见陈桂芳房间的灯已经灭了,就跟周晓丽说:“妈现在睡得真早。”周晓丽说:“早睡早起身体好。”陈建军说:“以前她不是九点就睡吗,怎么现在十点半才睡?”周晓丽说:“人家医生说,老年人睡太早了反而不好,容易早醒。”陈建军说:“哦,这样啊。”
有一次,陈桂芳听见他们俩在厨房里说悄悄话。陈建军说:“你说妈是不是想通了什么?最近跟你说话都和颜悦色的。”周晓丽说:“妈一直挺好的,是你想多了。”陈建军说:“不是我想多了,是你俩以前太僵了,我看着都发愁。”周晓丽说:“以前的事就别提了,现在这样挺好。”陈建军说:“是是是,不提了。”
陈桂芳在客厅里听着,没说话。她低头织着毛衣,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那毛衣是给陈豆豆织的,灰蓝色的线,厚厚的,预备着天冷的时候穿。她织得慢,但很仔细,一针一针的,像是把日子也织进去了。
秋天来了,陈桂芳七十四岁生日那天,陈建军在家附近的一个小饭馆订了包间,请了几个亲戚。周晓丽订了一个蛋糕,上面写着“祝妈妈生日快乐”。陈豆豆用彩笔亲手画了一张贺卡,画的是全家人手拉手站在一起,每个人脸上都涂得红扑扑的。
陈桂芳把贺卡接过来,仔细地看,然后贴在胸口上,说:“这是奶奶收到的最好的礼物。”周晓丽在一旁说:“妈,明年您过生日,咱们出去旅游吧,去您一直想去的苏州。”陈桂芳说:“好,好。”
那顿饭吃得很热闹。亲戚们都说陈桂芳气色好,显得年轻。陈桂芳笑着,一一答对。陈建军的大姨拉着陈桂芳的手说:“桂芳啊,我看你现在比前几年强多了,是不是吃了什么补品?”陈桂芳说:“没吃补品,就是把觉睡好了。”大姨说:“睡觉还能治百病?”陈桂芳说:“睡好了,什么都好了。”
散席之后,陈建军开车带一家人回家。路上,陈豆豆睡着了,陈桂芳把他搂在怀里。车窗外,城市的灯光一闪一闪地过去。周晓丽坐在副驾驶上,突然说:“妈,您去年跟我说那个睡觉的法子,我还一直坚持着呢。”
陈桂芳说:“坚持好,身体是自己的。”
周晓丽转过头来,看着陈桂芳,说:“妈,谢谢您。”
陈桂芳一愣:“谢我啥?”
周晓丽笑了笑,没说话。
陈桂芳也没追问。她知道,周晓丽想说的,她都懂。
晚上十点半,陈桂芳回到房间,躺在床上。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在老房子里,一个人对着天花板发呆。现在,她躺在儿子家的房间里,隔壁就是孙子的房间,再过去就是儿子和儿媳妇的房间。
她伸手摸了摸床头柜上的相框,是陈豆豆在海边的照片。照片里,孩子笑得那么开心。陈桂芳也笑了。她把相框放回去,闭上眼睛。
今晚的风很轻,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被子上,像洒了一层薄薄的银粉。
陈桂芳睡得很沉。梦里,她回到了年轻的时候,在纺织厂的宿舍里,和一群女工有说有笑。那时候,她从来不担心睡不着。她总是最后一个躺下,第一个睡着。而现在,她找回了那种感觉。踏踏实实地闭上眼睛,然后,天就亮了。
后来,陈桂芳又开始跳广场舞了。她年轻的时候在厂里的文艺队待过,会跳忠字舞,也会跳交谊舞。小区门口的广场上,每天晚上七点半,一群老太太准时开跳。陈桂芳站在队伍最后面,跟着前面的领队跳。动作有些生疏,但节奏感还在。跳了半个月,她就能跟上了,有时候还帮着新来的老太太纠正动作。
周晓丽有时候下班早,会过来看她跳。她就站在旁边,拿着手机拍视频。陈桂芳看见了,就冲她挥挥手。周晓丽也冲她笑。跳完了,两个人一起回家,路上聊聊白天的事。陈桂芳说:“今天那个领队教了个新动作,我还没学会。”周晓丽说:“没事,明天我陪您早点来,多练几遍就会了。”
回到家,陈豆豆已经写完作业了,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陈桂芳换下运动鞋,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脸色红润,眼睛有神。她对着镜子笑了笑,自言自语地说:“这觉睡好了,人是真不一样。”
陈建军从书房里出来,听见她的话,说:“妈,您现在可精神了,比我都精神。”陈桂芳说:“你天天熬夜,能精神才怪。”陈建军嘿嘿一笑,说:“我也改,我也改。”可他到底还是改不了,每天晚上不刷手机刷到十二点不罢休。陈桂芳也不说破了,她知道,有些事,得自己经历了才懂。
有一天晚上,陈桂芳在小区里碰见了去年跟她一起看病的那老头。老头坐在凉亭里,一个人抽着烟。陈桂芳走过去,说:“大哥,还失眠吗?”老头抬头看她,说:“还那样,没得治了。”陈桂芳说:“您去社区医院找那个刘医生看看,我照她说的法子,现在好多了。”老头摆摆手:“看了,没用。”陈桂芳说:“您真照做了吗?”老头说:“我试了两天,没啥效果,就不弄了。”陈桂芳说:“才两天哪行啊,我坚持了一个月才见好。”老头摇摇头,说:“算了,都这把年纪了,折腾不动了。”
陈桂芳没再劝。她知道,人跟人不一样,有人愿意变,有人不愿意变。她就是愿意变的那一个。因为变了之后,她发现日子原来可以过得这么松快。睡觉不用较劲了,跟儿媳妇不用较劲了,跟自己也不用较劲了。这松快,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冬天快到的时候,陈桂芳给周晓丽织了条围巾。灰色的毛线,厚厚的,软软的。周晓丽拿在手里,有些意外:“妈,您给我织的?”陈桂芳说:“嗯,我看你冬天总也不围围巾,脖子后面都空着。”周晓丽把围巾围上,对着镜子照了照,说:“真好看。”陈桂芳说:“喜欢就好。”
第二天,周晓丽就围着那条围巾上班去了。晚上回来,她跟陈桂芳说:“我们同事都问我,说这围巾在哪儿买的,真好看。”陈桂芳说:“你告诉他们,买不到,我织的。”周晓丽笑了,说:“我说了,他们可羡慕了,说我也想要个这样的婆婆。”陈桂芳说:“那你就让他们羡慕去。”
陈桂芳说着,自己也笑了起来。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厨房里炖着排骨汤的香味飘过来。陈建军带着陈豆豆在客厅里下棋,两个人争得面红耳赤。周晓丽放下包,系上围裙去厨房看火。陈桂芳坐在阳台上,手里拿着那根给陈豆豆织到一半的毛衣。
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陈桂芳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又圆又亮,挂在楼顶上方,像是谁家搁在那儿的一盏灯。
她低下头,继续织毛衣。手里的毛线在指间缠缠绕绕,一针一针地织下去。远处传来广场舞的音乐声,隐隐约约的,听不真切。可她知道,等明天晚上七点半,那音乐又会准时响起来。
日子就是这样过的。一天一天,不紧不慢。而陈桂芳终于学会了,顺着日子的节奏走,该睡的时候睡,该醒的时候醒,不跟时间较劲,也不跟自己较劲。
十点半了。陈桂芳把毛衣放在膝盖上,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她去卫生间洗漱,水龙头里的水不凉不热,温温地流过她掌心。她抬头看镜子,镜子里的人安安静静地回望着她。
“晚安。”她对自己说。
然后她走回房间,关了灯,躺下。黑暗中,她的呼吸渐渐平稳。窗外有车经过的声音,有风穿过树枝的声音,有远处某户人家传来的电视声。她听着这些声音,像听一首老曲子,熟悉又安心。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睡着了。
一夜无梦。
陈桂芳是被窗外的鸟叫醒的。
六点刚过,天还是灰蒙蒙的,窗户外头那棵香樟树上已经热闹起来了。她从被窝里坐起来,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老花镜。镜片有点脏了,她拿衣角擦了擦,戴上,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六点零七分。
这觉睡得踏实。她掀开被子,把脚探到地上找拖鞋。拖鞋是周晓丽上个月买的,软底的,上面印着两个卡通猫头。陈桂芳一开始还嫌太花哨,穿了几回之后倒觉得确实舒服,脚底板像踩在棉花上。
她趿拉着拖鞋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天边已经泛了点鱼肚白,小区里的路灯还亮着,照得地上的水洼泛着光。后半夜下过雨了,她迷糊中听见窗外有雨点子打在遮阳棚上的声音,嗒嗒嗒的,像有人轻轻敲着一面小鼓。她又睡着了。
推开通往阳台的门,一股湿漉漉的气息扑在脸上。她深吸了一口气,肺里凉丝丝的。阳台上那盆月季花还活着,叶子被雨冲得绿油油的。这花是周晓丽去年从花卉市场搬回来的,连盆带土足有二十斤重。陈桂芳当时说:“养不活的,我这个人不招花。”周晓丽说:“妈,这种月季好养,您隔几天浇浇水就行。”陈桂芳嘴上说着不招花,可到底还是上了心。春天的时候,那月季开了一朵,粉红色的,碗口那么大。陈桂芳高兴得不行,拍了照发到家庭群里。陈建军回了个“好看”,周晓丽回了一串玫瑰花的表情。
现在入秋了,月季花谢了,只剩下满盆的绿叶。陈桂芳伸出手,轻轻拨了拨那些叶子,叶面上的水珠滚落下来,打湿了她的指头。
她回屋换了身衣服,出门去买早餐。菜市场东头那家油条摊子,已经支起了锅。油锅里的油冒着细密的泡,老板用长筷子把面剂子抻长,放进锅里。面剂子一入油,立刻鼓胀起来,从淡黄色渐渐变成金红色。陈桂芳站在队伍里,前面的老太太买了三根油条两个麻团,提在手里往外走,路过陈桂芳时点了点头。
陈桂芳要了两根油条,一笼素包子。摊子旁边就是豆浆店,她要了一袋甜豆浆。她拎着这些回到家的时候,家里已经亮起灯了。陈建军站在卫生间门口刷牙,满嘴白沫,见了她含糊地喊了声“妈”。陈豆豆还赖在床上不肯起,周晓丽正在他床边又哄又拉。
“豆豆,起床了,要迟到了。”周晓丽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带着早起的沙哑。
陈桂芳把早餐放在桌上,走到陈豆豆房门口,敲了敲门:“豆豆,奶奶买了油条,还有包子,起来吃啊。”
屋里传来陈豆豆含混不清的声音:“我困……”
周晓丽走出来,对陈桂芳苦笑了一下:“昨晚非要看那个动画片,看到十一点才睡,今天肯定起不来。”
陈桂芳说:“你昨晚怎么不拦着?”
周晓丽说:“拦了,他爸惯的。”
陈桂芳瞪了一眼卫生间里的陈建军。陈建军正用毛巾擦脸,被他妈瞪得莫名其妙:“怎么了?”
“你儿子昨晚十一点才睡,你也不管管。”陈桂芳说。
陈建军说:“他不就是多看了会儿电视嘛,小孩子家家的,白天上课不困就行。”
陈桂芳还想说什么,周晓丽已经又进了房间,掀开陈豆豆的被子,把他抱起来。陈豆豆像条小泥鳅一样扭着,到底还是被周晓丽拉起来穿上了衣服。他走到客厅,眼睛半睁半闭地坐在餐桌前,脑袋一点一点的。
陈桂芳把一杯热豆浆推到他面前:“快吃,吃完精神就来了。”
陈豆豆咬了一口油条,嚼了两下,突然睁大眼睛:“奶奶,这油条好香啊。”
陈桂芳笑了:“香就多吃点。”
早餐吃完,周晓丽送陈豆豆去学校,陈建军去上班。陈桂芳把碗筷收拾了,擦干净餐桌,又把垃圾袋系好拎到门口。她站在门口,看着一家人陆陆续续出门,像一只老母鸡看着自己的小鸡仔们各奔东西。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每天早上陈建军背着书包出门上学,她在纺织厂门口跟他分路,一个往东,一个往西。那时候她每天都叮嘱:“好好听课,别跟人打架。”陈建军总是头也不回地应一声:“知道了。”后来陈建军大了,上了大学,走了更远的路,她就再也没法在早上看着他出门了。
现在好了,她又能在每天早上,站在门口,看着儿媳妇送孙子上学,看着儿子去上班。这样的日子,她以前想都不敢想。那时候她从城里搬回老家,一个人住着,每天早上醒来,屋里静悄悄的,连钟声都显得格外响亮。她躺在床上,觉得自己像一座孤岛,四周全是水,连条船都没有。
如今这座孤岛已经靠了岸。
上午九点多,陈桂芳收拾完屋子,准备去社区医院拿降压药。她每个月都去一趟,顺便量量血压。从家到社区医院,走路十五分钟,她一般就走过去,当是锻炼。
路上经过一家理发店,玻璃橱窗里贴着最新的发型照片。陈桂芳放慢脚步,看了看。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孩,穿着黑围裙,嘴里叼着根棒棒糖,见她张望,笑着说:“阿姨,理发吗?今天染烫有优惠。”
陈桂芳摆摆手:“不了,下回。”
她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家水果店,门口摆着成筐的橘子,黄澄澄的。她想起陈豆豆前几天说想吃橘子,就停了下来,挑了几个。老板秤了,说:“十二块。”陈桂芳付了钱,把橘子装进布袋子里。
社区医院一楼大厅还是老样子。挂号窗口前排着五六个人,取药窗口倒是没什么人。陈桂芳先去量了血压。给她量血压的是个中年护士,圆脸,嗓门大,一边绑袖带一边问:“陈阿姨,最近睡得好不好?”
陈桂芳说:“好着呢,一觉到天亮。”
护士说:“看您这脸色就知道好了。上次您来那会儿,脸黄得跟蜡似的,我都想劝您去大医院查查呢。”
陈桂芳笑了:“还不多亏刘医生。”
“刘医生去外地开会了,下周才回来。”护士说,“您这血压挺好的,高压一百三,低压八十,保持住就行。”
陈桂芳拿了降压药,走出医院。阳光已经有些烈了,照得她眼睛微微眯起来。她站在门口,手搭凉棚望了望天,天蓝得透亮,没有一丝云。她忽然想去一趟纺织厂的老宿舍区,看看老姐妹们还在不在。
说走就走。她坐了三站公交车,在纺织厂站下车。厂子早就关了,门口的大铁门锈迹斑斑,野草从门缝里钻出来。原先挂厂牌的地方,如今挂着一个什么物流公司的牌子,字都褪了色。陈桂芳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
她拐进旁边的小巷子,往里走了二百米,就是纺织厂的老宿舍区。几栋红砖楼还在,楼身斑驳,有些窗户用木板钉了起来。她挨着楼根走,墙根下长着茂密的狗尾巴草,偶尔有几只麻雀从草丛里扑棱棱飞起来。
她走到第三栋楼前,抬头数了数窗户。四楼靠东的那扇,就是她住了几十年的屋子。窗台上还摆着半个破花盆,里面光秃秃的,什么都没长。她想起自己以前在那个花盆里种过小葱,炒鸡蛋的时候掐一把,香得很。
“桂芳?”
身后有人叫她的名字。陈桂芳转过身,看见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太太,提着个菜篮子,正笑吟吟地看着她。
“刘姐?”
刘姐是她当年在厂里的同班姐妹,就住她下铺。后来厂子关了,大家都四散东西,但刘姐一直住在这里。陈桂芳搬走之后,回来的次数不多,可每次回来,刘姐都在。
“你怎么来了?”刘姐往前走了两步,拉住她的手,“我刚才出来买菜,远远看着像你,没敢认。”
“我过来看看。”陈桂芳说。
“吃饭没有?我买了条鱼,中午做给你吃。”刘姐说。
陈桂芳点点头:“那我不客气了。”
两个人上了楼。楼梯又窄又陡,扶手是木头的,漆面早就磨没了,摸上去滑溜溜的。陈桂芳一步一步走得慢,刘姐在前面回头看她:“你这腿脚还行啊。”陈桂芳说:“比前两年强多了。”
进了刘姐的家,一股炖汤的香味扑鼻而来。屋子不大,陈设也旧了,可收拾得干干净净。刘姐让她坐,自己去了厨房。陈桂芳在客厅里转了一圈,看见茶几上摆着一张黑白照片,是刘姐和她男人的,年轻时拍的,两个人并排站着,一个穿军装,一个穿花棉袄。
“刘姐,你男人这照片还在呢?”陈桂芳说。
“在啊,天天看着,看习惯了。”刘姐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
陈桂芳坐在沙发上,手搁在膝盖上。沙发罩子是大牡丹花的图案,跟陈桂芳老家那个沙发罩子一模一样。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和刘姐下了夜班,一起回宿舍,路上买一毛钱的瓜子,边嗑边聊。那时候她们都年轻,觉得日子长着呢,什么事都不用着急。
刘姐端了菜出来,一盘红烧鱼,一碟炒青菜,两碗米饭。两个人坐在小餐桌边,慢慢地吃。刘姐问起陈桂芳的身体,陈桂芳说:“别的都好,就是前阵子失眠,现在也好了。”她把刘医生教的法子说了一遍。刘姐听完,说:“我倒是睡得还好,就是起得太早,四点多就醒了,醒了就睡不着。”
“那就起来,出去走走,别赖在床上。”陈桂芳说。
“起来能干啥?天都没亮。”刘姐说。
“起来淘米熬粥,烧水泡茶,收拾收拾家,一会儿天就亮了。”陈桂芳说。
刘姐笑了笑,没说话。陈桂芳知道她不信,也不多劝。她自己也是走了好长的弯路才信了这些。人活一辈子,有些道理非得自己悟出来才算数,别人说一百遍都白搭。
吃完饭,陈桂芳帮刘姐洗了碗。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播着一个老剧,里面的演员都年轻得很,演着六十年代的故事。刘姐说:“这个剧我看过三遍了。”陈桂芳说:“我也看过两遍。”两个人就一起看,谁也不说话。
太阳慢慢西斜,窗外的光线变得柔和。陈桂芳起身告辞。刘姐送她下楼。走到楼梯口,刘姐突然说:“桂芳,你以后多回来坐坐。”
陈桂芳说:“好。”
她走到巷子口,回头看。刘姐还站在楼门口,朝她挥了挥手。陈桂芳也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坐公交车回去的路上,陈桂芳心里酸酸软软的。她觉得自己比刘姐运气好。刘姐男人走得早,孩子也不在身边,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日复一日。而她呢,有陈建军,有周晓丽,有陈豆豆。她忽然觉得,人活到这把年纪,有家人在身边,才是最大的福气。
晚上吃饭的时候,陈豆豆突然说:“奶奶,老师让我们写作文,题目是‘我的奶奶’。”
陈桂芳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菜:“那你怎么写的?”
陈豆豆说:“我写了你会织毛衣,会做好吃的,还会跳广场舞。”
陈桂芳笑了:“那不算,奶奶还会别的呢。”
陈豆豆歪着脑袋想了想:“对,你还会治失眠。”
陈桂芳笑得更大声了。周晓丽也笑了。陈建军说:“豆豆,写作文呢,要选最感动的事来写。”陈豆豆说:“可我觉得奶奶能治好失眠就很感动啊。”
陈桂芳摸摸他的脑袋:“赶紧吃饭,凉了就不好吃了。”
夜深了。陈桂芳回到房间,站在窗前发了一会儿呆。对面楼上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像天黑之后,谁把灯一盏一盏地收走了。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陈建军还小的时候,她每天晚上都要等他睡了自己才睡。陈建军怕黑,不让关灯,她就坐在他床边,等他睡着了,才轻手轻脚地关灯回房。
那时候她也不懂什么睡眠科学。她只知道孩子睡了,她才敢睡。孩子没睡,她就醒着。
如今孩子大了,她的睡眠却丢了。好在,现在找回来了。
她关上窗,拉上窗帘。月光被挡住了,屋子里暗下来。她走到床边,坐下,慢慢脱掉外衣。衣角摩擦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被面上有股好闻的阳光味。她下午刚把被子抱到阳台上晒过,那味道现在还留在上面。
她闭上眼睛,听见陈建军和周晓丽在客厅里低声说话。听不清说什么,只听见声音一高一低,像一首歌里的两个声部。她在这声音里,渐渐松了下来。
意识模糊之前,她忽然想:明天早上要给豆豆煮两个鸡蛋。他最爱吃白煮蛋了。
然后,她滑进了睡梦里。
陈桂芳在梦里又回到了纺织厂的车间。机器一排排地响着,雪白的纱锭子转啊转。她站在机器中间,穿着那件蓝色的工作服,戴着白帽子。有人喊她的名字,她回过头去,看见一个年轻的女工正朝她招手。女工的脸有些模糊,可陈桂芳知道,那是刘姐。
她朝刘姐走过去。机器的轰鸣声渐渐远了,像退潮的海浪。最后,一切安静下来。
只有呼吸声,均匀的,绵长的。
像时间在走。
第二天是周六,陈桂芳醒得比平时还早。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挂钟的指针刚过五点四十。她没急着起,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有鸟在叫,短促的几声,像是试嗓子。远处有汽车发动的声音,闷闷的,响了一阵就远了。楼下有人遛狗,狗脖子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过来,又响过去。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光,落在被面上,细细长长的。她盯着那道光看了一会儿,脑子里什么都不想,就那么看着。过了几分钟,她掀开被子坐起来,穿衣下床。
客厅里还暗着,陈建军他们的房门关着,里面没动静。陈桂芳轻手轻脚地走到厨房,打开灯。灯管亮起来的时候闪了两下,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她站在厨房中间,想了好一会儿,决定今天早上做鸡蛋饼。
她年轻的时候常做。那时候陈建军上学早,她六点起来和面打鸡蛋,六点半就能端上一盘热腾腾的鸡蛋饼。陈建军那时候胃口好,一个人能吃三四张,吃完嘴巴油亮亮的,背上书包就往学校跑。后来陈建军上了中学,住校了,她就很少做了。再后来,她自己一个人住,更懒得做,早餐从来都是馒头稀饭凑合。
她找出一个搪瓷盆,舀了两碗面粉,打了三个鸡蛋,加盐加水,用筷子搅。面粉慢慢化了,变成淡黄色的面糊。她又切了把葱花撒进去,搅匀。平底锅烧热,倒油,油在锅底铺开,泛起细密的光。她用勺子舀起一勺面糊倒进锅里,手腕一旋,面糊就摊成了薄薄的一张。边缘微微卷起来,中间鼓起小泡,葱花的香味混着油香飘出来。
陈豆豆是被香味勾醒的。他从房间里跑出来,睡眼惺忪地站在厨房门口,鼻子使劲抽了抽:“奶奶,你在做什么?”
“鸡蛋饼。”陈桂芳头也不回地说,“去洗脸刷牙,出来吃。”
陈豆豆“哦”了一声,趿拉着拖鞋去了卫生间。过了一会儿,周晓丽也起来了。她穿着睡衣走进厨房,看见陈桂芳正把一张饼从锅里铲起来,放在旁边的盘子里。那张饼金灿灿的,上面点缀着绿色的葱花,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妈,你怎么起这么早?”周晓丽说。
“醒了就起来了。”陈桂芳说,“你再去睡会儿吧,周末呢。”
“不睡了,一会儿送豆豆去上画画课。”周晓丽走到陈桂芳身边,看了一会儿她摊饼,说,“妈,你这个饼摊得真好,厚薄均匀。”
陈桂芳说:“这有什么,熟能生巧。你要学吗?”
周晓丽点头:“你教教我。”
陈桂芳把锅铲递给她。周晓丽接过,学着陈桂芳的样子舀了一勺面糊倒进锅里,可手腕转得慢了,面糊在锅底堆成一团,摊不开。陈桂芳说:“手要快,转锅子,别光转手腕。”周晓丽试了两次,摊出来的饼还是厚一块薄一块。陈桂芳笑着说:“没事,多练几回就会了。你比我年轻时候强,我那时候把饼都摊到灶台上去了。”
周晓丽也笑了。厨房里暖烘烘的,鸡蛋饼的香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陈豆豆洗完脸跑过来,围着灶台转圈,伸出手想抓盘子里的饼。周晓丽轻拍了一下他的手:“等会儿,小心烫。”
陈豆豆缩回手,噘着嘴说:“我饿了。”
陈桂芳拿起一张饼,用刀切成几块,吹了吹,递给陈豆豆一块:“先吃着。”
陈豆豆接过来,大咬一口,含含糊糊地说:“好吃,奶奶,比外面卖的还好吃。”
陈桂芳看着他鼓鼓的腮帮子,心里像被温水泡过一样,软乎乎的。
吃过早饭,周晓丽送陈豆豆去上画画课。陈建军睡到九点才起,打着哈欠从房间里出来,看见桌上盘子里还剩两张鸡蛋饼,眼睛亮了:“妈,你做的?”
“别吃凉的,我给你热热。”陈桂芳说。
“不用,凉的也好吃。”陈建军伸手抓了一张,卷起来就往嘴里送。陈桂芳瞪了他一眼,到底没说什么。
陈建军吃完饼,坐在沙发上刷手机。陈桂芳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里,手里拿着那件给陈豆豆织的毛衣。她一边织一边问陈建军:“你最近工作怎么样?还老出差吗?”
陈建军头也不抬:“这个月已经出了三趟差了,下个月可能还要去两趟。”
“你媳妇一个人在家带孩子,忙得过来吗?”陈桂芳说。
陈建军这才抬起头,看了他母亲一眼:“妈,你是不是想说什么?”
陈桂芳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媳妇胃不好,你别老让她一个人扛。能早回来就早回来。”
陈建军说:“我知道。可工作的事,有时候身不由己。”
陈桂芳没再说话。她想起陈建军小时候,她也是一个人带他。陈建军的父亲在时,还帮着搭把手,后来人走了,她就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那时候陈建军还小,不懂事,她也不跟他说。她不想让儿子觉得亏欠她什么。可到了如今,她看着周晓丽,就像看见当年的自己。
“你呀,跟你爸一个样。”陈桂芳说。
陈建军愣了一下:“我跟我爸哪像了?”
“你爸那时候也总出差。”陈桂芳说,“一个月在家待不了几天。家里的事,都我一个人管。后来他走了,我也不觉得多难过,因为他在不在家,日子都是那么过的。”
陈建军的脸色变了一下。他把手机放下,坐直了身子:“妈,你这是在点我?”
陈桂芳摇摇头:“我不是点你。我就是想起了一些事。”她停下手里的毛线活,看着陈建军,“你爸那时候要是能少跑点,多陪陪你,现在你想起他来,也不会觉得那么空。”
陈建军不说话了。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划着手机屏幕。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陈桂芳织毛衣时,毛线针相碰的轻响。
过了好一会儿,陈建军说:“妈,我想把出差的事跟领导说说,换个人去。”
陈桂芳说:“你自己拿主意。工作重要,家也重要。你能两全最好,不能两全,也得掂量清楚。”
陈建军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去打电话。陈桂芳没听清他说了什么,只听见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从阳台飘进来。她低头继续织毛衣。阳光从客厅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腿上,暖融融的。
中午,周晓丽带着陈豆豆回来了。陈豆豆手里举着一幅画,跑过来给陈桂芳看。画上画着一个小房子,房顶是红的,墙是黄的,房子前面站着四个人,两个大的,两个小的。陈豆豆说:“这是我们家。”
陈桂芳仔细看了看,说:“画得真好。哪个是奶奶?”
陈豆豆指着那个穿蓝衣服的小人说:“这个。”
陈桂芳笑了:“奶奶穿蓝衣服啊?”
陈豆豆认真地说:“你总穿那件蓝布衫。”
陈桂芳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确实穿着一件蓝布衫,旧了,但洗得干干净净。她摸摸陈豆豆的头,说:“好,奶奶以后就穿蓝衣服。”
周晓丽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她看了一眼那幅画,说:“豆豆今天画得认真,老师还夸他了。”陈桂芳说:“豆豆有画画的天分。”周晓丽说:“我也觉得,以后可以往这方面培养培养。”
陈豆豆仰起脸说:“我以后要当画家。”
陈桂芳说:“行啊,画家好,能画好多好看的画。”她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脆生生的,甜得很。
下午,陈桂芳去了一趟超市。她列了张清单,上面写着:面粉、鸡蛋、西红柿、土豆、排骨、生姜、洗衣液。她把清单折好放进兜里,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慢慢走。超市里人不多,广播里放着轻柔的音乐。她走到粮油区,对比了好几种面粉的价格和克数,最后选了一袋中筋的,五斤装的,够吃一阵子。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问她要不要袋子。陈桂芳说:“要一个吧。”她把东西一样一样装进袋子,拎了拎,不算太重。走出超市的时候,天已经有些暗了。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她抬头看见一群鸽子从楼顶飞过,翅膀扑啦啦地响。
手机响了。她放下袋子,从兜里掏出手机,是周晓丽打来的。
“妈,我们在外面吃饭,您一起来吧。陈建军说他想吃火锅。”
“行,把地址发我。”陈桂芳说。
周晓丽发来一个定位,就在家附近的一个商场里。陈桂芳先回了趟家,把买的东西放下,又换了件干净外套,才慢慢走过去。商场的火锅店在四楼,她坐扶梯上去,隔着老远就看见陈豆豆在店门口冲她招手。
“奶奶,快来!这里有冰淇淋,免费的!”陈豆豆喊。
陈桂芳走过去,周晓丽迎出来,说:“妈,就等您了,进去吧。”
火锅店热热闹闹的,每一张桌子上都冒着热气。他们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陈建军已经点好了锅底,一个清汤锅,一个微辣锅。陈桂芳看着那翻滚的红油,说:“我吃清汤的。”周晓丽说:“我也吃清汤的,让他们爷俩吃辣去。”
菜陆陆续续端上来,羊肉卷、牛肉丸、土豆片、宽粉、生菜、菌菇拼盘。陈豆豆抢着往锅里下菜,筷子拿得不太稳,溅起几滴汤。周晓丽说:“小心点,别烫着。”陈豆豆乖乖放慢了动作。
陈桂芳夹了一筷子煮好的白菜,在油碟里蘸了蘸,慢慢嚼。白菜煮得软烂,清汤里又煮了菌菇,味道鲜得很。她吃了几口,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家里穷,冬天就吃白菜萝卜。她妈把白菜帮子切碎了,用猪油渣炒着吃,香得她能把盘子舔干净。可后来日子好了,什么山珍海味都尝过了,反倒再也没吃过那么香的白菜。
她正出神,陈建军突然说:“妈,我跟你说个事。”
陈桂芳抬头看他:“什么事?”
“我上午跟领导说过了,以后尽量不出长差,实在不行就换人。”陈建军说。
陈桂芳“嗯”了一声:“领导怎么说?”
“同意了。下个月那趟,让小王去。”陈建军说着,看了一眼周晓丽,“以后我就天天在家了,你别嫌我烦。”
周晓丽笑着说:“谁嫌你了。”她嘴上这么说,眼睛却亮晶晶的。
陈桂芳没说话,低头继续吃东西。热气扑在她脸上,眼睛有些潮。她假装被辣到了,咳嗽了两声,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角。
那一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陈豆豆吃了三球冰淇淋,被周晓丽制止了第四球。陈建军喝了两瓶啤酒,脸红红的,话多了起来,讲他大学时候跟周晓丽谈恋爱的事。陈桂芳听着,不时笑一笑。周晓丽在旁边不时插一句:“你就吹吧,明明是那时候你天天帮我打水,追我追得紧。”陈建军说:“那你也没拒绝啊。”陈豆豆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顾着玩勺子。
吃完饭,一家四口慢慢走回家。商场外面很热闹,有个卖气球的,手里牵着一大把花花绿绿的气球。陈豆豆眼巴巴地看。周晓丽说:“买一个吧。”陈建军挑了个红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老虎。陈豆豆高兴得蹦起来,把气球绳紧紧攥在手里。
陈桂芳走在最后面,看着前面三个人的背影。陈建军个子高,走在最外侧;周晓丽在中间,牵着陈豆豆的手;陈豆豆一蹦一跳的,气球在他头顶上飘来飘去。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长一道短一道,叠在一起。
陈桂芳忽然觉得,这样就很好。不需要说太多话,也不需要做什么特别的事。就是这样,一家人,在夜晚的街上,慢慢地走。
回到家已经快九点半了。陈桂芳坐在沙发上歇了一会儿,陈豆豆还在玩他的气球,陈建军在阳台上抽烟,周晓丽在卫生间卸妆。陈桂芳觉得有些累,但心里是满的。
她起身去烧了壶水,倒了一杯凉着。等水不那么烫了,她抿了几口。然后她去卫生间洗了脸,擦了擦身子。热水器里的水温温的,从花洒里喷出来,像无数只小手轻轻拍着她的皮肤。她站在水流下面,闭了一会儿眼睛。
洗完澡出来,正好十点半。她走进房间,关上灯,躺下。床单是新换的,有股肥皂的干净味。她翻了个身,觉得腿有点酸。下午在超市走了那么久,晚上又出去吃了火锅,确实比平常活动量大。可这种累,跟以前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乏不一样。这种累,睡一觉就能缓过来。
她闭上眼睛,呼吸慢慢放平。远处传来陈豆豆的笑声,大概是陈建军在逗他玩。那笑声像一串银铃铛,忽高忽低地响了一阵,然后慢慢低下去,像是被谁捂住了。
陈桂芳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她听着那渐渐消失的笑声,一点一点地,把自己交给了夜晚。
夜色浓了。窗户外面,那棵香樟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像无数只小手掌在招。陈桂芳的呼吸声混着风声,均匀而绵长。
她又梦见了好天气。阳光铺满整个城市,道路两旁的树都亮闪闪的。她走在路上,脚步轻快,像年轻了二十岁。前面有几个小孩在跑,笑声撒了一地。她追着那些笑声走,越走越快,越走越轻。
跑着跑着,她飞了起来。
这个梦,她一直做到了天亮。
入冬之后,陈桂芳把阁楼里那台旧缝纫机翻了出来。
那机器还是她结婚时候的嫁妆,蝴蝶牌的,黑漆漆的机身上印着金色的小字。陈桂芳把它从阁楼里搬下来的时候,上面落满了灰,机头的油垢结了厚厚一层。她拿湿布仔仔细细地擦,擦到能映出人影才住手。又找出一小瓶缝纫机油,给机头的各个活动部位都点了点。她试着踩了几下踏板,机器“咔哒咔哒”地响起来,声音有些发涩,像一把许久不用的嗓子。
陈豆豆听见声音,从房间里跑出来看稀奇:“奶奶,这是什么?”
“缝纫机。”陈桂芳说,“做衣服用的。”
“你会做衣服?”陈豆豆的眼睛睁得溜圆。
“会。你爸爸小时候的衣服,好多都是我做的。”陈桂芳说。
她说的不假。陈建军上小学那几年,陈桂芳没怎么给他买过衣裳。百货商店的童装太贵,一件小夹克要她大半个月工资。她就扯了布,自己裁自己缝。夏天是的确良的短袖,冬天是厚实的棉袄。陈建军那时候不懂美丑,做啥穿啥,穿着还跟同学显摆,说他妈做的衣服独一无二,别处买不到。
后来陈建军大了,知道要好了,就不肯穿她做的衣服了。再后来,日子也好过了,商场里的衣服随便挑,陈桂芳那台缝纫机就彻底闲了下来。先是在阳台墙角里放了好几年,后来搬到老家的阁楼上,再后来搬回城里,一直搁在储藏间里吃灰。
陈桂芳把缝纫机搬到客厅靠窗的位置,摆正,又找了块旧床单铺在下面,怕弄脏地板。她拍了拍机头,说:“给你派个活,别老闲着。”
周晓丽下班回来,看见客厅里多了台缝纫机,有些惊讶:“妈,您还会用这个?”
“会,年轻时候在厂里学过。”陈桂芳说,“我想给豆豆做几条棉裤,冬天穿着暖和。”
周晓丽说:“现在外边买的棉裤又轻薄又保暖,您何必费这个劲。”
陈桂芳摇摇头:“外面买的都是化纤的,哪有自家续的棉花暖和。再说了,豆豆腿细,买来的裤子腰围总不合适,不是紧了就是松了,不如做几条合身的。”
周晓丽不再说什么了。她走到缝纫机旁,弯下腰看了看机身上的蝴蝶标志,说:“这机器得有几十年了吧?看着跟老电影里的似的。”
陈桂芳说:“比我岁数都大。我结婚那年,我娘托人从上海捎回来的。那时候可金贵了,搁在屋里,谁都不让碰。”
周晓丽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机头的转轮。陈桂芳说:“你试试不?我教你。”
周晓丽犹豫了一下,坐了下来。陈桂芳把一块废布塞到她手边,手把手地教她怎么对布边,怎么压脚,怎么踩踏板。周晓丽学着踩下去,机器“咔哒咔哒”地响起来,布片慢慢往前走。她惊喜地说:“动了动了!”
陈桂芳笑着说:“这有什么,你要想学,我这儿有的是碎布。”
那天晚上,周晓丽在缝纫机前坐了一个多小时,缝出一条歪歪扭扭的线。她拿着那条布给陈建军看,陈建军说:“你这线走得跟蚯蚓爬一样。”周晓丽瞪了他一眼:“我这不是刚开始学吗?”
陈桂芳在旁边听着,觉得心里暖得很。以前她总以为,周晓丽跟她不是一路人。年轻的时候,她希望有个能跟她一起做女红的儿媳妇,可周晓丽是那种连扣子掉了都拿去裁缝铺的现代女性。陈桂芳一度觉得她们之间隔着一条河,什么手艺啊,家传啊,都传不下去了。
现在她不那么想了。周晓丽愿意坐在这台老缝纫机前踩一踩,哪怕只是图个新鲜,她也高兴。有些东西,不一定非要传下去,能在一起消磨点时间,比什么都强。
做棉裤的工序比想象中复杂。陈桂芳先去布店扯了几尺卡其色的棉布,又去弹棉花的铺子买了新棉花。棉花雪白雪白的,软得像云朵。她把布洗过晾干,用粉饼在布上画出裤样,然后拿裁缝剪子一点一点地剪。剪布的时候,她戴着老花镜,弯着腰,神情专注。
陈豆豆放学回来,总爱趴在桌子边看。他没见过这个过程,觉得神奇极了。剪刀下去,一整块布变成了几片奇形怪状的东西,然后再被缝起来,变成两条像模像样的裤腿。陈桂芳一边做,一边跟他说:“你爸爸小时候,我就是这么给他做裤子的。他那时候喜欢爬树,裤腿总是磨破,我就做了好几条备着。”
陈豆豆说:“奶奶,你太厉害了。”
陈桂芳说:“厉害什么呀,以前的女人都会这个。你太姥姥才厉害呢,她能做带盘扣的棉袄,我只会做裤子。”
第一条棉裤做了三天。陈桂芳做得慢,做一会儿就得站起来活动活动腰。周晓丽劝她别急,慢慢来。陈桂芳说:“我不急,做这个比绣花还养性子。”
裤子做好的那天,陈豆豆迫不及待地穿上了。卡其色的棉裤,里面絮着厚厚的新棉花,裤脚收成罗口,正好卡在鞋面上。陈豆豆在镜子前照了又照,说:“好暖和!奶奶,我冬天都不怕冷了。”
陈桂芳蹲下来,帮他拉了拉裤脚。棉花絮得匀,裤子穿在身上服服帖帖的,不臃肿。她站起身来,看着孙子,觉得他像极了小时候的陈建军。只是陈建军小时候穿棉裤,总爱把裤脚卷起来,说卷起来才精神。陈豆豆却喜欢把裤脚放下来,说这样才能把脚脖子也包住。
那天晚上,陈豆豆不肯脱那棉裤。周晓丽说:“睡觉不能穿棉裤,太热了。”陈豆豆说:“我不热。”陈建军说:“脱了,明天上学再穿。”陈豆豆瘪着嘴,磨蹭了好一会儿才把棉裤换下来。他把棉裤叠好,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摸了摸,才心满意足地躺下。
陈桂芳在门外看见了,心里软得要化开。她想,自己这辈子没做成什么大事,最骄傲的就是把儿子拉扯大,现在又看着孙子长大。那些琐碎的、不起眼的、一针一线做出来的东西,才是她留给这个家最实在的东西。
过了两天,周晓丽下班回来,手里提着两个纸袋。她把纸袋递给陈桂芳:“妈,给您买了件羽绒服,还有条围巾。您那件旧棉袄都穿了好些年了,今年换个新的。”
陈桂芳打开纸袋,抖出一件暗红色的羽绒服。料子软,摸起来滑溜溜的。她往身上比了比,大小正合适。那条围巾是驼色的,羊绒的,轻软得像团云。陈桂芳说:“又乱花钱。我那旧棉袄还能穿。”
周晓丽说:“旧的换着穿。这件轻,下雪天穿着不压肩膀。”
陈桂芳把羽绒服套上,拉上拉链。周晓丽围着她看了一圈,说:“好看,显得气色好。”陈建军从里屋出来,也说:“妈,你穿这个颜色精神。”
陈桂芳站在穿衣镜前,看着镜子里的人。暗红色的羽绒服裹在身上,衬得脸白了些。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她也有过一件红棉袄,是结婚时候做的,大红底子,上面印着牡丹花。后来穿旧了,拆了改,改了拆,最后变成了陈建军的尿布。
那时候她年轻,穿什么都好看,可那时候她没工夫照镜子。现在老了,穿件新衣服,倒站在镜子前看了又看。她觉得自己有点好笑,又有点心酸。
她转过身,对周晓丽说:“你以后少给我买东西,攒着钱给豆豆花。”
周晓丽笑了:“给您买的就是给您买的,豆豆的我也买着呢。”
陈桂芳没再推辞。她把羽绒服脱下来,仔细叠好,放进了衣柜里。那条羊绒围巾,她第二天就围上了,出门买菜的时候绕着脖子两圈,暖得像是有人从后面轻轻拥着她。
这年冬天的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陈桂芳正坐在缝纫机前做第二条棉裤。那天下午天就阴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压得低低的。陈桂芳抬头看了几次天,心里念叨着,可别下太大,陈豆豆还没放学。
等到周晓丽把陈豆豆接回来的时候,雪粒子已经变成了鹅毛大雪,洋洋洒洒地往下落。陈豆豆一进门就喊:“奶奶,下雪了!好大的雪!”他书包都来不及摘,就跑到阳台上看雪。陈桂芳跟过去,看见雪花一片一片地落在栏杆上,积了薄薄一层。
那天晚上,陈豆豆兴奋得不肯睡觉,一遍遍跑到阳台上看雪停了没有。陈桂芳坐在客厅里,一边踩着缝纫机,一边看着他跑来跑去。缝纫机的咔哒声和窗外的雪声混在一起,有种奇特的安宁。
第二天早上,雪停了。整个世界白茫茫一片。陈桂芳站在窗前,看见小区里的树都变成了银色的,地上像铺了一层厚实的棉花。她忽然想,自己这辈子,到底是怎么从那么年轻走到了这么老的呢?就好像一场大雪,下着下着,天就白了,地就白了,头发也白了。
可这白,也好看。
陈豆豆穿着新棉裤,在雪地里又蹦又跳。周晓丽拿着手机给他拍照,陈建军在一旁铲家门口的雪。陈桂芳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在雪地里忙碌,呼出的气都变成了白雾。
她紧了紧脖子上的围巾,那羊绒软软地贴着皮肤。她忽然想起刘医生,想起那个三月的下午,想起自己在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塑料椅子上坐下的时候。谁能想到,就那一坐,不只把睡眠找回来了,还把一个家重新拢在了一起。
中午,太阳出来了。雪开始化,房檐上的水珠滴滴答答地落。陈桂芳坐在窗前,看着那台缝纫机。第二条棉裤做到一半,裤腿还敞着口。她打算下午把它做完。趁着手脚还利索,给家里每个人都做点什么。给豆豆做棉裤,给晓丽做个围裙,给建军做两个靠垫套。
这么想着,她心里又暖融融的了。窗外,阳光落在雪地上,亮得晃眼。她眯起眼睛,轻轻舒了口气。
日子还长着呢。
腊月里,陈桂芳开始张罗过年的东西。
她年轻时候,过年是件天大的事。进了腊月门,家家户户都开始忙。扫房子、蒸馒头、炸丸子、煮肉、灌香肠、买鞭炮、扯布做新衣裳。那时候穷,可穷有穷的过法。什么都是自己动手,一进腊月,整个家属院都飘着炸东西的油香。孩子们像小老鼠一样蹿来蹿去,东家吃一口,西家尝一块,肚皮撑得滚圆。
后来日子好了,过年却越来越省事。超市里什么都有,打开包装就能吃。春联有现成的,灯笼有现成的,就连年夜饭也能订酒店的半成品。陈桂芳有几年是在城里过年的,那时候陈豆豆还小,她跟周晓丽关系正僵,年夜饭吃着也没滋味。后来她回老家一个人过,买一斤肉剁点馅包顿饺子,也就算过年了。
今年不一样。
陈桂芳提前半个月就跟周晓丽商量,年夜饭要吃什么。周晓丽说:“妈,咱们出去吃吧,省得您忙活。”陈桂芳说:“出去吃没意思,冷冷清清的。在家吃,我做几个菜,你也做几个菜,热热闹闹的。”周晓丽拗不过她,答应了。
腊月二十那天,陈桂芳带着陈豆豆去了一趟年货大集。那是老城边上的一片空场子,每年腊月里就摆满了摊子,卖什么的都有。红红的对联铺了一地,金色的福字在风里翻卷。卖炒货的支着大锅,现炒现卖,花生的焦香混着瓜子的甜香,在冷空气里格外勾人。卖糖画的老人手里舀着一勺金黄的糖浆,手腕轻抖,一条龙就出现在了石板上。
陈豆豆看得眼都直了,拽着陈桂芳的袖子不肯走。陈桂芳买了个糖画给他,是只小猴子。陈豆豆举着那晶莹剔透的糖猴子,舍不得吃,就伸出舌尖轻轻舔。陈桂芳说:“吃吧,别舍不得,等会儿该化了。”陈豆豆这才小口小口地咬起来,脆生生的。
陈桂芳买了五斤带壳花生,两斤炒瓜子,一包芝麻糖,一包山楂片。又去买了几张红纸,打算拿回家自己剪窗花。她年轻时候剪得一手好窗花,什么龙凤呈祥、喜鹊登梅、年年有余,拿起剪刀就能剪出来。后来眼睛花了,手也没那么稳了,好些年没剪了。
她在一个卖剪纸的摊子前站了好一会儿,看摊主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手指翻飞,几下就剪出一对鸳鸯。陈桂芳说:“你手艺真好。”那女人抬头看她:“大姐,买几张吗?”陈桂芳摇摇头:“我想自己剪。”那女人笑了:“行啊,自己剪的有意思。我这儿有红纸,要不要来几张?”陈桂芳就从她那儿挑了五张方方正正的红纸。
年货大集上人挤人,陈桂芳牵着陈豆豆的手,慢慢地走。太阳白晃晃的,照得人身上有了点暖意。陈豆豆被集上的糖葫芦馋得走不动道,陈桂芳又买了一串。陈豆豆咬了一颗山楂,酸得小脸皱成一团,陈桂芳看得直乐。
回到家的时候,周晓丽正在打扫卫生。她戴着橡胶手套,拿着抹布,里里外外地擦。陈桂芳把买来的年货放下,要去帮忙。周晓丽说:“妈,您歇着,我今天休班,慢慢收拾。”陈桂芳说:“我坐不住,你擦高处的,我擦低处的。”
两个人就一起干起活来。陈桂芳擦桌椅腿脚,周晓丽擦玻璃。陈豆豆在客厅里跑来跑去,一会儿帮递个抹布,一会儿又去玩自己的玩具。陈建军下班回来的时候,家里的窗户已经擦得透亮,地也拖过了。他一进门就夸张地吸了吸鼻子:“真干净啊,这是要过大年了。”
陈豆豆跑过去抱住他的腿:“爸爸,我们买了糖画,还有糖葫芦,可好吃了。”
陈建军把他抱起来:“你就知道吃。作业写完了吗?”
陈豆豆蔫了:“还有一点点。”
陈建军说:“先去写作业,写完带你去放烟花。”
陈豆豆“耶”了一声,从他身上溜下来,跑回自己房间。
那天晚上,陈桂芳坐在灯下,开始剪窗花。她把红纸裁成正方形,对折再对折,然后用小剪刀一点一点地剪。陈豆豆趴在旁边看,大气都不敢出。陈桂芳剪了一只蝴蝶,展开来,对折的痕变成了蝴蝶的对称纹路。陈豆豆惊叹地说:“奶奶,你太厉害了,比集上那个阿姨剪得还好。”陈桂芳说:“奶奶年轻时候比你太姥姥还差得远呢。”
周晓丽也凑过来看,说:“妈,您手真巧。我连纸飞机都折不利索。”陈桂芳说:“你那是没学。来,我教你剪个简单的。”她递给周晓丽一张红纸和一把小剪刀,手把手地教她剪了个双喜字。周晓丽展开来,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是个“囍”字。她高兴得不行,拍了张照片发到朋友圈。
陈桂芳又剪了一个“福”字,一个“年年有余”的图案,还有两只小老虎,准备过小年那天贴到窗户上。她把剪好的窗花夹在一本旧杂志里压平,等贴的时候不会卷边。
小年那天,陈桂芳起了个大早。她把窗花找出来,用湿布擦了窗户,然后把窗花一张一张地贴上去。阳光透过红色的窗花照进来,满屋子都是红彤彤的光。陈豆豆起床看见,拍着手说:“奶奶,好漂亮啊!”
陈桂芳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窗户上贴着红窗花,茶几上摆着年货,厨房里周晓丽正在煮饺子。蒸汽从锅盖边钻出来,把厨房的玻璃蒙上一层白雾。陈建军正在门口贴春联,一边贴一边问:“正不正?”陈桂芳看了看,说:“左边再高一点。”陈建军调整了一下,又问:“现在呢?”陈桂芳说:“行了。”
春联是陈建军单位发的,烫金的字,厚实的红纸。陈桂芳本来想自己写,可她的毛笔字实在拿不出手。她想起陈建军小时候,每年过年都是她请隔壁的李老师写春联。李老师是厂办中学的语文老师,写得一手好字。后来李老师也搬走了,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世。
大年三十那天,陈桂芳从下午就开始准备年夜饭。周晓丽也提前下了班,在厨房里帮她打下手。陈建军负责打扫卫生,陈豆豆负责捣乱。
陈桂芳炖了一锅红烧肉。肉是早上去菜市场挑的五花三层的肋条肉,切成方块,先焯水,再下锅炒糖色。白糖在热油里慢慢融化,变成琥珀色,肉块倒进去翻炒,每一块都均匀地裹上亮晶晶的糖浆。然后加黄酒、生抽、老抽、桂皮、香叶、八角,加水没过肉,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炖。
周晓丽做了清炒虾仁和凉拌木耳。陈建军负责蒸鱼。陈豆豆的任务是摆碗筷。四个人在厨房和客厅之间进进出出,忙而不乱。
天慢慢黑下来。窗外陆陆续续响起了鞭炮声,远远近近,此起彼伏。陈豆豆跑到阳台上看烟花,陈建军跟出去,把他抱起来。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红色绿色金色,一朵接一朵,把半边天都照亮了。
陈桂芳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阳台上那父子俩,又看看周晓丽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她鼻子一酸,赶紧转身回了厨房。
年夜饭摆上桌的时候,正好八点整。桌上八个菜,有鱼有肉有虾有素,有凉有热。陈建军开了一瓶红酒,给陈桂芳和周晓丽各倒了小半杯,给陈豆豆倒了杯果汁。他说:“过年了,来,咱们一家人碰个杯。”
四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陈桂芳抿了一口红酒,味道有些涩,她平时不喝酒,可这一刻却觉得这酒好喝极了。
陈建军说:“这一年,辛苦妈了。帮我们带孩子,做饭,连棉裤都做上了。也辛苦晓丽了,又要上班又要顾家。我这个人有时候粗心,你们多担待。新的一年,咱们都健健康康的,平平安安的。”
周晓丽说:“大过年的,说这些干什么。”她的眼睛却有些红。
陈桂芳说:“平安就是福。来,吃菜。”
她给陈豆豆夹了一块红烧肉,给周晓丽夹了一个虾仁,又给陈建军夹了一筷子鱼肉。陈建军说:“妈,你自己也吃。”陈桂芳点点头,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嚼。那肉炖得酥烂,糖色鲜亮,是她年轻时候的味道。
电视里放着春晚,舞台上的演员穿着花花绿绿的衣服跳来跳去。陈豆豆看得入迷,饭都顾不上吃。周晓丽给他碗里堆了些菜,说:“等会儿再看,先好好吃饭。”陈豆豆“哦”了一声,眼睛还粘在电视上。
陈桂芳也看了一会儿电视。她想起很多年前的除夕夜,也是这样,一家人围坐在桌子旁,吃着年夜饭,看着春晚。那时候陈建军的父亲还在,他会喝点白酒,喝到微醺就话多起来,拉着陈建军说东说西。陈桂芳就在旁边笑。
后来,人就少了一个。再后来,又多了两个。
日子就是这样过的。有人来了,有人走了。饭桌上的碗筷添了又减,减了又添。可总有一盏灯,总有一桌饭,等着团圆的人。
年夜饭吃完,陈建军带着陈豆豆去楼下的广场放小烟花。周晓丽在厨房洗碗。陈桂芳本想去帮忙,周晓丽说:“妈,您去看电视吧,碗不多,我一会儿就洗完了。”
陈桂芳就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烟花。手机响了一声,是刘姐发来的微信,一张年夜饭的照片。陈桂芳回了个笑脸,又加了一句:“新年好。”刘姐回:“新年好。”
过了一会儿,周晓丽洗完碗出来,坐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坐在沙发上,看着春晚。陈桂芳忽然说:“晓丽,以前我有很多地方做得不对。”
周晓丽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她。
陈桂芳的眼睛还盯着电视,声音有些轻:“那时候你刚生孩子,我总拿老一套来压你。你心里肯定委屈。”
周晓丽沉默了一下,说:“妈,都过去了。”
“我知道过去了。”陈桂芳说,“我就是想告诉你,我现在明白了。以前是我太犟了。”
周晓丽往她那边靠了靠,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手心里。陈桂芳的手粗粗的,有老茧。周晓丽的手软一些,可也有些凉。
“妈,我以前也不对。”周晓丽说,“那时候年轻,太冲了。总觉得什么事都得按书上来,没想过您的感受。”
两个人就那样握着手,在电视嘈杂的声音里,轻轻地说着话。窗外又升起了一串烟花,红彤彤的光映在她们脸上。
陈桂芳觉得,有些东西,在这一刻真正地放下了。
十一点多,陈建军带着陈豆豆回来了。陈豆豆的小脸冻得红扑扑的,兴奋得不行,手里还攥着一根没放完的烟花棒。陈建军说:“太冷了,再不回来就该冻感冒了。”陈豆豆说:“我不冷,我还想再放。”周晓丽说:“明天再放,今晚先睡觉。”
陈豆豆虽然不情愿,但到底还是乖乖去洗漱了。他睡着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二点。新年在鞭炮声中来了。
陈桂芳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此起彼伏的爆竹声,心里很静。她没守岁,她知道自己的身体扛不住。到了她这个年纪,好好睡觉,就是守岁最好的方式。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花在路灯的映照下,透出模糊的红色光晕。她看着那光晕,慢慢闭上了眼睛。
新年的第一个夜晚,她睡得很安稳。梦里有红灯笼,有热饺子,有一家人的笑声。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陈豆豆举着糖葫芦跑进来,举得高高的,说:“奶奶,你吃。”
陈桂芳在梦里笑了。
正月里,陈桂芳回了趟老家拜年。
陈建军开车,一家四口都去了。车里塞得满满当当,后备箱装着她年前囤的年货,还有周晓丽给刘姐买的一箱牛奶和两盒点心。陈桂芳本来不想让周晓丽花钱,可周晓丽说:“您跟刘姨关系那么好,大过年的空手去不像样。”陈桂芳就没再拦着。
车开进老城区的时候,陈桂芳把车窗降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老家特有的气味。那种气味说不清楚,混着老房子的砖土味、巷子口的煤烟味、还有谁家阳台上晾着的腊肉味。陈豆豆趴在她腿上,问:“奶奶,你小时候就住在这里吗?”陈桂芳说:“不是小时候,是后来。”陈豆豆说:“那小时候住哪?”陈桂芳说:“小时候住乡下,在河边。后来进了厂,就住厂里的宿舍。”
陈豆豆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他对这个城市的旧城区没什么兴趣,眼睛一直盯着窗外路边卖糖葫芦的小摊。周晓丽说:“等会拜完年给你买。”陈豆豆立刻坐直了身子。
刘姐早就等在巷口了。她穿着件紫红色的棉袄,裹着条灰围巾,站在风里,远远看见陈建军的车开过来,就往前迎了几步。陈桂芳下车,刘姐一把拉住她的手:“可算回来了,我还怕你们路上堵车。”陈桂芳说:“不堵,高速上没多少车。”两个老太太拉着手在巷子里走,身后跟着陈建军一家人。陈豆豆第一次来,东张西望的,看什么都新鲜。刘姐回头看了他一眼,说:“这小孩长得真俊,像他爸爸。”陈桂芳说:“也像他妈妈。”
刘姐家还是老样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桌上摆着好几样点心,花生酥、芝麻糖、云片糕,还有一碟蜜枣。刘姐招呼大家坐,又忙着去泡茶。周晓丽说:“刘姨,您别忙了,我们坐坐就走。”刘姐说:“急什么,吃了中饭再走,我都准备好了。”陈桂芳说:“今天我们请客,去外面吃。”刘姐连连摆手:“去什么外面,浪费钱。我菜都备好了,下锅就能吃。”
陈桂芳知道刘姐的脾气,就不再坚持。她跟着刘姐去了厨房,帮她择菜。陈建军和周晓丽坐在客厅里陪陈豆豆玩。陈豆豆在刘姐家发现了一个旧收音机,上面有个大旋钮,拨一下就会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他玩得不亦乐乎。周晓丽说:“别弄坏了,这是奶奶的东西。”陈豆豆说:“我没弄坏,我就是看看。”
陈桂芳在厨房里一边择芹菜一边跟刘姐说话。刘姐问她:“你跟儿媳妇现在处得怎么样?”陈桂芳说:“好多了。今年过年,她还给我买了件羽绒服。”刘姐说:“那就好。我以前还替你愁呢,你说你一个人在老家,图什么呢?”陈桂芳说:“那时候太犟了。现在想开了,一家人住一起,热热乎乎的。”刘姐说:“就是这话。我要是孙子在这边,我也愿意跟儿子住一起。可惜我儿子在深圳,一年到头回不来一趟。”
陈桂芳听出她话里的落寞,说:“你儿子有出息,在大城市安了家。你该高兴。”刘姐说:“高兴是高兴,就是平时太冷清了。你看你这回来,我这儿一下子热闹了。”陈桂芳说:“那以后我常回来。”刘姐说:“可别光说嘴。我知道你城里住着舒服,哪还想起来回这破地方。”陈桂芳说:“地方破不破不重要,人在这儿呢。”刘姐笑了笑,没说话。
中午饭是刘姐做的。四个菜一个汤,热腾腾地摆了一桌子。刘姐一个劲儿给陈豆豆夹菜,说:“小孩多吃肉,长个子。”陈豆豆碗里堆成了小山。周晓丽在一旁说:“刘姨,够了够了,他吃不了这么多。”刘姐说:“吃不了怕什么,慢慢吃。”
陈桂芳夹了一筷子清炒藕片,脆生生的,带着点甜味。她说:“刘姐,你这个藕炒得真好,比我炒得强。”刘姐说:“这都是跟你学的。你忘了?咱俩以前一个宿舍,你做什么我都跟着学。”陈桂芳想了想,说:“那时候我也不会做什么,就瞎弄。”刘姐说:“你做得香。你做那个白菜炖粉条,我到现在都学不来。”陈桂芳说:“那有什么学不来的,等会儿我写给你。”刘姐说:“可别,你写了我也不照着做。就吃你做的才香。”
吃完中饭,陈桂芳带着一家人去给刘姐贴春联。春联是陈建军单位发的,多了一副。陈豆豆抢着要刷浆糊,陈建军把他抱起来,让他刷横批。陈豆豆小手拿着刷子,认认真真地在墙上刷了两道,然后陈建军把横批贴上去。刘姐站在下面看,说:“歪了歪了,左边高一点。”陈建军又调整了一下。刘姐说:“行了,这样就正了。”
贴完春联,陈桂芳又帮刘姐把窗户擦了一遍。刘姐说:“你歇着吧,我自己能行。”陈桂芳说:“就擦这一回,又累不着。”周晓丽也挽起袖子帮着收拾。陈豆豆在巷子里跟邻居家的小孩玩,跑来跑去的。陈建军在一旁看着,不时提醒他别摔着。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陈桂芳才起身告辞。刘姐送他们到巷口。陈桂芳说:“你回吧,天冷。”刘姐说:“再站会儿,看你们走。”陈桂芳坐进车里,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朝刘姐挥手。刘姐也挥手,花白的头发在风里轻轻飘着。
车开了,陈桂芳回头看了一眼,刘姐还站在巷口,身影越来越小。陈豆豆说:“奶奶,那个刘奶奶家为什么只有她一个人?”陈桂芳说:“她儿子在很远的地方工作,不常回来。”陈豆豆说:“那她一个人不害怕吗?”陈桂芳说:“不害怕。她习惯了。”陈豆豆想了想,说:“我以后不想住那么远。我想离你跟爸爸妈妈近一点。”陈桂芳笑了,摸摸他的头:“行,就在跟前。”
车开出老城区,上了高速。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陈豆豆靠在周晓丽身上睡着了。陈建军把空调开大了一点。陈桂芳望着窗外,看见远处的城市灯火辉煌,亮成一片海。
她忽然有些想刘姐。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想,就是心里某个地方,有点酸,有点软。刘姐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男人走得早,儿子远走高飞,一个人守着一间老房子,守着她那些旧物件。陈桂芳以前觉得自己跟刘姐是同病相怜,都孤单。可现在她明白了,孤单这件事,跟有没有人在身边有关,也跟自己心里怎么想有关。刘姐是孤单的,可刘姐也认了命,就那么过着。陈桂芳以前也认了命,可后来她改了。
人这一辈子,能改一回命,多难啊。可只要改过来了,就都值了。
回到家已经快九点了。陈桂芳洗了把脸,又用热水泡了泡脚。周晓丽把陈豆豆抱到床上,给他脱了衣服。陈豆豆睡得沉,一点没醒。陈建军在厨房烧了壶水,给陈桂芳倒了杯热的放在床头。
陈桂芳坐在床边,慢慢喝着热水。手机响了,是刘姐发来的微信:“到家没有?”陈桂芳回:“到了。”刘姐说:“到了就好,早点睡。”陈桂芳回:“你也一样。”
她把手机放下,觉得身子有些乏,可心里很安稳。这一天虽然累,可累得踏实。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路灯把窗花映在墙上,红殷殷的一片。
她闭上眼,脑子里浮现出刘姐站在巷口挥手的样子。她跟自己说,等天暖和了,再去看看刘姐。带上周晓丽和陈豆豆,一起去。给刘姐做顿饭吃。就做白菜炖粉条,多放点猪油渣。
这么想着,她就睡着了。梦里,她又回到了纺织厂的女工宿舍。上下铺,八个人。刘姐还在下铺,半夜里翻个身,木板床吱呀响一声。她轻声问:“桂芳,你睡了没?”陈桂芳说:“没呢。”刘姐说:“我想吃白菜炖粉条了。”陈桂芳笑着说:“明天给你做。”
那梦里,她们都还年轻。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像一块刚出锅的饼,金黄金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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