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陪我爸去银行取养老金那天,行长从里面出来,看见他递过去的那本泛黄存折,愣了三秒,绕过柜台握住了他的手。
我站在旁边,手里拎着一只装过葱的布袋,袋口露出半截白萝卜。
我爸把手往后缩了缩,没缩回来。
“您还记得我吗?”行长问。
我爸看了他一会儿,笑得很客气。
“你是这里的领导吧。”
“不是,您再看看。”
我爸低头看柜台上的单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那是他紧张时的老毛病,像在家里等水烧开。
我也没说话。
来的路上我已经交代过他,进去以后我来说,别把存折翻来翻去,别问人家太多,取完就走。人到这个年纪,最怕站在别人面前显得什么都不懂。尤其是我爸,他这些年最在意的就是“别给别人添麻烦”。
可他刚才把那本旧存折递出去时,动作慢得很,像在递一件洗干净又舍不得扔的旧衣服。
行长握着他的手没松开。
“您还住在槐树巷吗?”
“搬了,搬到静安里后面那栋楼。楼层不高,四楼。”
“您爱人呢?”
我爸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走了几年了。”
行长也跟着安静下来,手指在他手背上拍了拍。
我把布袋往身后藏了藏。白萝卜顶着袋子,蹭得布面起了一个小包,难看得很。
“爸,先办事吧。”我说。
“对,办事。”他转回柜台,“麻烦你们了。”
行长这才像想起旁边还有人,朝我看过来。
“您女儿?”
“嗯。”我爸说,“她忙,专门请了半天假。”
我没有纠正。
我请的不是半天假,是把上午的会往后挪了,又把孩子的兴趣课改到下午。丈夫陈砚说他可以陪,可他说这句话时,一只脚已经穿进鞋里了。他母亲这周要去复查一颗牙,家里没人陪。他不算推脱,只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最后总得有一个人把别人的事先放下。
“你爸以前帮过我。”行长对我说。
我笑了笑。
“我爸退休前在粮站,不认识银行的人。”
“不是工作上的事。”
行长说完,又看向那本泛黄的存折。
“这个本子,还是原来的样子。”
我爸把存折接回来,夹进旧布包里。
“纸耐放,字也看得清。”
他这句话说得很平常。行长却又看了他一眼,像还有什么话,最后只说:“以后有事,叫柜员就行,别自己跑好几趟。”
“我走得动。”
“知道。”
他们握手的时间太久,我心里有点不舒服。
不是嫉妒。也不是不信任。就是那种站在门口,发现屋里的人有一段自己不知道的过去,手里还提着一根白萝卜的难堪。
出了门,我爸问我:“中午吃什么?”
“随便。”
“随便是啥?”
“面吧。”
“家里不是还有半锅饭?”
“那就炒饭。”
“没有鸡蛋。”
“买两个。”
他哦了一声,走了两步,又问:“刚才那个人,真是行长?”
“人家说是。”
“我看不像,穿得也普通。”
“行长非得穿得不普通?”
“我没这么说。”
路边有家店把门口的塑料凳子摆歪了,老板正拿抹布擦一只空玻璃缸。我爸看了两眼,忽然说家里的茶叶快没了。
我说知道。
其实我不知道。
家里厨房水池边,放着我婆婆送来的一个缺口茶杯,杯把上粘过一圈透明胶,洗了几次还是有点滑。她说那杯子是成套的,缺一个不好看,拿来给我们装牙签。
我爸不喝茶,他嫌晚上睡不着。
他只是喜欢把茶杯摆得整齐。
02
我爸回家以后,把那本存折放进电视柜最下面一层,和几张过期的公交卡放在一起。
我站在旁边看他找钥匙。
钥匙串上挂着一个小铃铛,是孩子幼儿园发的,他一直没舍得摘。走一步响一下,声音很轻,烦人的时候又很明显。
“你今天为什么不让我说话?”我问。
“你不是说我少说点吗?”
“我什么时候说让你少说点。”
“早上。”
“我说的是别把事情弄复杂。”
“取个养老金,能复杂到哪儿去。”
他把钥匙放在茶几上,又拿起来,放到电视柜上。电视里正在演一个人找猫,配音很大,猫最后从窗帘后面出来,孩子在房间里笑。
我爸说:“你婆婆那个杯子,别让她拿来装牙签了。”
“她自己愿意。”
“杯子有缺口。”
“你也看见了?”
“我又不是看不见。”
“她说那是成套的。”
“成套的就摆柜子里,拿来喝水总要当心。”
我没接话。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拍了拍自己的膝盖。这个动作以前是叫我坐过去,后来我长大了,变成他提醒自己别坐太久。
“你公公最近还种葱吗?”他问。
“他不种了,阳台太小。”
“以前那盆葱长得挺好。”
“爸,你别绕。”
他看着我,没出声。
厨房的水龙头有点漏,隔一会儿滴一声。我听得心里发紧,站起来拧了两下,没拧好,反而水流大了一点。
“行长为什么认识你?”我问。
“他认识的是你妈。”
“你刚才不是说他帮过你吗?”
“帮过你妈,也算帮过我。”
“到底怎么回事?”
“过去的事,没什么。”
“没什么人家能绕过柜台握你的手?”
“他那是客气。”
“我看不像。”
“你看得出来?”
这句话不重,我却停了一下。
我爸把电视音量调小,猫的叫声变得像从别人家传过来。
“你妈以前在他们旧网点附近摆过摊。”他说,“卖粥,卖了几年。”
“我知道。”
“那时候他还年轻,刚进来,天天把粥端走,后来有一天没带东西。”
“没带什么?”
“碗。”
“爸。”
“我就让你妈给他装在一个旧茶杯里。”
我看着他。
“就因为这个?”
“那还能因为啥。”
他从茶几下面拿出一本旧本子,封皮已经翘起来了。里面是一些家庭杂记,哪年换过煤气灶,哪家亲戚搬了家,孩子小时候发烧……我伸手想拿,他压住了。
“这个别翻。”
“里面有我的事?”
“有你小时候尿床的事。”
我把手收回来。
“谁会记这个。”
“你妈。”
“那她还挺闲。”
“她忙得很,忙了也记。”
他把本子塞回去,塞得不平,露出一角蓝色纸边。
我突然想到陈砚早上那句“我陪你去也行”,他说完以后还问母亲中午喝什么粥。那一刻我没答,直接拿了车钥匙。现在想起来,也没什么可计较的。他不是不愿意去,只是他每次面对我爸,都不知道说什么。
我爸对他也不热络。
两个人坐在一起,一个削苹果,一个看手机,苹果皮断了就停一下,谁也不说话。上次我爸走后,陈砚问我:“你爸是不是不喜欢我?”
我说:“他谁都不太喜欢。”
我其实知道不是。
我爸只是觉得女婿永远是外人,太热乎了显得自己没分寸,太冷了又怕我夹在中间。他连夸陈砚一句都要先咳一声,像那句话有点烫嘴。
我从厨房出来时,看见我爸把那个有缺口的茶杯转了个方向,杯把朝外。
“你别碰。”我说。
“我没碰。”
“你刚才转了。”
“它自己歪的。”
“杯子不会自己歪。”
“那就是你看错了。”
他起身去阳台收袜子。阳台上晾着一条灰色毛巾,夹子没夹住,掉在地上。我弯腰捡起来,发现上面沾了一根猫毛。我们家没有猫。
我捏着毛巾站了半天,忘了自己要干什么。
03
第二天我没去公司。
陈砚发来一句“午饭吃什么”,后面跟着一个问号。我没回。过了十分钟,他又发“妈说想喝小米粥”。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去洗那只缺口茶杯。
茶杯不脏。
我还是洗了三遍。
第三遍的时候,我想到行长握我爸的手,想到那句“这个本子,还是原来的样子”,又想到我爸说自己走得动。人老了以后,什么都要说自己走得动。走不动也说走得动,吃不下也说吃过了,想孩子了也说你忙你的。
这些话听久了,会让人误以为他们真的不需要。
我婆婆敲门时,我手里还拿着湿杯子。
“你爸呢?”
“在屋里。”
“我买了点面条,放哪儿?”
“厨房吧。”
她换鞋,鞋底沾着一点黄色的泥,不知道从哪儿踩来的。她把面条放进柜子里,又拿出来看了一眼。
“这个牌子的煮得快。”
“都差不多。”
“你爸今天去取养老金了?”
“嗯。”
“你陪着去的?”
“嗯。”
“那就好。”
她没再问。
我把杯子倒扣在布巾上,杯口朝下,水慢慢流出来。婆婆看着它,伸手摸了摸杯把上的胶。
“别用了。”
“还能用。”
“不是舍不得这一个。”
她说得快,像提前准备好的话。
“你大姐家也有一套,少一个就不好看。她家孩子前几天摔了一跤,杯子掉了一个,她还说要重新配。家里这些东西,说不上值不值,齐了看着舒服。”
我擦手。
“那你拿走吧。”
“拿走干什么,给你爸喝水。”
“他不用这个。”
“我知道。”
她转身去看厨房的锅,锅盖没盖严,边上露出一小截胡萝卜。
“你爸是不是不高兴?”
“他没说。”
“他不说的时候,通常就是有点不高兴。”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问:“你知道他以前认识行长?”
她关火的动作停了一下。
“哪个行长?”
“昨天那个。”
“我不认识。”
“我说我爸。”
“你爸认识的人多了。以前在粮站,谁家孩子没找他写过东西。”
“他以前还帮过一个银行的人。”
婆婆把锅盖盖好,没盖正,又掀开重新放。
“他这个人,帮了别人就爱装作没帮。你妈在的时候,他还好一点,什么都有人替他记着。你妈走了以后,他就更不说了。”
“那你知道他为什么去银行?”
“取养老金不都去银行吗?”
“他平时让我帮他取。”
“这次为什么不用你?”
“他说要自己去。”
“那你陪着去,不是挺好。”
她说得很平静。我却觉得她在替我爸说话,又像在替自己说话。她今年六十多,早上要给大姐家的孩子送饭,中午还要回来给公公热饭,下午去邻居家帮忙看一会儿小孙女。她偏心大姐,我知道。大姐嘴甜,遇到事情会先掉两滴眼泪。婆婆一听就乱,像锅里没搅匀的面糊。
她对我也不是不好。
我生孩子那阵子,她每天把饭菜放在门口,不进来。她知道我不喜欢别人看我没梳头的样子。可她后来总说自己没怎么帮忙,像怕我把她那点好记在心里,等着以后还。
“妈,”我说,“行长握我爸的手,握了很久。”
“那说明认识得久。”
“你不惊讶?”
“我惊讶有用吗?”
她把案板上的葱切成一小段一小段,切完又把葱段拢到一块,重新切了一遍。
“你爸以前给人写过一份材料。”她说,“那个人后来考进了银行。是不是同一个,我不知道。”
“什么材料?”
“谁记得。”
“你刚才不是说你妈爱记吗?”
“她记家里的,不记外头的。”
她把葱下进锅里,油没热,葱一下子软了。
“你别总想着从你爸嘴里问出个完整故事。他不爱讲完整的。”
“那他爱讲什么?”
“天气,菜价,谁家楼道灯坏了。”
我爸果然在屋里喊:“今天是不是要下雨?”
婆婆冲我抬了抬下巴。
“你看。”
我走过去,打开窗户。外面一个晾衣架被风吹得碰墙,哐一下。楼下有人喊孩子回家,喊了两遍,孩子没答。
我爸坐在床边,脚边放着一双没穿上的布鞋。
“你妈以前也说,行长不行长的,都是给人干活的。”他说。
“妈认识他?”
“你妈认识很多人。”
“你昨天为什么不说?”
“你也没问你妈。”
我站着看他。
他摸了摸床头柜上的旧收音机,按了半天,没按出声音。
“那本存折,是我妈的?”
“是你妈的。”
“里面还有什么?”
“纸。”
“爸。”
“还有字。”
他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点疲惫,还有一点不耐烦。那点不耐烦让我松了口气。只有对亲近的人,他才会不耐烦。
我拿起床头的一只袜子,发现穿反了,脚后跟朝上。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脱下来的。
“中午吃面。”我说。
“不是炒饭吗?”
“没有鸡蛋。”
“那就下面。”
“你刚才不是说想吃炒饭?”
“你决定。”
我把袜子翻过来,放到他脚边。
他没有穿。
04
我爸住院似的——不是住院,是他自己把家里过成了一个需要人照看的地方。
药盒不能写,保健品不能说,反正就是各种小瓶小盒。我把那些东西装进抽屉,抽屉关不上,他就说别动。窗台上的花盆底下垫着旧报纸,报纸被水泡烂,沾在瓷砖上。我蹲在地上抠了半天,抠出来一小块,剩下的怎么也弄不掉。
“你别弄了。”我爸说。
“我不弄,留着过年看?”
“本来就这样。”
“你总说本来就这样。”
“那不然怎样。”
我没再说话。
我去厨房洗碗。中午明明只有三个人,锅里却剩下半碗面。我把碗洗了,又拿出来看一眼,觉得边沿还有油,重新洗。洗到第三遍,婆婆进来问我有没有看见她的蓝色发夹。
“没有。”
“你爸房里呢?”
“你去找找。”
“我刚找了。”
“那就不知道。”
她站在厨房门口,没进来。
“你今天脸色不太好。”
“我一直这样。”
“你小时候脸色也这样,别人说你不高兴,其实你就是没睡够。”
我手上的海绵停了停。
“妈,我爸为什么不把那本存折交给我?”
“你想要?”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她问得不硬,反而让我没地方使劲。
水龙头滴了一声。
我把碗冲干净,放到架子上。刚放好,又觉得最下面那个歪了,拿出来重新摆。
“我陪他去一趟银行,他一路都在看我。”我说,“像怕我嫌他麻烦。”
“你嫌了吗?”
“我没有。”
“你脸上有。”
我抬头看她。
她也愣了一下,像没想到自己说出来了。
“我不是说你真嫌。”她补了一句,“你就是急。你一急,说话就快。”
“我不急,我怎么做事。”
“你爸也知道。”
“他知道还让我陪?”
“他不是让你陪,他是想看你有没有空。”
我把最后一个碗放下,手上全是水。
“这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
婆婆走进来,把一只小碟子翻过来。碟子底下粘着一粒米,她用指甲抠下来,放进嘴里。
“你爸这人,年轻时就这样。家里遇到事,他不说想要谁帮,先看谁会来。谁来了,他心里记着。谁没来,他嘴上不说,心里也记着。”
“那他是不是觉得我平时没来?”
“你忙。”
“你看,你也觉得我忙。”
“你不忙吗?”
“忙。”
“那不就行了。”
她把小碟子放回去,忽然又问:“晚上你们吃什么?”
我靠着水池,想了半天。
“包饺子吧。”
“家里没有肉。”
“买。”
“你别买太多,你爸吃不了几只。”
“那就少买。”
“陈砚吃得多。”
“他不回来也行。”
婆婆看了我一眼。
“他今晚回来。”
“你怎么知道?”
“他早上说了。”
“他什么都跟你说。”
“他也没说什么,就说回来。”
“回来吃饭,不算什么。”
“那你别给他包。”
我拿毛巾擦手,擦到手指缝里。
这话一出口,我自己都觉得小气。陈砚没做错什么,他只是迟钝,迟钝得很稳定。婆婆也没做错什么,她总觉得女儿家的事更要紧一些,大姐家孩子一咳嗽,她就能把饭锅丢下。我爸更没做错什么,他只是把需要藏得太深,藏到别人看不见。
可这些人凑在一张桌子上,我就总觉得自己像那只缺口的杯子,摆在哪儿都不太合适。
我去卧室收拾我爸的衣服。他不让动柜子,我还是把叠歪的衣服重新叠了一遍。旧毛衣袖口磨起了球,我用剪刀一点点剪掉。剪到一半,听见他在客厅问婆婆:“她是不是生气了?”
婆婆说:“没有,她在剪毛衣。”
“剪毛衣就是没生气?”
“她生气也会剪。”
我捏着那件毛衣,突然很想笑,又笑不出来。
陈砚回来时,手里提着两个纸袋,一个装饺子皮,一个装豆腐。他站在门口换鞋,鞋带打了一个死结,解了很久。
“你爸呢?”
“看电视。”
“我去看看。”
“你先洗手。”
“我洗过了。”
“再洗一遍。”
他看我一眼,没问,转身进了厨房。
水声响起来。
我把那件毛衣叠好,又拆开,重新叠。陈砚洗完手出来,站在门边。
“你今天是不是不高兴?”
“你也看出来了?”
“你让我洗两次手。”
“厨房里有豆腐味。”
“豆腐没味。”
“那你别吃。”
“我没说不吃。”
他走到我旁边,看着我手里的毛衣。
“爸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告诉你?”
“你也觉得他有事?”
“他昨天问我,最近工作是不是很累。”
“他关心你。”
“我知道。可他问完又说,男人累一点没关系,别让女人一直撑着。”
我手里的毛衣停住。
“他说你了?”
“没。说咱俩。”
“你怎么答的?”
“我说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知道你挺累。”
他说完就去客厅了,走得很快,像这句话不是他说的,是从电视里掉出来的。
我把毛衣放进柜子。柜门合不上,里面有一只没配对的手套卡在缝里。我伸手去拽,拽了三次才出来。
晚饭包得不太好看。
我爸吃了六只,婆婆吃了八只,陈砚吃了十六只。我自己吃了三个,后来又夹了两个放进碗里,没吃。
我爸忽然说:“明天我自己去一趟。”
“去哪儿?”
“银行。”
“你去干什么?”
“有点事。”
“什么事?”
“你不是忙吗?”
桌上安静了一下。
婆婆夹了一个饺子,蘸了醋。
“你们家这个醋,换了?”
我说:“没有。”
“味道不一样。”
“你上次拿错了瓶子。”
“我拿错了?”
“嗯。”
她哦了一声,继续吃。
我低头把碗里的饺子剪成两半。剪刀就在桌边,不知道谁拿来的。饺子皮被剪破,馅流出来,汤汁沾在碗底。
我剪了一个,又剪一个。
05
第二天,我没让陈砚陪我爸。
我自己开车送他去。
路上我爸睡着了,头靠着车窗,车一拐弯,他就醒一下,问到了没有。我说还没,他又闭眼。车里放着一首老歌,唱到一半突然没声音了,导航自己重新播报了一遍路线。
银行大厅里人不多。
我爸这回没有让我站在旁边,只说:“你坐着,我问问。”
“我跟你进去。”
“你坐着。”
“我坐着你就能办?”
“能。”
他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
“别坐太远。”
我在靠墙的椅子上坐下。墙边有一盆叶子发黄的绿植,花盆上贴着一张手写纸,写的是浇水日期。我看了两遍,没看懂,旁边的小孩正在抠椅子上的一块贴纸。
我爸取出旧布包,递给柜员。
柜员看了一眼,起身去里面。
没过多久,行长来了。
还是昨天那个人,姓罗。胸牌上的名字我没看清,他走到我爸面前时,先看了我一眼。
“您今天自己来了。”
“她非要来。”我爸说。
“我爸昨天说要自己来,我不放心。”我说。
“您放心,他以前比我们都明白。”
罗行长笑了一下。
我爸把那本泛黄存折放在柜台上,手掌压着。
“我想把这个换一下。”
“可以。”
“里头那个名字,别动。”
“知道。”
“以后要是有人来问,就说本人不在。”
“这个我们按规定办。”
“不是这个意思。”
罗行长低下头,看着存折封皮。封皮右下角有一块磨白的地方,露出里面的硬纸。那是我小时候拿橡皮擦错字,不小心擦破的。我一直以为我爸早就换掉了,没想到它还在。
罗行长忽然问:“您女儿知道吗?”
我爸说:“她知道她妈。”
“我问的是别的。”
“别的她不用知道。”
我站在他身后,听见这句话,心里像被人轻轻推了一下,不疼,就是站不稳。
罗行长没再问。
他拿起那本旧存折,翻到中间一页。翻页时,他的手停在一处空白旁边。那一页没有内容,只有一个用蓝墨水写的很小的“罗”字,写得歪歪扭扭。
“这个还在。”他说。
我爸伸手把本子合上。
“你那时候字就难看。”
“您还记得。”
“你写的东西,我替你改过三次。”
“第四次是您替我重写的。”
“我没替你写,我让你自己写。”
罗行长笑了,笑到一半又收住。
“那天我没吃早饭。”
“你那天不是没吃早饭,”我爸说,“你是舍不得买。”
柜台里面的人低头整理纸张,像没听见。
我站在旁边,忽然不想听下去,又没有地方去。大厅角落有一台饮水机,水桶盖上落着一只小飞虫。我盯着它看,想着家里那盆绿萝是不是该换土了。陈砚前几天说叶子上有灰,让我擦,我说没空。后来我忘了。
“您把这个留到现在,是为了等我?”罗行长问。
“等你干什么。”
“我以为……”
“你以为的事多。”
“您女儿知道您这些年——”
“她不用知道。”
我爸这次声音重了一点。
罗行长看向我。
“您父亲当年帮过我。那时候我差点连报名都没赶上,是他替我把材料一页一页改好,又骑车送到旧网点。后来我母亲去世,他还去帮忙守了两天。不是为了钱,也不是为了我以后报答他。”
我爸皱眉。
“你说这些干什么。”
“我就是想让她知道。”
“她知道我帮过你就行了?”
“不是。”
“那就别说了。”
罗行长没有继续。
他把存折推回来,手指压着边角。
“您原来打算怎么处理?”
“按她妈说的办。”
“她不是说过,不让您一个人扛?”
我爸抬起眼。
“她还说过,家里有什么事,先跟女儿商量。”
“您没商量。”
“她忙。”
我站在后面,喉咙像塞了一点面粉。
“爸,你到底要办什么?”
他没回答。
罗行长拿起桌边的电话,说了几句我听不清的话。挂断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薄薄的纸袋,放到我爸面前。
我爸看见纸袋,手指往回缩了一下。
“这不是给我的。”
“我知道。”
“那你给她。”
“您自己给。”
“我给不了。”
我看着那个纸袋,没有伸手。
罗行长也没有解释。过了一会儿,我爸把纸袋拿起来,塞进旧布包,动作很快,像怕被谁看见。
“这是什么?”我问。
“你妈留下的东西。”
“什么东西?”
“几张纸。”
“为什么在银行?”
“她存的。”
“她什么时候存的?”
“很早。”
我爸说得含糊,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他把布包扣上,扣子扣了两次都没扣好。罗行长伸手帮他扣上,动作熟练得让我心里一紧。
他以前一定常帮我爸做这些事。
“行长,”我问,“我妈到底和你母亲是什么关系?”
罗行长说:“她们不算朋友。”
“那是什么?”
“她们都在等人。”
我没听懂。
我爸却抬起头,瞪了他一眼。
“你还是爱说半截。”
罗行长把视线移开。
“您以前就说,话说全了,人就不肯自己想了。”
我爸没再吭声。
回家的路上,纸袋在他腿上压着。他一直没打开。
我问了三次,他三次都说回家再说。
到了楼下,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妈那个旧本子,你拿了吗?”
“什么旧本子?”
“电视柜里的。”
“你不是不让我翻吗?”
“我没让你翻,拿过来。”
“干什么?”
“给你。”
我转头看他。
他摸了摸裤子口袋,摸出一颗水果糖,糖纸已经皱了。他剥开,放进嘴里,咬得咔嚓一声。
“甜吗?”我问。
“不甜。”
“那你还吃。”
“嘴里没味。”
他说完先下了车。
我坐在车里,没动。仪表盘上的时间慢了一分钟,我以前就知道,一直没修。
后来我上楼,从电视柜里拿出那本旧本子。封皮里面夹着一张菜谱,是我妈的字,写着“萝卜炖豆腐,豆腐后放”。旁边还有一行被撕掉一半的话,只剩“给小罗……”。
我拿着本子去找我爸。
他正蹲在阳台给那盆绿植剪黄叶,剪刀一下一下,剪得很仔细。
“这是什么?”我把本子递过去。
“菜谱。”
“旁边呢?”
“你妈写的。”
“给谁?”
“给你。”
“这不是写着小罗吗?”
“你看错了。”
他接过本子,翻到那一页,把菜谱夹回去。
“晚上炖豆腐。”
“我不吃。”
“那我自己吃。”
“纸袋呢?”
“在柜子里。”
“给我的?”
“你不是不想要吗?”
“我没说不要。”
“那就拿着。”
他说得很轻,仍旧没看我。
我站在阳台门口,发现那盆绿植的叶子上沾着一点白色粉末,像厨房的面粉。我本来想问,后来没问。
06
纸袋里没有完整的故事。
几张旧纸,一张已经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两个年轻女人,站在一个看不清招牌的门口。一个是我妈,另一个我不认识。她们中间放着一个搪瓷盆,盆里像是装着粥。
照片背面写着两个字:小罗。
没有日期。
我拿给我爸看,他说:“放回去。”
“你不解释?”
“解释什么。”
“我妈和他母亲一起卖过粥?”
“可能吧。”
“你不是说她们不算朋友吗?”
“卖东西的时候见过几次,不算朋友。”
“那为什么把照片留给他?”
“不是留给他。”
“那给谁?”
“给你。”
“给我干什么?”
他低头吃豆腐,吃了两口,忽然说盐多了。
我尝了一下,没觉得多。
“你妈那时候说,哪天你要是问起,就把这个给你。”
“她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你那时候小。”
“我现在也不小。”
“现在更麻烦。”
我没再问。
陈砚在旁边剥蒜,剥一个坏一个。他把坏的放在桌角,越放越多,后来又觉得占地方,拿纸包起来。
“爸,”他说,“你要是以后去银行,我陪你。”
我爸说:“你上班。”
“请得出假。”
“你请假扣……”
“不是扣钱,调休。”
我爸嗯了一声。
“她陪我就行。”
陈砚看我一眼。
“我知道。”
这三个人说话,总有一个人在说别的事。
婆婆晚上没来,说大姐家的孩子不肯吃饭。她在电话里问我,豆腐是不是应该先煎一下。我说都可以。她说不煎也行,省事。说完又问我爸睡了没有。
我说没。
她说:“那你让他早点睡。”
我说:“他不听我的。”
她说:“他听你的。”
我没接。
桌边放着那只缺口茶杯,里面插着几根葱。婆婆下午过来时把它拿走了,晚上又送回来,说大姐家不缺杯子。她说得很随意,像只是顺手拿错。
我爸看见后,伸手把杯子往里推了一寸。
“别碰。”我说。
“我没碰。”
“你又碰了。”
“杯子自己走的。”
陈砚在旁边笑了一下,很快收住。
我爸瞪他。
“你也觉得好笑?”
“没有。”
“没有你笑什么?”
“我牙疼。”
“你哪颗牙疼?”
“刚才那颗。”
我去厨房把饺子从锅里捞出来。水开得太大,有两个饺子皮破了,馅散在汤里。我用漏勺捞了半天,没捞干净。陈砚说别捞了,喝汤也行。
我说你别管。
他说好。
过了一会儿,他又进厨房,拿走了我手里的漏勺。
“你去坐着。”
“我不累。”
“我知道。”
他把破皮的饺子捞出来,放到一个小碗里。
我爸在客厅喊:“别把破的给我。”
“没给你。”我说。
“你妈以前就爱把破的给我。”
“妈不是说你不挑吗?”
“她说归她说。”
“那你挑。”
“我现在牙不好。”
他又说牙不好。我看了他一眼,没问到底是哪颗。
吃饭时,我爸把那张照片压在碗底下,露出一点边角。陈砚看见了,没有问。他低头给我夹了一个完整的饺子,夹完又夹回自己碗里。
“你不吃?”我问。
“你不是不爱吃破的吗?”
“谁说的。”
“你爸说的。”
“他说什么你都信。”
“那我不信了。”
他又把饺子夹给我。
我爸看着,慢慢说:“小罗现在还在这儿?”
“嗯。”
“他头发白了吗?”
“白了一点。”
“那就好。”
“什么叫那就好?”
“人总得白头发。”
他夹起一只饺子,蘸了醋,没吃,放回碗里。
“你妈要是知道,肯定要说我多事。”
“她说你什么?”
“说我什么都想管。”
“她没说错。”
“你也这么觉得?”
“嗯。”
我爸点点头,像听见一句合适的话。
“那就对了。”
他吃完饭,把碗放到水池里,没像以前那样放在最里面,而是放在我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我去洗碗。
他在后面说:“纸袋里的东西,你别给陈砚看。”
我手停了一下。
“为什么?”
“里面有你妈的照片。”
“他看照片怎么了?”
“没怎么。”
“那你不让看。”
“我就是不想让他看。”
“你总这样。”
“我哪样?”
“什么都藏着。”
他没回答。
我把碗冲干净,放进架子里。外面陈砚在问孩子明天有没有兴趣课,孩子说不知道。电视里又在播找猫的节目,声音开得很小,没人认真看。
我擦完最后一个碗,回头时,我爸已经把那只缺口茶杯拿到了窗台上。
里面的葱歪向一边。
他用手指扶了一下,没扶正。
我把那只杯子往里挪了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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