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去过建水,走过古城的青石板路,看过巍峨的文献名邦牌坊,打卡过朱家花园、建水文庙,拍照的时候总会对着那块牌匾感慨,不愧是滇南文化重镇。可绝大多数游客,甚至不少土生土长的建水本地人,都说不清“文献名邦”这四个字到底是怎么来的。很多人想当然以为,这是流传千百年的古老称号,是古人自然而然给建水贴上的标签,事实却并非如此。
这份属于建水的文化荣光,实实在在和一个叫包见捷的建水人紧紧绑定在一起。没有他在朝堂之上的学识展露,没有他一身读书人的风骨,后世或许就不会有流传至今的“文献名邦”这张响亮文化招牌。
时间拉回到明代中后期,中原大地早已文脉昌盛,而地处西南边陲的云南,在中原士大夫的固有印象里,依旧属于偏远的边疆之地。在那个交通闭塞的年代,从云南去往京城赶考,路途艰险,跋山涉水数月之久,能够跨过千山万水考中进士,本身就是一件十分难得的事情,能够进入朝廷核心圈层,得到皇帝赏识,更是凤毛麟角。包见捷就生长在建水这片土地,年少时期的他,就已经展露过人的读书天赋。少年时代的勤学苦读,为他往后步入朝堂打下坚实根基,万历十七年,包见捷考中进士,从西南故土出发,正式踏入大明的权力中心。
考中进士之后,包见捷进入翰林院成为庶吉士,之后历任户科给事中、户科都给事中。给事中这个职位,在明代朝堂之中,承担着谏言监察的职责,官职品级不算很高,却拥有直接向皇帝上书言事的权限。身处这个位置,想要安稳度日很简单,少说话,少提意见,顺着朝堂的大环境随波逐流,就可以安稳保全自身仕途。可包见捷没有选择这样的生存方式,读书人的家国担当,深深刻进他的行事准则当中。
万历中后期,矿税问题成为整个王朝绕不开的一大顽疾。皇帝派遣大批宦官担任矿监税使,奔赴全国各地开矿收税。这些远离朝堂约束的宦官,借着皇帝赋予的权力,在地方肆意搜刮,不管民间百姓的生计死活。很多地方普通农户,没有矿产,没有商铺,也会被无端摊派赋税,百姓流离失所,民间怨气不断积攒。地方官员很多敢怒不敢言,大家心里清楚,矿税的背后,是皇帝本人的意志,上书劝谏,很容易触怒龙颜,轻则降职,重则贬官流放。
朝堂之上不少官员选择沉默,包见捷却一次次站出来。他接连递交奏疏,把各地矿税带来的民生苦难如实讲出来,细数税使在地方肆意妄为的种种实情,反复请求朝廷停止矿税,体恤底层百姓的生存处境。文字之中没有空洞的诉苦,全部来自地方真实发生的现实。一次次的上疏,终究触碰到万历皇帝的底线。皇帝内心并不愿意放弃矿税带来的收益,直言进谏的包见捷就此失了帝王的欢心,被降职贬往贵州。
遭受贬谪对于古代读书人来说,属于仕途重大挫折,很多人经历这样的打击之后,意志消沉,或者学会收敛锋芒,不再过问民间疾苦。包见捷在贵州待过一段时间之后,选择称病回归家乡建水。回到故土,他没有因为仕途失意就愤懑消沉,把大量精力投入到地方文化事业当中。
明代云南留存下来的地方史料,很多流传过程当中存在残缺,很多本土的人物、风物、历史故事,如果没有人整理记录,就会随着时间彻底消散。居家的这段岁月,包见捷埋头搜集各类史料,着手编撰《滇志草》。这部书稿当时并没有刻印刊行,却保留了大量明代云南本土一手资料,后来后世编撰云南省志的时候,大量参考借鉴这份手稿,很多濒临遗失的西南历史,靠着他的笔墨得以留存下来。
在家乡沉淀一段时间之后,朝堂局势发生变化,朝廷重新启用包见捷,他再度离开建水,去往江西担任巡抚,之后光宗即位,又将他召回京城,升任吏部右侍郎,最终在任上去世。
流传下来的历史故事当中,那场奠定建水文化名号的对话,就发生在京城的朝堂。某次万历皇帝翻阅古代的典章旧事,拿出其中冷僻的典故向满朝文武发问。朝堂之上聚集全国各地选拔出来的精英官员,不少出身文化发达的中原江南地区,面对皇帝抛出的问题,一众大臣面面相觑,没有人能够完整给出解答。就在全场陷入沉默的时候,来自云南建水的包见捷站出来,把典故的来龙去脉,相关的历史背景娓娓道来,条理清晰,应答周全。
这番应答让万历皇帝十分感慨,脱口而出一句,中原文献尽在卿矣。皇帝有感于包见捷深厚的学识,感念西南边疆也能孕育出如此饱读诗书的人才,下旨为包见捷的家乡建水,敕立牌坊,御赐“文献名邦”匾额。也正是从这一刻开始,“文献名邦”正式成为建水专属的文化称号。
很多人会混淆一个概念,牌匾是皇帝御赐,可这份荣耀,不是凭空赏赐。不是朝廷单方面施舍给边疆小城的光环,而是建水一代代读书人寒窗苦读,由包见捷用实打实的学识,在天子面前挣回来的一份荣光。
岁月流转,当年明代那一座御赐牌坊,历经战火、岁月侵蚀,早已损毁消失在历史长河之中。如今我们在建水古城看到的文献名邦牌坊,属于后世复建的建筑。复建的牌坊实物是新的,但是牌匾背后承载的那段历史,那份属于边疆读书人的骄傲,却完整保留了下来。现在很多游客来到这里,打卡拍照,大多只把牌坊当成一处网红打卡点,很少有人愿意往下深究牌匾背后藏着的人物故事。
放在今天普通人的视角去看待包见捷这个人,其实可以读出很多不一样的东西。我们看待历史人物,很容易走向两个极端,一部分人习惯把古代名人神化,把人物塑造成完美无缺的圣人,仿佛生来就一身本领,一身风骨,没有凡人的喜怒哀乐。还有一部分人,总喜欢用后世的视角去苛责古人,拿现代的标准去评判几百年前的人,随意放大历史当中的局限,忽略时代大背景。
包见捷只是封建时代当中,一名普通的士大夫。他有传统读书人的理想,希望君王能够体恤百姓,希望地方百姓可以安居乐业。敢于站出来反对矿税,就要承担被贬流放的风险,他很清楚其中的代价,依旧选择上书直言,这是读书人骨子里的良知。遭到贬官之后,没有一味怨天尤人,回到家乡埋头整理地方史料,守护本土的文化记忆,重新被朝廷启用之后,依旧恪尽职守,走完自己的仕途。他不是完美无瑕的历史完人,但是身上两种特质格外珍贵,一种是面对强权敢于说出真话,另一种是失意之时,不荒废时光,转身守护脚下土地的文化根脉。
放到当下的生活当中,很多人会讨论文化名片这件事。一座城市的名气,到底从何而来。现在很多城市热衷于打造文旅IP,修建仿古建筑,打造网红打卡点,投入大量资金做宣传推广。建筑可以复刻,牌匾可以重新铸造,可一座城市真正的文化底气,从来不是单单依靠建筑本身。建筑是文化的载体,真正的内核永远是人。是一代又一代土生土长的本地人,读书治学,坚守本心,为故土争得荣誉,记录本土的历史,才慢慢堆起一座城市的文化厚度。
建水能够拥有文献名邦的名号,当然不单单只靠包见捷一个人。在建水这片土地上,千百年来涌现出大批文人学子,建水文庙千年以来教化一方,重教崇文的风气代代相传,滋养出一方土地的文脉。包见捷是这批读书人的代表人物,是那个站在朝堂之上,把家乡的文教实力,展现在帝王和整个大明王朝面前的人。如果没有这片土地长久崇文重教的土壤,也养育不出这样学识渊博的臣子。个人和地域文化,从来都是互相成就。故土滋养人才,人才反过来为故土争光。
现在不少地方流传着各类历史传说,同一个名号,会衍生出好几种不一样的说法。也有不少朋友会提出疑问,“文献名邦”会不会是后世民间加封,并非万历时期御赐。关于相关史实,后世各类地方文献、地方志当中都留有对应的记载,历史的细节历经数百年,部分细节存在不同版本的记述,这也是地方史研究当中很常见的现象。我们不必强行要求几百年前的每一处细节都分毫不差,但是不能否认,包见捷和建水“文献名邦”密不可分的渊源。
今天我们去看待这段历史,也不是为了单纯去吹捧一位古代官员。更值得回味的是,在几百年前交通闭塞的西南边疆,读书这件事对于普通人意味着什么。中原距离云南千山万水,读书条件远远比不上江南中原地区,没有海量藏书,没有成群的名师,依旧有无数当地人坚持读书求学。
读书不只是为了考取功名,谋取一份官职,读书也可以守住一方土地的记忆,守住内心的底线。包见捷为官的时候,读书所得用来为民发声,仕途受挫回乡,读书所得用来整理地方历史,这份读书人的追求,放到今天依旧有参考价值。
很多人外出旅游,走到一座古城,习惯走马观花,看看风景,拍几张照片就匆匆离开。我们总说读懂一座城,读懂的究竟是什么。砖瓦楼阁会被风雨摧毁,建筑可以重新修建复刻,但是藏在牌匾背后的人物故事,代代流传的精神风骨,才是一座古城真正的灵魂。就像建水,除去美食、古建,这座城市厚重的底色,离不开一代代本土先贤的付出。
互联网时代,很多地方为了发展文旅,会挖掘各种各样的历史典故,也会出现过度美化,强行附会历史人物的现象。面对地方历史,我们既不能把本土先贤的故事埋没,也不应该无限度的夸大渲染。客观看待古人的功绩,知晓名号背后的来龙去脉,才是对历史最好的尊重。包见捷值得被建水人记住,也值得每一个去到建水的游客有所了解。
不知道你去到建水的时候,有没有留意过这块文献名邦的牌匾。在没有了解这段过往之前,你是不是也以为这个称号从古就有?在你的家乡,有没有这样一位被大多数人遗忘,却实实在在为故土争过荣光的历史人物?欢迎在评论区留下你的看法,聊聊你知道的家乡先贤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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