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澡堂洗澡才发现,女人和女人之间也有太多不一样的地方
上周我妈住院,我请了几天假回去陪床。医院后门斜对面就有一家老式澡堂,招牌掉了漆,门口挂着那种蓝白条塑料帘子。我妈说你别来回跑了,在家洗多方便。我说我就想去泡泡。
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想去。可能是病房里待久了,消毒水闻得人发闷,想找个热气腾腾的地方把这一身阴郁蒸散。
澡堂票价十二块,送一包小袋洗发水。掀开帘子进去,那股水汽混着肥皂味一下子就涌过来了,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我有点恍惚,上一次进这种公共澡堂,怕是有十几年了。
换衣服的地方一排木头柜子,柜门上的号码都快磨没了。我正低头解扣子,旁边进来一个年轻姑娘,瘦得像根筷子,动作利索得很,三下五除二把衣服脱了,裹上毛巾就进去了。我瞥了一眼,心里冒出个念头:年轻真好,身上一根多余的纹路都没有。
等我也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有好几个人了。
靠墙那排淋浴头下站着一个大姐,胖胖的,后背圆润得像座小山。她哼着歌,水流从肩膀淌下来,在腰窝那儿打了个旋。她旁边是个老太太,瘦得皮包骨头,肋骨一根一根清晰可见,正慢慢搓着胳膊,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擦一件瓷器。
正中间有个女人背对着我冲头发。她背上有一道长长的疤,从肩膀斜到腰,颜色发白,在热气里看着格外显眼。她冲了很久,一直在同一个角度冲着,水哗哗地流,她却像没听见一样站着不动。
我找了个角落的喷头,水很烫,烫得皮肤发红。旁边来了个阿姨,头发花白,她看了一眼我的肚子,笑着说:“生过孩子了吧?”
我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小腹。是,生完孩子三年了,肉松了,皮肤上留着几条浅白的纹路。
她倒是自在,拍了拍自己的肚子:“我这都松得不行啦,生完老二就没回去过。不过算了,孩子健康就行,这肚子啊,就是个功臣。”
她笑得眼睛眯起来,那种坦然让我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我平时在家洗澡从来不仔细看自己,换衣服也是赶紧套上,好像多看几眼那些不完美的地方,就对不起谁似的。可她就这样站在水底下,大大方方地搓着身上的肉,像搓一块用得顺手的旧毛巾。
那个瘦姑娘冲完了,去池子里泡着。池子不大,水是那种奶白色,看不见底。她泡了一会儿,靠边坐下,两条腿伸得笔直。我注意到她腿上有细细的汗毛,在灯光下几乎透明。年轻的身体像刚从土里拔出来的萝卜,水灵灵的,透着一股新鲜劲儿。
胖大姐也进来了,扑通一声坐进去,水一下子漫出来好多。她倒不介意,往姑娘旁边凑了凑:“小姑娘皮肤真好,用什么擦脸的啊?”
姑娘有点不好意思:“就……随便买的。”
“哎,年轻就是本钱。”大姐叹了口气,“我年轻时候也白,后来结了婚天天围着灶台转,油烟一熏,脸就黄了。我家那口子还老说我不收拾,我说你天天在家擦油烟机试试?”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皱纹堆在一起,热腾腾的,像刚出锅的包子。
老太太搓完了,颤巍巍站起来准备出去。我扶了她一把,她手是凉的,全是骨头,像抓着一把干树枝。她抬头看我,眼神浑浊里带点亮:“谢谢你啊闺女。你心好,心好的人福气多。”
我嗯了一声,喉咙有点紧。她慢慢走了,拖鞋在地上啪嗒啪嗒响。
那个带疤的女人终于冲完了头。她转过身来擦脸,我看见她正面,不算漂亮,五官平常,但眼神很安静。她擦完脸,对着墙上的镜子照了照,伸手把头发拢到耳后。那道疤从肩到腰,在她转身的时候我看见了全貌,很宽,像一条被缝起来的河。
我猜那可能是手术留下的。她看起来四十出头,不知道那道疤跟着她多少年了,她照镜子的时候好像完全没看见它,就像那只是衣服上的一根线头。
我忽然想起我奶奶。她去世那年我十七岁,最后那段日子我帮她擦过身子。她身上全是褶子,皮肤像揉皱的纸,一碰就破。我当时觉得害怕,不敢看。现在想想,那些褶子里藏着她的一辈子——生了六个孩子,养大了四个,嫁过来的时候才十八,走的时候七十三。
那具身体我后来再也没见过,但到今天我还记得她后腰上有一颗黑痣。
水池里胖大姐和瘦姑娘聊起来了,聊着聊着说到减肥。瘦姑娘说她想胖一点,胖大姐说她想瘦一点。两人相视一笑,水汽在中间弥漫开来。一个想要自己没有的,一个想甩掉自己有的,好像谁都对自己不太满意。
可她们泡在同一个池子里,腿碰着腿,水暖洋洋地晃着。那一瞬间没什么不一样,都是热得发红的脸,都是舒展的肩,都是被水托着、暂时卸下所有的身体。
我洗完了出去穿衣服。一个年轻妈妈抱着三四岁的小女孩进来,小女孩光着身子跑来跑去,脚丫拍在瓷砖上啪啪响。妈妈在后面追:“慢点慢点滑!”小女孩咯咯笑着,一身小肉墩墩的,圆滚滚的肚子鼓着。
妈妈抓住她,搂在怀里,低头亲了一下她的肩膀。那一下亲得特别自然,像喝水一样。
我突然想,这个小孩长大了也会有一天走进这样的澡堂,看到各种各样的女人。胖的瘦的年轻的年老的,有疤的没疤的,坦然的羞怯的,急着走的舍不得走的。
她会慢慢明白,每个身体都背着一个故事。瘦姑娘的故事才刚刚开头,大姐的故事已经热闹了一大半,老太太的故事快讲完了。而那个带疤的女人,她的故事写在背上,你看见了,但她不解释。
我穿好衣服往外走,经过镜子的时候停了一下。镜子里的人头发湿漉漉的贴在脸上,脸被水汽蒸得发红,脖子上有一点细纹,锁骨下面有一小块晒斑。
我看着镜子里的她,第一次没有急着移开眼睛。
澡堂外面太阳很大,热风扑上来,跟里面的水汽混在一起。我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块蓝白条帘子。帘子被风吹起来一角,里面传出哗哗的水声和模糊的说笑声。
女人和女人之间确实有太多不一样。可那些不一样坐在同一个池子里的时候,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热乎乎的,软绵绵的,把各自的故事往水里一泡,出来的时候都干净了一点,轻了一点。
我掏手机给我妈发了个消息:晚上想吃啥?我给你买。
她秒回:别买,医院饭挺好。
顿了几秒,又一条:你回宾馆洗个热水澡,别着凉。
我笑了。她知道我去澡堂了。
我知道她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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