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去到建水,目光大多停留在古桥、古城、浩繁的古建筑之上。这座滇南古城沉淀数百年,看得见亭台楼阁,却容易忽略那些曾经活生生站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有这么一个建水本地人,考中进士之后在京城做官,当着风险极高的谏官,敢于直面朝堂之上的种种问题,不怕得罪权贵,不怕触怒帝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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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官场前途尚有可为的时候,他主动卸下官职回到故土,没有选择安享富贵养老度日,而是一头扎进地方教化之中。后来大名鼎鼎的状元杨升庵,遭贬流落云南,听闻此人的一生事迹,心生敬重,亲手为他写下墓表碑文。同样是读书人,一个身陷贬谪,一个早已远离朝堂,跨越身份境遇的惺惺相惜,藏着明代知识分子最真实的精神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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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洙的根,牢牢扎在建水这片土地。他的先祖从福建闽县一路迁徙来到云南,明初戍边落籍临安卫新安所,也就是今天的建水一带。世代扎根边疆,家族在这里繁衍生息,也承袭了中原读书人的传统。在那个年代,身处云南边陲,想要读书出头,远比中原地区艰难得多。交通阻隔,书籍难得,能够接受到系统教育的人家本就不多,普通子弟想要通过科举走出云南,要熬过漫漫长路的赶考,还要面对地域带来的现实阻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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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洙年少时便埋首苦读,弘治十一年,他考中举人,可通往京城会试的道路并不顺遂,连续两次赴京赶考都没能得中。换做一部分人,几番受挫或许就会选择放弃,回到家乡谋求一份安稳生计。刘洙没有就此折返故土,他留在京城继续求学,在京师开阔眼界,打磨自己的学识与见识。京城的见闻,不止让他书本上的功底更加扎实,也让他亲眼看见朝堂运转的真实模样,见识到盛世外壳之下潜藏的各类弊病,这份经历,也为他后来敢说敢言埋下伏笔。

正德三年,刘洙终于考中进士。科举登科,是古代读书人梦寐以求的结果,踏入仕途之后,不少人会小心翼翼揣摩上级心思,说话做事处处留余地,只求仕途稳步向上。刘洙被授刑科给事中,之后又历任刑科右给事中、户科左给事中,一路做到户科都给事中。给事中属于谏官序列,这份差事,从来就不是一份美差。

谏官的核心职责,就是盯着朝堂政务,看到不合理的地方就要站出来说话,上可以规劝帝王言行,下可以纠察百官过失。说好话容易,说逆耳的真话最难。说的话顺了当权者心意,或许能收获赏识,一旦言辞触碰到权贵的利益,轻则被冷落排挤,重则丢官获罪,在明代的朝堂之上,谏官因为直言获罪的事例比比皆是。

就在这样一份高危的岗位上,刘洙前后驻守谏垣十余年,横跨正德、嘉靖两个朝代。明武宗喜好四处巡游打猎,耗费人力物力,荒废朝政,朝中很多大臣心里清楚不妥,却不愿出头。刘洙直接上疏,规劝武宗收敛巡游畋猎的行为。等到嘉靖皇帝即位,时局发生变动,新旧交替之间,朝堂积累下来的诸多问题集中暴露出来,刘洙写下《端治本七事》,把自己观察到的朝政弊端一一摆上台面。

他不会只盯着朝堂高层,对于那些行事不法的官员,他会据实弹劾,遇见品性正直有实干能力却得不到提拔的官吏,他也愿意主动举荐。身居京城,他没有忘记自己生长的滇南故土,身在千里之外,依旧惦记家乡民生。他专门针对家乡地方现状上奏,希望朝廷调整新安所的建制,裁汰十八寨地方冗余的兵丁,减轻地方百姓身上的负担。

十余年谏官生涯,他留下大量奏疏文稿,有三卷《奏书》,五卷《参驳》,这些文字不是风花雪月的文章,每一篇都对应真实的社会现实。这些奏疏没有随着时间彻底消散,被收录进地方史志之中,后世翻看,依旧能够看见当时社会的真实切面。

身居京城,手握可以上书言事的权力,刘洙没有把这份权力当成谋求个人升迁的工具,他的上疏,有对帝王的规劝,有对官员的纠察,也有对普通百姓处境的关切。可真话,往往不那么讨人喜欢。一次次直言进谏,免不了触碰既得利益群体,朝堂之中慢慢积攒下对他的猜忌与忌惮,官场环境对他而言,已经变得步步维艰。

很多读到这里的人,会下意识猜想后续剧情,一个正直的谏官,接下来是不是遭遇构陷,被降职流放,上演一出悲壮的官场悲剧。现实的走向并不完全按照戏剧剧本发展。看清朝堂环境之后,刘洙做出了属于自己的选择,主动辞官,告别京城的官场,回到阔别许久的建水。

在那个时代,进士出身,身居都给事中这样的位置,只要懂得收敛锋芒,懂得周旋妥协,完全可以继续往上走,拥有更高的品级,收获更多世俗意义上的功名利禄。放弃这一切,主动回到西南边疆小城,在旁人眼中,算得上一种吃亏。

我们站在普通人的角度回望,就能够读懂这份选择背后的重量。古往今来,无数读书人寒窗苦读,一部分人的目标,是做大官、掌大权,享受身份带来的荣华。但还有另外一类读书人,做官只是实现理想的一条路径,而不是最终目的。入朝为官,是希望凭借朝堂平台,修正社会的弊病,让更多人过得安稳。

当现实环境已经很难再继续施展抱负,硬要留在朝堂,要么是被迫闭口,变成随波逐流的官僚,要么就是持续硬碰硬,落得家破人亡的结局。刘洙没有执着于困在京城的博弈之中,他选择把自己的理想,从宏大的朝堂,平移到生养自己的乡土大地。

回到建水的刘洙,没有闭门隐居,过不问世事的清闲日子。边疆之地,过去读书的机会稀缺,普通人家子弟想要读书识字,门槛很高。他在家乡兴办家塾,开设讲堂,亲自讲学授课,接纳家乡的子弟前来求学。他并不追求教出来的每一个学生都必须考取功名做大官,更看重教化带来的改变。

一方地方民风,离不开读书人的带动,更多的普通人知礼明义,地方风气才会慢慢向好。除了讲学办学,他还置办义田,用田地的产出接济生活窘迫的乡邻。遇见乡里贫苦人家,无力置办棺木安葬亲人,遇上病痛没钱抓药,他都会伸出援手。

放在今天来看,辞官回乡之后,他做的都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没有惊天动地的功业,没有轰轰烈烈的传奇故事,就是日复一日教书,接济身边的乡亲。可恰恰是这些细碎的事,实实在在影响着一方乡土。朝堂之上一纸奏疏,影响的是全国层面的政务走向,而在家乡办学行善,是把善意落到一个个具体的本地人身上。京城的高官头衔是外在光环,回到故土之后,他的身份变成老师、乡贤,用自己一辈子积累的学识与德行滋养故土。

刘洙离世之后,彼时杨慎也就是大家熟知的杨升庵,因为大礼议事件触怒嘉靖皇帝,被贬谪云南。杨升庵是状元出身,才学冠绝一时,同样因为敢于坚持己见,付出了半生流放西南的代价。两个人一生之中,或许并没有太多深度交集,但二人的精神内核高度相通。同样敢于坚守本心,同样承受过时代带来的坎坷境遇。杨升庵听闻刘洙一生的行迹,发自内心生出敬重,提笔写下《刘都谏阡表》,为这位已经逝去的滇南诤臣书写墓碑文字。

这篇阡表,不是朝廷官方撰写的诰命碑文,而是同为读书人的一份敬意。朝廷的碑文,时常会有程式化的溢美修饰,而杨升庵落笔,是两个历经世事沉浮的士子跨越生死的共鸣。这篇文字被收录进杨升庵的文集,也被载入临安府志,成为后世了解刘洙最核心的一手材料。后世建水当地,也用命名道路的方式,记住这位从本地走出去,又回归故土的先贤。

翻看明代史料,能看到太多两种极端的官员形象,一类是在朝堂上搏出巨大名声,青史留名,一生的舞台始终在京城,功过是非都纠缠于朝堂争斗,很少顾及自己的故土。还有一类,做官一心钻营,求富贵求权势,致仕回乡之后,利用官场积累的势力兼并土地,压榨乡里。刘洙跳出这两种常见的模板。他有朝堂上铮铮铁骨的一面,该说话的时候绝不退缩,用尽谏官身份去针砭时弊;看清大势之后,不恋栈权位,果断抽身,转身回到家乡,把读书人的理想落地民间。

放到当下的生活里,依然可以给到我们不少启发。我们当代人不一定会面临古代官场那样生死攸关的抉择,但每个人的人生里,都要面对取舍。很多人一生都在追逐外界定义的成功,职位更高,收入更多,社会头衔更加光鲜,哪怕所处的环境已经让人处处别扭,依旧咬牙硬扛,不愿意放下已经到手的东西。

大家会害怕,一旦放弃眼前拥有的,就等同于人生失败。刘洙的人生轨迹,提供了另一种参考,人生价值,从来不是只有站在更高的位置这一条评判标准。能够在高位之时守住本心敢讲真话,在离开高位之后依旧保有善意与担当,不管身在何处,都可以去做有价值的事。

身居庙堂,可以心系天下;回归民间,能够造福乡邻。读书人的骨气,不只是危难时刻挺身而出,也包含懂得审时度势,守住初心,换一个地方继续发光发热。不是所有人都要把人生全部赌注押在同一个赛道,理想也不是只能在某一个特定位置才能够实现。

数百年岁月匆匆而过,王朝更迭,曾经的京城朝堂早已化作历史尘埃,当年朝堂之上吵过的政务,很多都消散在时光之中。可刘洙在建水办学教化、帮扶乡邻留下的精神印记,一直留存下来。建水这片土地,能够成为闻名西南的文教重镇,正是一代又一代像刘洙这样,走出去又走回来的本土先贤,一点点浇灌出来的。他们从这里出发见识广阔世界,最终又反哺故土,把学识德行留给家乡后辈。

现在很多人去建水旅游,逛古城,看朱家花园,走过一座座古宅老巷,其实脚下这片土地,埋藏着许许多多这样先贤的故事。古建筑看得见摸得着,而先贤身上的精神品格,是古城看不见的内核。不少地方的历史,总是更偏爱记录那些叱咤风云的大人物,而像刘洙这样,既当过朝堂诤臣,又甘心扎根乡土做事的乡贤,值得被更多普通人看见。

不知道大家怎么看待刘洙这一生的选择,如果换成是你,身居高位,环境已经处处掣肘,你会选择继续留在其中周旋,还是果断抽身,回到家乡开启另一段人生。在你的家乡,有没有这样名气不算震天动地,却实实在在造福一方的历史人物,欢迎在评论区聊聊你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