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河北新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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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皇岛日报记者 安淼

8月8日傍晚6点,秦皇岛的海风还带着太阳的余温。

李兴潮大爷又来了,拖鞋往沙滩上一甩,踩着浪花往海里走。这个动作,他重复了60多年——准确说,是60多个夏天。洗海澡对他来讲不是消遣,是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前些年不行,沙滩都快退到防护林了,看着心里堵得慌。”他搓了把脸,水珠顺着花白的鬓角往下淌,“现在好了,脚下踩着舒服,远处还有海鸥转悠,这片海,真的好起来了。”

李大爷嘴里这句“好起来了”,分量不轻。

为了这四个字,秦皇岛人在184.88公里的海岸线上,磨了十几年,交出了一份海洋生态修复答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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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北戴河大潮坪湿地,良好的生态湿地成为鸟类栖息乐园。 记者 李铎 见习记者 陈立桐 摄

治海先治河

市海洋和渔业局生态科一级主任科员张佳林跟海洋生态保护打了30多年交道,办公室常年摊着几张海图,边角都卷了边儿。

他把一张《海岸带规划图》铺在桌面上,手指从北边的山海关老龙头一路往南滑,像在讲一件越来越有底气的事。

“北部湾区、秦皇岛港湾区、秦皇岛湾区,全部建成了国家级美丽海湾,北部湾区和秦皇岛湾区还入选了国家优秀案例。”他点点图纸最南端的滦河口,“这段正加紧干着。一个湾一个湾地啃,全域美丽港湾就拼出来了。”

底气,是这些年攒下来的。

时间往回拨十几年。那些年,秦皇岛近岸海域生态压力陆续亮起警示信号——岸线被侵蚀、局部水体出现异常。海洋不会说话,但发出的“警报”足够清晰。科学研究的结论更直白:海洋污染中超八成来自陆地,而陆源污染又有八成来自河流。

道理不复杂:治海,先治河。

但真干起来,千头万绪。秦皇岛的入海河流,大大小小17条,每一条都连着一串串村庄、一片片农田、一座座城镇。治污得从入海口一路逆着水流往上捋,捋进每一条支流、每一个排污口。更棘手的是,从前各部门各管一段,环保管岸上,海洋管海上,中间隔着一堵看不见的墙。

墙不拆,活儿就推不动。

环保、城管、海洋、自然资源,多个部门在市委、市政府的统领下,攥成一个“拳头”。去年年底,《秦皇岛市入海河流污染防治条例》经市人大常委会会议通过。有了法律法规的硬约束,治理的网眼也越织越密——主干有人巡,支流有人看,入河沟渠配了协管员,打通了管护的“最后一公里”。

卫星在天上拍,无人机在空中转,摄像头24小时盯着河道。河湖长牵头,属地管理,部门协同,一层层压实。

岸上的功夫也没松。各浴场配了专业保洁队,海草随上随清,垃圾日产日清。入海排污口一个不落地排查,农业面源污染、地膜、养殖尾水,都拿专项方案来治。

数据记录着这场长跑。如今,秦皇岛近岸海域水质优良比例稳定保持100%,北戴河8个主要海水浴场水质稳定保持一类。斑海豹、江豚等珍稀动物频频现身,“水清滩净、鱼鸥翔集、人海和谐”,从写在纸上的愿景,一步一步走进了秦皇岛人的日子里。

让海滩学会自己呼吸

8月10日,北戴河的沙滩在太阳底下泛着细碎的金光。

河北省地质矿产勘查开发局第八地质大队海洋生态修复中心技术负责人赵友鹏,站在金屋至浅水湾段修复海岸线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多年前拍摄的旧照片——沙滩窄得不像样,栈道断成几截,海浪直接拍到防护林上。

抬眼再看眼前,宽阔平缓的金沙滩铺向远处,最宽处有80多米,游客追着海浪跑,孩子们蹲在湿沙上挖螃蟹,笑声被海风扯得老远。

同一段岸,判若两个世界。

赵友鹏2012年毕业就进了河北省地矿局第八地质大队,跟这片海打了十几年交道。“外行人觉得沙滩没了,拉几车沙子填上就行。”他蹲下来抓了把沙,让细沙从指尖缝流下去,“可大海有它的脾气,潮涨潮落,波浪来回推。你简单把沙倒在那儿,不出两年,海浪就能把它冲回原样,等于白干。”

为了摸透北戴河这段岬湾海岸的秉性,赵友鹏跟团队一连几个月“泡”在现场。一天一天记潮位、记风速,看沙子往哪儿跑,在物理模型里反复推演。慢慢地,新思路浮出来——修复不能只做表面文章,要从沙丘到滩肩再到水下,一层层撑起来,让海滩自己学会跟大海“和平相处”。

他们摸索出来的办法,叫“覆植沙丘——滩肩补沙——水下沙坝——离岸潜堤”。听起来有些专业和复杂,其实用老百姓能听得懂的话来说就是:沙丘后面种上滨麦、紫穗槐这些本地耐盐植物,让密密麻麻的根须把沙子牢牢抓住;滩肩部位补上跟海流“合得来”的优质沙源,让岸坡自然变缓;水下布沙坝和潜堤,提前把海浪的劲儿卸掉一截。

更绝的一招,是把原来硬邦邦的岬头改成砂质过渡带,让它变成一个天然的“供沙枢纽”,借助洋流的力量,不断给两边的海滩“投喂”沙子。

海滩就这么“活”过来了。

这套在秦皇岛摸爬滚打出来的技术,被行内专业人士称为“北戴河模式”,后来被推广到国内十几个大型海滩修复工程中,成为全国海岸保护修复的重要参照。

岸滩之外,潟湖的仗也打得漂亮。七里海潟湖,华北最大的一片潟湖,上世纪七八十年代,那里水面开阔,芦苇摇曳,鱼虾成群。后来围海养殖一窝蜂上来,水面被一块块蚕食,到2015年只剩下286公顷,萎缩得让人心疼。

10年修复,退养还湿,微地形改造干了610多公顷,15.61公里人工岸线恢复成自然生态岸线。水回来了,鸟也回来了。去年,七里海潟湖入选自然资源部与IUCN联合发布的海岸带生态减灾9个国际典型案例。

如今,七里海建成了河北省首个滨海湿地立体在线监测系统。湖岸和湖心布了25处监测站,海面上浮标随波摇晃,风速、盐度、溶解氧等20多项指标全天候自动回传。无人机实现湖区全域巡查,哪儿有违规行为,屏幕上一目了然。

爱心是最长效的修复

7月25日清晨,何志鹏套上35公斤的潜水装备,翻身入水,海面绽开一小团水花。

老龙头这片海,水下的活儿不好干。礁石多,能见度不高,队员们摸着一块一块礁石走,把缠在上面的废弃渔网一段一段割断。一次下潜45分钟,上来时,每人手里都拖着一堆杂物。

这是何志鹏的潜水环保志愿队在秦皇岛海域坚守的第九个年头。9年间,这支被叫作“海底清道夫”的队伍,完成了十几次集中清理,帮着修复了5万平方米的海底生态。

何志鹏说,清理只是开头。每一次把网从礁石上剥离,都是在给这片海多争取一分喘息的空间。更让他觉得有奔头的,是越来越多的人开始问——“我能干点啥?”

如今,秦皇岛的海岸线上,这样的守护者如星火蔓延。

在北戴河大潮坪湿地,市鸟类及生存环境保护协会的志愿者每天都会在附近巡护。望远镜一架,鸟群一动,他们比谁都先知道。遇到伤害鸟类的行为就上前劝,发现受伤的鸟赶紧报给救护部门。每年迁徙季,协会还会组织投喂贝类,给长途飞行的鸟儿补充体力。

协会秘书长李军说,高峰期,每天都有几万只鸟在这儿停歇觅食。这些年,海岸、滩涂环境一年比一年好,全国各地的观鸟人来了都惊叹,说“每年都有新改观”。

学生们也没闲着。河北农业大学海洋学院的大学生志愿者,每周带社区的小学生去河东浴场净滩。一个多小时的工夫,孩子们猫着腰捡垃圾,塑料袋、饮料瓶、烟头,一样也不放过。孩子们边捡边听大哥哥大姐姐讲海洋知识——潮间带住着哪些小生物?塑料瓶多久降解?小手拎着满满当当的垃圾袋,脸上晒得红扑扑,眼睛却亮晶晶的。

生态好了,人气也跟着旺。

北戴河赤土山村的杨赫峰开民宿十几年,感触颇深。“以前4月是淡季,现在观鸟的人一拨接一拨地来,北京、内蒙古的客人一住就是一个星期。”他笑着说,“七八月就更不用说,房间提前能订满。凌晨4点多,住店的客人就兴冲冲地去赶海。我提前备好夹子、‘抽虾器’和小水桶,等他们九十点回来后,桶里装着小螃蟹、小花蛤,个个高兴得跟孩子似的。”

杨赫峰顿了顿,声音里有种踏实的满足感:“这片海好了,靠海吃饭的人,才能吃得长久。”

采访手记:

守护蔚蓝,没有终点

记者 安淼

从地图上看,秦皇岛的海是一条弧线,弯弯嵌在渤海湾西北角。海还是那片海,但在这条弧线上生活的人知道,它跟以前比,不一样了。

从前要的,是这片海的产出;现在还的,是它的生机。

从岸上到水里,从专家到渔民,从潜水志愿者到拎着垃圾袋的孩子,秦皇岛人正在把曾经向大海拿走的,一寸一寸还回去。

晚上7点,李兴潮从水里上来,拿毛巾擦了擦脸。夕阳把海面染成暖融融的金色,远处海鸥低飞。他说,明儿还来。

守护蔚蓝,是一场没有终点的接力。这颗蓝色的种子,已在秦皇岛一代代人手里扎了根、发了芽。每一棵被种下的信念,都会长成未来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