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墟王陵区的坑里，最刺眼的不是青铜，是人骨。
有的头骨和躯干分开，有的整个人蜷在坑底，有的旁边还压着刀、斧、车马器。三千多年后，泥土被一点点剥开，坑里的姿势还在。
这不是传说。
商人相信祖先、神灵、占卜，也相信死去的王还要继续享用人间的一切。《左传》里有一句话：“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祭祀和战争，排在国家大事最前面。
可落到坑底的人身上，这句话就不再庄重了。它变成绳索、刀刃、火堆，变成一个活人最后看见的土壁。
殉葬和陪葬不是一回事。
陪葬可以是玉器、青铜、车马，也可以是死后另葬在帝王陵旁的大臣。殉葬却要把活人也算进死者的“东西”里。妻妾、侍从、近卫、战俘，一旦被点进名单，命就不在自己手里。
殷墟妇好墓，墓室不大，出土器物极多，青铜器、玉器、海贝一层层压在地下。可这些珍宝旁边，还有十六名殉人和六条殉狗。
她没有说话。
墓里的妇好，生前是武丁的配偶，也是能领兵征伐的女性。墓外的殉人，却只剩骨架，躺在一个早已安排好的位置上。
这就是反差。
到了王陵区，场面更冷。大墓、祭祀坑、车马坑密集排列，许多坑不是正常安葬，坑壁直，坑口小，遗骨姿态规整又异常。有人被斩首，有人被分段，有人被整齐放置。
最可怕的，不是“陪着下去”。
最可怕的是，下去之前，人已经先经历了一遍刑场。
甲骨卜辞和考古遗存里，能看见几种杀牲方式。后人常说“伐”，字形里带着兵器，落到人身上，就是砍杀。殷墟宫庙区和王陵区一些祭祀坑里，大量人牲被砍去头颅，多为成年男性。
那一刀下去。
头在一边，身体在一边。泥土后来合上，几千年后再打开，骨头还替他们把答案摆在那里。
还有火。
“燎”是焚烧。木柴架起来，火从下面舔上去。祭祀用火，本来是通神的方式，可被绑在火边的人，闻到的先是烟，随后才是自己的皮肉。
还有坑。
“坎”就是把人或牲畜置入坑中。殷墟一些坑里，儿童骨架呈蜷曲、俯伏、上身直立等姿势。一个小孩如果是死后平放，身体不会这样挣扎着留在泥里。
土一锹一锹落下。
他看不见天了。
这也是为什么，有人说殉葬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死亡方式。真正让人发冷的，不是墓门关上的那一刻，而是墓门没关之前，权力已经把活人变成了祭品。
春秋时，殉葬还没有消失。
秦武公死后，有六十六人从死。秦穆公死后，从死者更多，《史记》记下数字：“从死者百七十七人。”
里面还有子车氏三人，奄息、仲行、针虎。三人本是秦国良臣，却被送去陪葬。秦国人悲伤，作《黄鸟》哀悼他们。
“彼苍者天，歼我良人。”
这句诗不是夸张。它说的是，一个国家把能办事的人也推进了墓里。
坑口没有道理。
只要死者身份足够高，活着的人就可能被算作死后继续使用的“人手”。战车要有人驾，门户要有人守，床榻旁要有人伺候，另一个世界里的秩序，被照着人间复制了一遍。
复制的代价，是活人的命。
后来，秦汉以后，人殉渐渐退下去，陶俑、木俑、明器替代了许多活人。兵马俑站在地下，沉默整齐，可它们毕竟是泥土烧成的。
人终于从一部分墓里退出来了。
但退得并不彻底。
辽、元、明、清前期，都还能看见殉葬的影子。到明代，宫妃殉葬又成了制度的一部分。皇帝死后，一些没有子女或被指定的宫人，要跟着死去。
她们不一定见到墓门。
明代宫殉更常见的死法，是缢死。屋梁、白绫、凳子，旁边站着执行命令的人。被点到名的宫人进了屋，抬头看见的不是棺椁，是已经挂好的绳。
这比“埋进墓里”更早一步。
人还在宫中，结局已经写完。
直到明英宗临终前，才把这件事按住。他留下遗命，反对再用宫妃殉葬。那道遗命里最重的一层意思，是殉葬不是古礼，仁者不忍。
从此，明代皇帝宫妃殉葬被废止。
清初仍有旧俗残留。康熙十二年，朝廷明令禁止八旗包衣佐领下奴仆随主殉葬。活人不能再被主人的棺材带走，这条线才慢慢压实。
可泥土里的骨头不会消失。
安阳殷墟，王陵区的坑口一个挨一个。考古人员蹲在坑沿，用小铲清理泥层，刷子扫过头骨边缘，土色一点点变浅。
坑底没有喊声。
只剩姿势。
有人头身分离，有人蜷成一团，有人像是最后还想往上挣。墓主人早已不在，青铜也进了博物馆，唯独这些骨头，还在替那些被带进地下的人，守着最后一秒！
参考资料：
一、《殷商庄重又残酷的祭祀》，中国文化研究院：https://chiculture.org.hk/sc/china-five-thousand-years/3321
二、《殷墟商王陵区新发现围沟及400余座祭祀坑》，新华网：https://www.news.cn/local/2022-01/19/c_1128277383.htm
三、《研究表明：殷墟大规模殉人的来源是俘虏而非奴隶》，人民网：https://art.people.com.cn/GB/n1/2016/0726/c206244-28585629.html
四、《考古所见的殷商文明》，中国社会科学网：https://www.cssn.cn/kgxc/kgxc_kgxl/202211/t20221120_5565364.shtml
五、《殉葬宫妃》，故宫博物院：https://www.dpm.org.cn/lemmas/240917.html
本文据公开史料创作，部分场景细节为合理演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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