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是一本书

人人都是他自己的历史学家

《》,人们发现,举报者是被 《芙蓉镇》 里王秋赦借用的「躯壳」,60一甲子,魂兮归来,他被王秋赦灵魂附体了。

王秋赦这样的人,一生从不创造财富,他们只想一轮一轮地剥夺别人。而剥夺的方式,就是一轮一轮的运动。

王秋赦是时代的标本,可堪玩味。

他没有胡玉音的勤劳,没有秦书田的才华,没有黎满庚的责任感,更没有谷燕山那种传统知识分子的良知。他没有真正建设过什么,也没有真正生产过什么。可是,在古华笔下,这个懒惰、嘴馋、油滑、好吃懒做的二流子,却一次又一次地被时代推到政治舞台的中央,决定着他人命运。

而更加残酷的问题是,当一个社会如同希特勒将种族当成了正当性那样,将 「 贫穷 」 赋予了政治正当性,将「成分 」 变成了道德证明, 又把斗争能力认为革命忠诚时,像王秋赦这样的人究竟是偶然混进了革命,还是被某种制度性的机制制造了出来?

王秋赦的一生,便从这里开始。

他 出身极低,是个没有过去的人。

他是孤儿,早年没有稳定的家庭和产业,曾经住过破庙、祠堂之类的地方,在芙蓉镇社会的最边缘生活。他没有受过多少教育,也没有学成一门真正可以谋生的手艺。

一个没有 土地、没有家族、没有文化,也没有体面职业的人,靠给 宗族跑腿打铜锣为社会身份, 在传统社会里几乎没有任何话语权。

他只有两样东西:贫穷和懒惰。

如果是在正常社会,他既没有过去,也没有当下和未来。

而历史将很快告诉他,在一个阶级身份被高度政治化的时代里,贫穷本身也可以成为一种资本,他将拥有一切从未拥有过的东西。

土改到来之后,王秋赦被划为雇农。

这对他而言,是人生第一次巨大的转折。

从前,贫穷意味着被人看不起;现在,贫穷却可能意味着政治上的 「 根红苗正 」 。

他参加诉苦,因其雇农和孤独双重身份,成为「土改根子 」 。

这一步极其重要。因为从这一刻开始,王秋赦第一次发现,自己什么都不会,也可以因为自己的出身而获得别人的东西。

土地、房屋以及所谓「胜利果实 」 ,开始进入他的生活。瓜 分地主富人时,他拿头一等:四时衣裤、铺盖、两亩水田、一亩好土,外加青石板街上一栋吊脚楼。楼是全木结构,有红漆四柱床,有金漆家具。

别人靠多年劳动获得的东西,他却因为一次政治运动而获得,一跃而为人上人。

惟一美中不足的是,他没有像《白马调》里唱的那样, 「一人一个女学生」。

好在后来未嫁的工作组长、革命战友李国香与他嘎了姘头,至少炕头不冷。

这并不意味着王秋赦从此变得勤劳。

恰恰相反,他从这里学到了一种全新的,过去历朝历代从未有过的社会逻辑:劳动不是翻身的道路,服从权力才是。

因此,分到土地的他并没有变得勤快, 高兴了几天,然后开始 「翻身」——翻身的意思是:田荒着,楼里的物件一件件往外卖,卖到床上只剩破絮,身上裤脚吊着,又变回光棍穷汉。

他想再来第二次土改。

他不算一般贫农,是标准的流氓无产者:有手有脚,绝不劳动;看见别人过好一点,就浑身不舒服。胡玉音摆米豆腐摊,他圩圩去吃,从不付钱,美其名曰 「 记账」 ;转头又拿祖上分的一块屋基要挟卖地皮,顺带对屠户黎桂桂说荤话,被啐一脸。

这类情节,在我写过的家传中有过。

虽然二次土改未能发动,但随着合作化运动的开展,基层组织需要一些政治上「可靠」、嘴勤腿快的人做通知、派差、开会、跑腿之类的事情。

于是闲散不事稼穑,但又单身住着豪宅的王秋赦将工作组迎入自家居住,很快进入了权力圈子。

之前有个口号是,你想分地主的浮财吗,你想睡地主的小老婆吗,跟着 走。

他心里的执念无外乎如此:一年划一回成分,一年分一回浮财,最好天天土改,天天分胜利品。

在正常社会里,一个人没有生产技能、没有文化、没有管理能力,很难进入权力核心。

可是,在高度运动化的政治环境中,一个人只要能够证明自己立场坚定,能够积极参加政治活动,能够发现别人身上的问题,他的缺陷反而可能变成优势。

王秋赦开始明白了,自己不需要成为一个好生产者,他只需要成为一个好的革命者。

至少,看起来像一个好革命者。

他并不真正理解革命究竟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每一次革命,都意味着旧有秩序被打碎;而秩序一旦被打碎,像他这样原本一无所有的人,就可能从废墟中哄抢别人的东西。

所以他开始盼望下一场运动。

别人害怕运动,他期待运动;别人希望生活恢复平静,他却希望永远运动。

因为对普通人而言,稳定意味着劳动、经营、积累。而对王秋赦而言,稳定意味着他重新变回那个没有能力、没有地位的二流子。

于是,一个极其荒诞的循环形成了:越是社会动荡,他越有机会;越是社会正常,他越没有价值。

如果把王秋赦放回马克思主义的理论语境里,他这个人物就更加意味深长。

马克思主义经典文本中的流氓无产阶级,通常指脱离稳定生产关系、生活在社会边缘、容易被收买和利用的群体。

因此,在经典马克思主义理论中,这类人通常被高度警惕。因为他们可能今天革命,明天反革命;今天替这个集团冲锋,明天替另一个集团服务。

他们最大的特点不是某一种固定政治立场,而是机会主义,王秋赦几乎就是这种人物的文学化身。

然而,《芙蓉镇》最尖锐的地方也正在这里:理论上最应该被警惕的人,在现实的政治运动中,却可能成为最积极的行动者。

因为有人写了篇调查报告,说这 「好得很」。

四清运动是王秋赦真正的黄金时代。随着后来成为他姘头的李国香来到镇上,胡玉音因为米豆腐生意兴旺、盖起新房,被逐渐塑造成资本主义道路的典型。

胡玉音勤劳、会做生意。她靠自己的双手把米豆腐摊做起来,又盖起了新楼。

在正常社会里,这本来是一个普通劳动者通过经营改善生活的故事。 但在运动年代,它却被解释成了另一种故事:一个人为什么可以比别人过得好?

如果不是权力的恩赐而致富,那就是敌人。

成为大队书记的王秋赦,步入了人生巅峰。世间一切善恶判断,皆操之于他手。世间一切美好,皆可肆意欺凌,包括曾经给他赊账的胡玉音。

私人仇恨和欲求披上政治语言,便突然拥有了公共权力。《》

那些曾经看不起他的人,他可以把「我恨你」,说成「我代表阶级消灭你」。

但王秋赦并没有因为掌权而变得高尚,恰恰相反,权力只是放大了他原本隐藏在贫困之下的欲望。

最没有能力建设生活的人,反而获得了摧毁别人生活的权力。

他查没胡玉音的新房、 没收积蓄、押人游街,逼黎桂桂写认罪书自杀。胡玉音与右派分子秦书田相爱结婚,他摔了申请书当众羞辱;秦书田判十年,胡玉音判三载监外。

王秋赦为什么嫉恨秦书田?

因为 秦书田是王秋赦最无法理解的人。

秦书田有文化,有幽默感,有人格尊严。即使被打成右派,他仍然保留着某种精神上的自由。

而王秋赦恰恰没有这种东西,他的自我价值完全依附于外部权力。

所以,当秦书田与胡玉音逐渐走到一起时,王秋赦的反应不仅仅是嫉妒,还有一种更加深刻的恐惧:为什么一个被打倒的人,仍然可以活得像一个人?

他的恐惧是,一旦运动结束,王秋赦是谁?

事实上的确如此,艰难探索一结束,王秋赦失去了自己唯一的生活方式,那个让他获得存在意义的世界消失了。

他既利用了革命,又被革命利用;既是运动的执行者,又是运动制造出来的人。

王秋赦的一生像一个巨大的政治钟摆,从社会最底层,被运动推上权力的顶峰;又从权力的顶峰,被时代抛回街头。

翻了身的王秋赦能卖掉所有分来的东西,自然也不会珍惜分到的豪宅。作品里,代表着土改成果的吊脚楼倒塌了。

现实中也是如此。我一位朋友,外公外婆当年死于队长之手。前些年他从城里回到老家,本想回去之后跟队长好好「理论」一番,可到村里一看,队长还住在当年「分」来的地主老宅里,房子已经破败不堪。队长的子女,也都没怎么上学,挤在那破房里,一看就是等着二次土改的。

他就不想说什么话了,用嘉靖说海瑞的话说: 「 既然上天都报应了,朕也就听天命吧。」

于是,他变成了一个幽灵,他那一声「运动喽」,在此后的60年里,时不时跳出来回响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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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传编辑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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