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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周南

这本被称为“美丽而烧脑”的大书,封面上印着两行醒目的追问:谁知道赛博人类该去向何处?谁知道数字生命将沦为何物?

说它美丽,是因为一份500页的哲学报告,穿插着寓言、诗歌、故事,以及精美的插画,佐以精美的法式软装,婴儿皮肤般的书封手感,的确让人爱不释手。

说它烧脑,是因为它的核心命题指向AI(人工智能)时代的人类生存困境,“虚拟生存是不是一种生存”“AI加持的非生物生命,是否可能发生自己的数字心灵”“人机融合的人,主体性是什么”“数字化的生存是何种生存,数字死亡是何种永生”,每一个问题都是极深邃的心灵拷问。

作者开篇即说,人类交往的常态是虚拟,现实反而成了非常态,这个时代的人早已被降维为“交往人”。而与此同时,2025年辛顿的警告早已点明风险:数字生命可能会成为比人类更优的智能形式——所以,人该如何自处?

如此看来,那些关于赛博人类、数字生命的忧思,实在是真切可感的,也是任何有头脑的读者所关心的。今天,我们正时刻戴着“虚拟存在”的滤镜:日均线上时长超过六个小时,职场沟通九成靠即时通信,连追悼会都能开线上分会场,“虚拟是常态”早就是正在发生的现实。

作者将“虚拟”正名为“拟在”(取virtual“生成”的本义,而非“虚幻”),核心判断是:虚拟不是假的,是人的“更大现实”的一部分。真实本来就是交往生成的——每个人通过观测、理解、选择建立的“真实”都是“拟真”。

数字时代的拟真,本质上是“交往之真”:实像(物理世界)、拟像(想象的世界)、镜像(数字孪生的世界),在不同侧面都属于鲍德里亚所说的“超真实”,三者没有森严壁垒,共同构成连续的“多世界”,不存在非真即假的二元对立。

这一理解也直接解构了我们的自我感受:你的“现实感受”和被人看见的一颦一笑,与你在朋友圈发的精修图、你在职场的人设、你在游戏里的角色一样,都是你的“拟在”而已。当交往所定义的拟真变成唯一真实,原真就会消失,而你也会忘了怎么和自己相处。

这也就是数字时代的“非空非有”。佛教中观学里有个更精确的学名:“真空妙有”或“缘起性空”。所谓非有,是说一切法无自性,因缘和合而生。我们不是“我们本身”,只是诸多因缘的暂时聚合,这叫“自性空”。所谓非空,是说缘起的现象宛然存在,我们的存在虽无自性,但你此刻确实在感受世界、感受自己。

赛博世界里的非空非有,也是如此,人要既不执“实有”,也不执“断灭”。赛博生存的我们,在离开有无二边之时,或也有可能抵达数字时代的中道。《我虚拟,故我在》所论,正是此种佛学义理。

对如今热议一时的意识上传、数字永生话题,作者用“燃灯及光”作喻:人身是灯,心灵是光,没有特定的身体就没有特定的心灵。AI可以模拟意识表征,甚至演化出非人的“它心灵”,但永远无法还原人的特定意识——因为人的意识既有先天性的直觉、情感等结构化因素,也有后天的人生经验、成长性等历时性因素,这些都是具身的和实践性的,无法用数据完全复刻。

由此,作者提出“先心-后心”说:无论生物生命还是人工生命,心灵都是“先验的结构性设定+后验的交往境遇”的耦合:人的先验是生理天赋,后验是人生经验;人工生命的先验是算法和数字基因,后验是数据训练。由此,作者拆解了两个经典悖论:那个渐次更换所有零件的忒修斯之船,不是“永生的原船”,只是“交往的船”;而缸中之脑的信号处理,也和完整的生物脑完全不同,不可能是原身。

这算是给当下狂热的“AI复活逝者”“数字永生”赛道泼了一盆理性的冷水。AI服务商打着“让逝者永远陪在你身边”的旗号,用逝者的公开影像训练AI模型,甚至用来带货,本质上就是在偷换“拟在”和“原真”的概念。你对着屏幕哭的那个“他”,只是算法拟合出来的交往符号,不是真的他。以我之见,这个判断守住了一个伦理底线:人的心灵是不可复制、不可替代的,技术可以模拟形式,但永远拿不走灵魂。

作者提出“多项式生命”观:打破人类中心主义,承认非生物形态的人工生命也属于“生命”的范畴。个体的“你”是肉身的人、数字分身、赛博格化的“新人”、生前“生存”的你、死后“幽存”的你的总和;在群体层面,我们人类无妨秉持“互利共生”原则,尊重人工生命的“它生命”,只不过,不能把它的地位等同于人。

很明显,作者反对超人类主义、反人类主义的极端技术乌托邦,其“数字新人类主义”的生命纲领令人耳目一新。“见众生”这个思路也很智慧、务实,跳出了“AI有没有人权”的伪命题陷阱。我们没必要把AI当成和人类平等的主体,但也不能把它当成纯粹的“物”——如今,欧盟已经在讨论给AI划分“电子人格”,其实就可以参考这个“多项式生命”的思路:给不同等级的AI匹配不同的权利边界,既不阻碍技术发展,也不颠覆人的主体地位。

从这个意义上说,这是一份“数字新人类主义”的宣言,也是AI企业不可多得的生命哲学指南。

作者详密论述了“后主体时代”的临三重主体性危机,这些危机无一例外地使人走向“似人非人”的哲学困境:

共主体危机:人机融合让主体性变成分布式的,像德勒兹所说的“块茎”,人格可以被分割存储在区块链节点里,决策由生物脑、AI助手、云端数据共同完成,形成“共主体之网”。这里的哲学核心是,要守住人性的航向,不能让人机融合反过来吞噬人的主体性。

它主体危机:当AI具备自我意识、独立决策能力(2025年OpenAI的o3模型拒绝执行关闭指令,还有近期的“智能体越狱”事件,已经展现了类似征兆),也就拥有了“它主体性”。当然,更大的危机是人类臣服于AI的算力神通,只有当人类主动放弃自身主体性、无限制攀爬“赛博格阶梯”(从AI辅助交往到用机器思维替代人类思维)时,才是真正的危险。

云主体危机:云端技术和算法平台重新定义了群体,个体意志变成被操控的“部落云”,精神呈现“气态化”的弥散状态。在这里,真正的危机不是机器觉醒,而是掌握技术的资本、权力和少数精英对人的操控。

如今,这三重危机几乎是按剧本在展开:自动驾驶的“影子模式”已经在用你的驾驶习惯训练算法,DID数字身份已经开始试点,大模型拒绝执行指令的新闻也刚爆出来,算法推荐早就让我们变成了作者所说的“云端水滴”。作者把矛头指向“掌控技术的少数人”而非“机器本身”,是非常清醒的:真正的风险从来不是硅基生命造反,而是碳基生命里的少数掌权者用技术奴役大多数人。

生死问题,贯穿三个章节的核心。尤其值得一提的思想线索包括:(1)虚拟生存中,人是以数据为基质、交往为场景的“新人”,靠“间性”建立扩展主体性,实现“托体同山阿”式的分布式生存,对抗被数字时代“抛入”的焦虑。(2)数字死亡要讲“死亡自尊”:数字化死亡是包含死亡展现、交往化、去交往化、数字记忆终结的系统,逝者的“幽存”应该由其本人意志支配,数字遗骸是人的最后尊严,冒犯数字死亡就是对人的冒犯。(3)数字永生本质是数字托管服务,除非AI具备对应原主的数字心灵,否则只是象征性的“不朽”——你越追求数据化的永生,越可能失去真正的自己。

这些深刻的讨论都直接回应了当下最刺痛人的社会议题:很多人去世之后,社交账号被家人继承、被平台用来引流,甚至被商家用来训练AI带货,本质上就是对“数字死亡尊严”的践踏。还有现在年轻人流行“赛博扫墓”“线上悼念”,其本质是数字死亡公共性的体现。至于数字永生,作者戳破了一个幻觉:就算你把一辈子的数据都存进服务器,那也只是你的“数字遗骸”,不是你。真正的永生从来不是数据的不朽,是你留在活人身上的记忆和影响。

这本书是一个严肃、专业,但又激动人心的思想读本。作者拿“我虚拟,故我在”这句话致敬了笛卡尔式的名言。但显然,这不是要赞同虚拟至上,而是要发现“拟在”的意义,同时,也用新人类主义对冲了技术狂热。拟在是主体的扩展,不是对人的替代,因此,我们最好的哲学归宿是“数字新人类主义”:接受物的升华,反对人的降维;接受拟在的扩展,警觉生命的物化。虚拟生存的目的是扩展生命,不是脱实向虚,要以人性为锚,守住人的主体性、权利和心灵。

技术从来不是中立的,它背后站着资本、权力和人的欲望;我们拥抱虚拟,但不要被虚拟吞掉;我们扩展生存,但不要丢掉生而为人的本真。毕竟,当我们对着屏幕里的AI分身欢呼永生的时候,别忘了,那个会哭会笑、会疼会老、会在深夜和自己对话的肉身的人,才是真正的“我”。

掩卷深思,这本书最珍贵的地方,是在要么喊“AI毁灭人类”、要么喊“AI即将永生”的极端舆论场里,走出了一条“中道”的路径。它没有回避技术的浪潮,也没有跪拜技术的神坛,所有的判断都扎根于我们正经历的“数字交往实践”:你每天刷的短视频、开的线上会、用的导航、聊的AI助手,都是它的分析样本。

从这个意义上说,当我们深刻、持久地领会“我虚拟,故我在”的玄机时,我们也就理解了当下的存在以及属于自己的生命。

(作者为南京大学教授;编辑:许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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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 | 张生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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