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海平
每年高考季,总是有人欢喜有人愁。金榜题名,自然欢欣无比;一旦落第,不免惆怅满怀。高中的,自然值得祝贺;落榜的,却也不必过于灰心。高考落榜只不过是一时的失利,并不意味着人生的失败。不信,你想想古往今来的状元你能想起几个?黄巢、李时珍、左宗棠、蒲松龄的名字,你肯定知道吧?他们可都是不折不扣的“落榜生”啊!今天我们就把目光转向这群人。他们被科举拒之门外,却把考场上的失意,变成了另一条路上的起点。
黄巢:
屡试不第落榜生
唐王朝的掘墓人
在所有落榜生中,黄巢的转身是最决绝的。
黄巢(835年—884年),曹州冤句(今山东菏泽西南)人,出身盐商之家,“世鬻盐,富于赀”。家境富足让他自幼有机会读书习武,“善击剑骑射,稍通书记,辩给”。他不仅文武全才,还颇有诗才。五岁时,祖父与父亲赏菊联句,黄巢随口便吟出“堪于百花为总首,自然天赐赫黄衣”。
这样一个自负文武全才的年轻人,自然把科举当成改变命运的最佳通道。他一次次赴长安参加进士科考试,自恃有状元之才,却因科场腐败屡试不第。据《资治通鉴》记载,黄巢“屡举进士不第,遂为盗”。
最后一次落榜后,他站在长安街头,提笔写下了那首《不第后赋菊》:“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这首诗被选入《全唐诗》,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冲天杀气。
从此他不再是考生。乾符二年(875年),黄巢率数千人在冤句起兵,响应王仙芝。起义军很快发展到数万人,攻城略地。据后世小说载,878年,王仙芝战死,余部共推他为“冲天太保均平大将军”,建元“王霸”。此后,黄巢率军转战全国,从黄河打到珠江,五年间纵横十一个省,攻下半个大唐江山。
广明元年(880年),黄巢攻入长安。十二月初五,他在含元殿即皇帝位,国号大齐,年号金统。一个考场上的失败者,成了唐王朝的掘墓人。
黄仁宇先生指出,黄巢的造反与一般民变不同,作史者没有把他当作一般流寇看待,原因之一正是他“屡举进士不第”的背景——他不是吃不上饭才造反的农民,他是怀才不遇的读书人。
黄巢的结局令人唏嘘。884年,在唐军和沙陀骑兵的围剿下,黄巢败退至泰山狼虎谷,拔剑自刎。但他用一生证明:当一条路走不通时,可以转身,走向另一条路。
李时珍:
三试不第入深山
一部本草救苍生
在所有落榜生中,李时珍的“转身”最彻底。他将那条走了二十三年的科举之路弃如敝屣,转身,转身,再转身——脱下儒衫,换上布衣,背起药篓,一头扎进了深山。二十七年之后,他捧出了一部《本草纲目》。三次落榜的秀才,成了被后世尊为“药圣”的伟人。他用一生证明:考场上没有名字,不等于历史不会记住你。
李时珍(1518—1593年),字东璧,号濒湖,湖广蕲州人。祖父是走街串巷的“铃医”,父亲李言闻医术精湛,被誉为“李仙”,却因医者身份被划入“中九流”,受人冷眼。在那个“医,小道也,贱工也”的年代,医户人家处处受制。屈辱与冷眼,让李言闻把唯一的指望压在了儿子身上——走科举,搏功名,光耀门楣。他逼着李时珍苦读八股,十四岁中秀才,此后十年间三赴乡试,三度落榜。十七岁那年,他第一次赴武昌应试,因眼疾复发,加之场内紧张,名落孙山。三年后再战,依旧榜上无名。二十三岁第三次败北后,他对八股取士彻底心灰意冷,“甚至产生了一种恐惧心理”。那一夜,李时珍跪在父亲面前,说出了那句掷地有声的话:“身如逆流船,心比铁石坚。望父全儿志,至死不怕难。”那一刻,李言闻终于明白:他失去的只是一个秀才,得到的,是用二十七年改写东方医学史的儿子。
从考场到深山,李时珍脱下儒衫,换上布衣,背起药篓,走进了另一个世界。他发现历代药书“品数既烦,名称多杂”,同一株草药在不同典籍中竟有不同记载,甚至许多毒性药品被标注为“久服延年”,遗祸无穷。他发现,那些被历代奉为圭臬的医典,竟错得如此离谱。他决心重新编纂一部本草全书,远涉湖广、江西、直隶的山川旷野,拜渔人、樵夫、药农为师,记下了上千万字的札记。为验证曼陀罗花的药性,他亲自试服,险些中毒。
二十七年,三易其稿。万历六年(1578年),一百九十万字的《本草纲目》终于完稿。全书五十二卷,收载药物一千八百九十二种,附方一万一千零九十六个,插图一千一百余幅,被达尔文誉为“中国古代百科全书”。
三次落榜的秀才,成了被后世尊为“药圣”的伟人。
左宗棠:
屡试不第凡三次
收复新疆第一人
在所有落榜生中,左宗棠的逆袭来得最晚,也最为惊人。他二十岁中举,此后三度入京会试,全部落榜。落榜也罢了,第二次最冤——他本已取中,却因各省名额调配之故,硬生生被从榜上撤了下来。一怒之下,他绝意仕进,回家务农,自号“湘上农人”,一待就是二十年。四十岁出山时,还只是个小小的幕僚;可六十三岁那年,他抬棺西征,一举收复新疆。梁启超后来称他为“五百年第一伟人”。朝廷为了表彰这位从未在科举中走到终点的功臣,在他六十二岁那年特赐他“同进士出身”。这位从未在考场上赢过的人,在战场上把尊严赢了回来。
左宗棠(1812年—1885年),湖南湘阴人,字季高。他年轻时自比诸葛亮,号称“今亮”。十四岁在湘阴县试中名列第一,十六岁长沙府试取中第二名,二十一岁参加湖南乡试中第十八名举人。
然而,会试之路却寸步难行。道光十三年(1833年),二十二岁的左宗棠第一次入京参加会试,结识了胡林翼,纵谈古今大政,虽然落第,但眼界大为开阔。两年后第二次会试,他本已准备以第十五名取中,却因湖南录取名额超过、湖北未满额,被撤销试卷补给了湖北人,只被取为“誊录”——负责抄写材料的文书。左宗棠哪受得了这个“低位”,直接将誊录通知书丢弃。道光十八年(1838年)第三次会试,再次落榜。
会试的连番挫败,让左宗棠彻底断了“举人点翰林”的念想。他转身回家,自号“湘上农人”,扛起锄头,躬耕陇亩。可他的锄头之下,挖的不是庄稼,是舆地、兵书、农政。他写成《朴存阁农书》,还亲手绘制了一幅全国地图——一个乡下农民,把整个天下装在了一张纸上。
三试不第的左宗棠,却先后遇到了两位改变他命运的贵人。1849年,林则徐途经长沙,指名要见左宗棠,将自己整理的西域资料全部交给他,说:“西定新疆,舍君莫属。”
咸丰二年(1852年),太平军围攻长沙,四十岁的左宗棠才第一次出山。此后他为湖南成为湘军兵源饷源基地立下汗马功劳。翰林院侍读学士潘祖荫上奏:“国家不可一日无湖南,即湖南不可一日无左宗棠也。”
1875年,六十三岁的左宗棠被任命为钦差大臣,督办新疆军务。他提出“缓进急战”“先北后南”的方针,在肃州誓师时,命人抬着一口棺材随军出征。1876年,清军收复乌鲁木齐等地。1877年,连克达坂城、吐鲁番,南疆门户洞开。阿古柏暴卒后,清军乘势挥师南进,至1878年初收复南疆全境。1884年新疆设省。
六十二岁那年,朝廷特赐左宗棠“同进士出身”——这位从未在考场上赢过的人,在战场上赢回了尊严。一部晚清史,写满了战败、求和、割地、赔款;唯有左宗棠经略西北,是其中绝无仅有的亮色。
蒲松龄:
四十四年落第路
一部聊斋传千古
在所有落榜生中,蒲松龄的坚守最漫长。他考了四十四年,从青丝考到白发,始终没有等来那张举人的录取通知书。但他用一部《聊斋志异》,让自己的名字刻进了中国人的文化记忆。
蒲松龄(1640年—1715年),山东淄川(今淄博)人。十九岁那年,他参加童子试,在县、府、道三级考试中连夺第一,名扬乡里。时任山东学政施闰章读到他的文章,对其中描摹齐人妻子窥夫心理的细腻笔法大为赞赏,破格评为第一。
所有人都以为这个少年天才将蟾宫折桂。然而,此后的四十四年,他接连参加十余次乡试,每一次都铩羽而归。清代乡试录取率仅2%左右,可蒲松龄偏偏是那被筛下去的九十八分之一。
蒲松龄的苦难,从分家开始。几位嫂嫂联手排挤他的妻子,他只得几亩薄田和三间破屋。为了养家糊口,他当过幕僚,做过塾师。四十岁后到毕家做塾师,一待就是三十年。毕家藏书充栋,纸墨灯火一应俱全。正是在毕家幽静的书斋里,他白天教书,夜晚奋笔疾书,写他的《聊斋志异》。
四十八岁那年的乡试,是蒲松龄离成功最近的一次。他自认为文章写得极好,却因“越幅”被取消资格——清代考卷每页十二行、每行二十五字,蒲松龄写得飞快,第一页写完连第二页一起翻了过去。他在词中写道:“得意疾书,回头大错,此况何如?觉千瓢冷汗沾衣,一缕魂飞出舍……”
还有一次,他第一场发挥极佳,第二场却在考场突然病倒,连笔都握不住。命运仿佛存心跟他过不去,每一次都把他推到离成功最近的地方,然后一脚踩空。
科举之门始终紧闭,蒲松龄换了一条赛道。为广泛收集素材,他在大路旁设茶摊,免费供茶,只求过路人讲一个民间故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经过二十年努力,他终于写成了《聊斋志异》。全书491篇,被后世尊为中国文言短篇小说的巅峰。郭沫若评价:“写鬼写妖高人一等,刺贪刺虐入骨三分。”
蒲松龄至死都只是一个老秀才。七十一岁那年,他才援例成为岁贡生,四年后便去世了。可他从未考中举人,却让自己的名字刻进了中国人的文化记忆。
本报此前刊出的“考神”系列让我们看到了科举金字塔尖的荣光;而这四位“换道超车”的逆袭者,则用他们的选择告诉我们:人生并非只有一条赛道。
黄巢落榜后写下“冲天香阵透长安”时,李时珍在深山采药二十七载时,左宗棠绝意仕进、躬耕陇亩时,蒲松龄在毕家灯下修改《聊斋志异》时——他们都不曾料想,自己的名字会以这样的方式被后人记住。考场上的金榜没有他们的位置,可历史的殿堂里,他们从未缺席。
考神已成过往,逆袭刚刚开始。愿每一个正在经历挫折的人,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那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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