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瘟疫来的时候,瓯江先变了味。

那天早上娄珩去码头挑水,桶沉下去提上来,水面上一层灰蒙蒙的油膜,不像油,更像什么东西在水底下腐烂之后浮上来的渣。

他闻了一下,水腥得冲鼻子。旁边一个打水的老头也闻到了,把桶里的水泼了半桶:"怎么回事?瓯江的水今天比茅坑还臭。"

娄珩没有泼。他挑着那担水回了百工斋,烧开了喝了一口,味道不对,涩,像铁锈泡了一夜的水。他把水倒了,去井边打的水。

第二天,朔门街卖鱼的摊子少了一半。第三天,一个打渔的船家整船鱼都是翻了肚皮的,拉回来的时候鱼鳃发黑,有人不信邪买了两条回去煮了,夜里上吐下泻,天亮的时候人已经说不出话了。

第四天,那个船家自己也倒下了,身上起了一块一块的暗红色斑,摁下去不褪色,边缘发紫。第五天,死了。

消息传得比瓯江的水流还快。五马街开始有人戴口罩,郑大娘把松糕摊收了,有人往门板上贴黄纸,纸上画着看不懂的符。

神女祠的门前排的队比之前更长,香火烧得比之前更旺,白烟浓得半条街都看不见对面的人脸。

有人在祠门口跪着磕头,额头磕出了血,站起来的时候血顺着鼻梁往下淌,他自己像是没感觉。

娄珩去了一趟张屠户的铺子。铺子关着门,门板上用白粉笔写了一个字:"病。"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百工斋。路过卖米摊的时候那个老头不在,摊子上盖着块布,布角被风吹起来又落下。

整条朔门街像是被人按了静音键,早市的叫卖声全没了,只有风把某家没关好的窗扇吹得啪嗒啪嗒地响。

娄珩刚进屋,巷口就传来一阵脚步声。三四个穿灰衣裳的人从五马街那边走过来,每走几步就往门板上贴一张黄纸。

纸上是红色的印,一排水波纹托着一只蜷着的鹿。他们走到百工斋门口停了一下,领头的看了一眼门板,抬手要把纸贴上去,娄珩把门推开了。

"干什么的?"

领头的灰衣人二十来岁,瘦脸,手里攥着一沓黄纸,纸面上的红印新鲜,还没干透。"神女祠的符,镇疫气。家家都要贴,不贴的出了事没人管。"

娄珩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纸。"谁让你们贴的?"

"神女谕示。"灰衣人把纸举高了些,纸面上的红鹿在水波纹中间蜷着,鹿角的尖指向四面,"瓯越染疫,天道降罚。信神女的得了庇佑,不信的就自己扛。"

他看着那张纸。水波纹的线条他见过,祭台底下那块青石上刻的蚀纹也是这个走向。鹿角指向的方位,四面向外,和阵法引煞的脉络一致。 他垂眼。掌心的黑痕跳了一下。

"贴吧。"

灰衣人把纸贴在了门板正中,用手掌压实了,转身走了。娄珩等他们走远了,伸手把那张纸揭了下来。

他把纸翻过来,迎着日光看了那道水波纹的走向,把它的方向记在了脑子里。然后他把纸折了两折,塞进灶膛里。

火苗蹿起来把纸面上的红鹿吞了,灰烬里卷出一小缕青烟,味道和瓯江水里那股铁锈腥气一模一样。

入夜之后朔门街安静得瘆人。

有人家在哭,哭声隔着一道院墙传过来,呜呜咽咽的,像风灌进破瓦罐里。狗不叫了,鸡也不打鸣了。

娄珩坐在案前磨刻刀。磨石蹭着刀刃,呲呲的声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楚。磨完了,院门响了一声,有人在拍门,拍得急。

娄珩放下刀走过去开了门。门口站着个十来岁的孩子,穿着大人的衣裳改的褂子,长出一大截拖到膝盖。他脸上有灰,眼睛通红,像是哭过了又没哭完。"娄、娄师傅——郑大娘让我来找你,她家隔壁的小子不行了,身上全是黑的,她叫你过去看看——"

娄珩回屋拿了一截黄杨木料、一把细纹刻纸的刻刀,把那卷粗布也带上了。他跟着那个孩子跑到郑大娘家隔壁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围了五六个人,都站在离门槛四五步远的地方,没人敢靠太近。屋里有灯,灯影在窗纸上晃来晃去,有人在咳,咳得整个身子都弓起来,每咳一声就有一个新的暗色影子在窗纸上晃一下。

郑大娘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一块湿布捂着口鼻,看见娄珩过来,压低声音喊:"别进来!那小子全身都是黑的,脖子底下起的斑连成一片了。他娘扶他起来的时候,他吐了一口——那水是浑的,跟瓯江水一个色。"

娄珩站在院门外朝里看。屋里传来那个孩子的咳嗽声,撕心裂肺的,像是喉咙里有东西在刮。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黄杨木料——他本来想刻一道结界符封住屋里的疫气,但院子里那几盏煤油灯的光照在木料表面的时候,他看见木料上浮起了一层薄薄的灰雾。

是煞气。极细极淡,从地砖缝隙里渗上来的,贴着地面在走。那层灰雾在油灯光里几乎看不见,但他蹲下来仔细看的时候,它正在朝屋里那道门槛的方向缓慢地淌过去,像一层贴着地面的潮水。是煞气。极细,从地砖缝里渗上来,贴着地面朝门槛淌。

娄珩站起来,用刀尖在黄杨木料的一端极快地划了几道纹路,把煞气的流向逆转了——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能让木头挡煞气,他只是凭着那天夜里在江心屿海神庙门口她教他的那几道线的走势,把纹路反着画了一遍。他画完之后把木料竖着钉在了门槛旁边地砖缝里。

木料入缝的瞬间,门槛底下的灰雾退了半寸。

屋里咳嗽声停了一拍。然后咳声又起来了,但比刚才轻了一些。院门口那几个围观的人没看到木头做了什么,只看到娄珩蹲在门口钉了根木楔子,然后站起来了。

"有用吗?"郑大娘压着嗓子问。

娄珩摇了摇头。"不一定。"

屋里又咳了。他一整个晚上坐在郑大娘家门廊下的石阶上,把那根楔子又削了削,让它往地里再深了三寸。

夜风里飘着那种铁锈混潮腐的味道,比白天更浓。

他抬头看了看五马街的方向,神女祠的香火熄了,但在它后面的天空中有一层暗沉沉的光晕,灰蒙蒙地罩着那个方向,像一床发霉的棉被。

天亮的时候,隔壁院子的哭声停了。郑大娘从屋里出来,眼睛是肿的。"那小子——没了。"她把一碗水放在娄珩脚边,"喝口水。你在这儿坐了一夜了。"

娄珩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井水,凉的。

郑大娘看着他,又看了一眼五马街的方向。神女祠那边已经开始有人了。穿灰衣的人三五成群地从巷口走出来,手里拿着新的黄纸和香,挨家挨户地走。

有人在喊:"信神女者得护佑,不信者自受天罚——归墟邪祟已侵入温州,惟天道庇佑可免此劫——"

娄珩站起来,把那根钉在门槛边的黄杨木楔子又往下按了按,上面露出的部分和门槛平齐了,像一块看不出痕迹的补丁。他把剩下的半截木料揣回怀里,朝郑大娘点了点头。

"我回去了。"

"娄师傅。"郑大娘叫住他,声音压得很低,"这两天街上越来越多穿灰衣的人。他们接管了神女祠,说原先的神女已经归天了,新的神女会降临,但前提是——"她咽了口唾沫,"前提是温州城里那些不肯信的人,得先被'净化'。"

街上有灰衣人走到郑大娘家隔壁的院门口,弯腰贴了一张黄纸。纸面上的红鹿在晨光里鲜艳夺目,鹿角的尖端朝四个方向指着,和祭台底下那块青石上蚀纹的走向一模一样。

娄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那两道黑痕从昨夜开始就没有再搏动了,安静地盘在他掌纹上,像是感应到了某个巨大的存在正在靠近。

瓯江的方向又传来一声闷响,堤岸上溅起一排水花,在晨光里碎成了细白的沫。 像有巨物在江底翻了个身。堤岸溅起水花。

他转身往回走。路过神女祠侧门时,门缝里漏出一句灰衣人的话:"名单上第一个——百工斋,娄珩。"

他脚步没停,推门进去了。

他走回百工斋。

灶台上那块干缩的米饼还在,碗沿边搁着,硬邦邦的。

他看了它一眼,没有动。案上那块没雕完的木料旁边,昨夜他磨过的那把刻刀静静躺着。他把刀拿起来,刃口对着天光照了一下,磨过的刀面还是那道白亮的细线,薄而锋利。

然后他拉开橱柜底层,把那两盏褪了色的红灯笼挪开,摸出压在底下一沓正丹纸,裁好、叠齐、码进怀里的暗袋。

娄珩扎紧外衫系带,推开门走了出去。朔门街空了大半,只有几个灰衣人的背影在巷口一闪而过。他走在青石板路中央,脚步声在空荡的街面上格外清晰。

胸口那枚挂坠又烫了一下。

他抬手按住了它。金属壳的边缘硌着他的指尖,微热的温度顺着他的指腹渗进掌心里。

他停了一步,抬头往江心屿的方向看了一眼。塔尖在晨雾里露着一截,和往常一样,但塔底那一圈暗沉的光比一个月前又亮了几分。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挂坠在他衣领下面慢慢凉回去,那道裂纹边缘的金色细线在他胸口的位置,安静地、持续地、极缓慢地变宽着,像一扇正在被从内侧推开一道缝隙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