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侃是被冻醒的。
里屋的冷和郡学的冷不一样。
四十里街的冷是从窗洞旧布的缝隙里渗进来的,一小股一小股的,慢悠悠的;郡学的冷是从四面土墙一起压过来的,厚厚的,没有缝隙但无处不在。
他在木榻上翻了一个身,把身上那件旧絮衣裹紧了一些,但裹紧也没用,褥子薄,寒气从榻板底下升上来,贴着他的背。
他睁开眼。窗洞里透进来的月光已经移到了对面的墙上,一线银白,和他睡前看到的位置不一样了。
他躺在榻上听了一会儿——院子里安静下来了,没有人走动,没有读书声,只有风吹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细细的,连绵的。
他没有再闭眼。
他坐起来,在被褥里摸索了一下,把压在枕头旁边那卷竹简的《诗经》摸了出来。竹片被他焐了小半夜,温温的,带着他的体温。
这卷《诗经》是陶家传了几代人的旧简,竹片泛着温润的黄色,边角圆钝,不知经了多少人的手。他把捆绳解开,展开来,借着月光辨认那些字——不够亮,月光只有一线,照不了整片竹面。
他从榻上站起来,摸索着走到窗台边。
窗台上搁着一只陶碗和一只油灯——他下午看到过的,但没有留意。他摸到油灯侧面的小孔,伸手指探了探,有油。他摸到旁边的火石,在窗台边沿上刮了两下,火星溅落,灯芯亮了起来。
灯火亮起来的那一瞬间,屋子里什么东西都变了。土墙从灰黑变成了暖黄,木榻的轮廓从模糊变得清晰,靠墙立着的那几卷书在光里泛着深浅不一的光泽。陶侃端着油灯回到木榻上坐下,把灯盏放在榻沿边,翻开了《诗经》。
他不是要读新的。
他翻到《凯风》,又翻到《蓼莪》,再翻到《关雎》。
’手指在那些刻痕上走过去,从一片竹片走到下一片,走过那些被他反反复复念过、背过、默写过的字。
灯火在他的手侧跳着,把竹片的纹理照得清清楚楚——有些刻痕颜色浅淡,像是年代久远留下的;有些则深而新,像是后来有人一笔一笔重新描过。
他想起那些冬夜,炕头上油灯如豆,母亲坐在他身旁,就着那点光,用一根细针蘸了墨,把竹片上被他手指磨浅的字迹一笔一笔重新描深。她的手指冻得发红,描完一行,就凑到灯火上烤一烤,再接着描下一行。
翻到《关雎》那一页时,一片小东西从竹片夹层里滑了出来,落在他膝盖上。他捡起来看——是一小条布,指甲盖大小,叠了两折。布边毛糙,是他那件旧袄拆下来的里衬碎布。他展开来,布条背面用炭条写了两个字:莫慌。炭笔画得很粗,笔画有些抖,像怕被他看见,又怕他看不见。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布条重新叠好,塞回《关雎》那一页的竹片缝里。
他停在了《蓼莪》那一页。无父何怙,无母何恃。出则衔恤,入则靡至。他看了那几行字很久。灯焰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身后的土墙上晃了一下,又定住了。
他把《诗经》合上,放在膝盖上。他坐着,看着对面的土墙。墙上的月光已经移到了墙角的位置,只剩一小片银白色的光斑贴在墙面上。
他忽然想起母亲在织机前的背影——那些清晨他蹲在门框边看母亲织布的时候,她也坐在一盏灯前面,光从她侧面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织机后面的土墙上。
那个影子和现在他自己的影子在墙上的位置一样,都在头顶上方两尺左右的地方,随着灯火的跳动微微晃着。
他想着那个影子。
灯焰又跳了一下。他把膝头的《诗经》拿起来放回枕头旁边,把油灯端起来吹熄了。
黑暗重新落下来的那几息里,他看见窗洞外透进来的一线月光比刚才亮了一些,云层移开了,满月悬在屋檐上方,把院子里的槐树照成一片银灰色的轮廓。
他躺下来,把絮衣的领口往上提了提。
褥子还是凉的,但身体的热度正在慢慢把它焐暖。他侧躺着,面朝窗洞的方向,月光落在他的眼睑上。
隔壁榻上有人翻了个身,木榻"吱呀"响了一声。
一个声音压得很低,从土墙那边传过来:"喂——你也是今天刚来的?"
陶侃没应。
那边等了一会儿,又低声说:"我叫周访。你叫什么?"
陶侃还是没应。但他在黑暗里把被子往上提了提,手指摸到了枕头下面那颗硬硬的黑豆。
明天早上,他想,要早点起来。膳堂开门之前就去。他可以坐在院子里的槐树底下看书,那里的光线比屋子里好。
他还可以多认几个字——他下午翻过《左传》第一卷的序言,一个字不认识。现在他重新想起那个第一个字:右边是"工",左边是"",他在《论语》里见过"佐"字,去掉"人"旁就是它。那是"左"字。他只认出了一个,但已经够了。
他又想起范公临走前把那卷《左传》放在他手里的样子——竹片是凉的,被包袱焐了一路,刚摸上去还有一点余温。
范公蹲下来,把自己放到和他一样高的位置,说:"你娘说你的《诗经》快背完了。这个给你接上。"那卷书现在就放在枕头旁边,和《诗经》并排躺着。
他翻了个身,面向墙壁。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根基。但他知道明天早上他会早点起床。那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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