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那会儿,北京城的城门楼子让李自成给撬开了。
这位“闯王”进了紫禁城,头等大事既不是穿龙袍也不是坐大殿,而是忙着搞钱,名义上叫“追赃”,其实就是抄家底。
操办这趟差事的大将叫刘宗敏,他那双贼眼直接盯上了崇祯的老丈人——国丈周奎。
要知道就在几天前,崇祯为了凑那一笔救命的军费,还在皇宫里求爷爷告奶奶,哭着喊着让亲戚们掏腰包。
那时候周奎这老滑头,穿着破衣烂衫进宫,不仅哭得比皇帝还惨,还赌咒发誓说自己穷得揭不开锅,最后跟挤牙膏似的挤出三千两银子。
这还不算完,他还专门上了个折子,劝大伙“意思意思就行,别太勉强”。
可刘宗敏是个粗人,不吃这一套,二话不说,直接给周奎上了大刑。
这下子露馅了,讽刺得很:光是从周奎这一个“哭穷”的宅院里,起义军就搜出了三百万两现银。
要是把他们这一大家子七大姑八大姨的家产都归拢归拢,那数额能有一个亿。
一个亿是啥概念?
那时候大明朝累死累活,国库一年的进账还不到三百万。
换句话说,光这一家子藏在地窖发霉的银子,就够大明朝再去前线打三十年的仗。
不少人觉得大明垮台是因为“崇祯没钱”。
没错,国库确实是空的,耗子进去都得流着泪出来。
可民间真没钱吗?
当官的真穷吗?
钱都在那儿堆着呢。
只是崇祯这辈子再也别想拿到这笔钱了。
原因还得往前倒十七年,那时候他刚登基,干了一件当时看着特英明、现在看来特要命的事:把那个唯一能从这帮铁公鸡身上拔下毛的人——魏忠贤,给宰了。
这一刀下去,直接把大明帝国的输血管给切断了。
把日历翻回到天启年间。
那时候朝廷也乱成一锅粥,皇上朱由校是个甩手掌柜,躲在后宫里专心做木匠活,把大印扔给了魏忠贤。
史书上骂魏忠贤“阉党乱政,祸害忠良”,这话不假。
但这老太监当家的时候,心里有本明白账:朝廷缺银子,这银子得从哪儿出?
魏忠贤的法子简单粗暴:谁兜里有货,就找谁要。
那时候大明谁最富?
还用问吗,江南那些大地主、贩盐的、倒腾茶叶的、开矿的老板。
于是魏忠贤把刀架在了这帮人的脖颈子上。
不管你是浙江卖茶的、福建跑海船的,还是苏州开织造厂的,甚至是搞走私的,魏忠贤手下的税吏那是无孔不入。
手段确实黑,死磕盐商,硬吃矿税,一年忙活下来,光是内地商业税和海关税就能搂上来八百万两。
江南那些富得流油的大老板恨不得生吞了他,骂他是“国贼”。
魏忠贤压根不在乎,他到处给自己修生祠,一方面是狂得没边了,另一方面也是给这帮商人个台阶下——钱既然交了,给九千岁修个庙供着,这事儿就算翻篇了,买卖接着干。
这笔巨款流到哪去了?
填到了辽东那个无底洞里。
天启那会儿,辽东前线虽然紧吧,但关宁铁骑的工资、红衣大炮的火药、当兵的棉袄,基本上没断过顿。
魏忠贤虽然贪,但他心里门儿清:前线要是崩了,他在后方也别想贪得安稳。
所以他贪归贪,该给部队拨的那六百万两军费,七成都能实打实地发到当兵的手里。
那会儿的大明朝廷,虽然看着乌烟瘴气,实际上却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这架马车还能凑合着跑。
可到了天启七年,崇祯接了班。
这位十七岁的愣头青,满脑子都是尧舜禹汤,一心想当中兴之主。
他上台烧的第一把火,就是切除“毒瘤”。
魏忠贤被逼上了吊,五千多个阉党分子被一锅端。
朝廷上下那叫一个欢腾,都夸皇上圣明。
崇祯心里也美滋滋的,觉得自己把天下扫干净了。
可他压根没想明白,他拆掉的不光是一个权势熏天的太监,而是皇权政治里那条最关键的“腿”。
原本的格局是这样的:皇上坐中间,东林党那帮文官掌权,魏忠贤带着特务机构掌刀。
文官如果不听话,皇上就放魏忠贤去咬;魏忠贤要是太过分,皇上就让文官去骂。
现如今,魏忠贤凉了,东厂也废了。
朝堂上彻底成了东林党的一言堂。
这帮人有啥特点?
书读得挺多,讲究气节,张嘴闭嘴就是“圣人教诲”。
他们掌权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替自己的“老乡”——江南士绅减负。
理由那是相当好听:“为了重振经济,要藏富于民”。
这下好了,浙江的茶税免了,福建的商税停了,各地的矿监也撤了。
效果那是立竿见影:国库收入从九百万两,直接跳水跌到了不到三百万两。
但这笔烂账总得有人填啊。
辽东那边的后金虎视眈眈,每年的军费开支在那摆着,钱从哪变出来?
东林党给出的招数是:向泥腿子要。
既然不能动江南的大老板,那就只好苦一苦西北的老百姓了。
于是,“辽饷”、“剿饷”、“练饷”这三座大山,死死压向了本来就穷得叮当响的北方。
陕西、山西、河南连年大旱,老百姓连树皮都啃光了,还得交税。
交不起咋办?
反呗。
李自成原来就是个送信的驿卒,因为朝廷为了省钱把驿站撤了,他失业了;又因为交不起税,被官府逼得没活路,只能上山落草。
这事儿怎么看怎么像个黑色的笑话:
魏忠贤活着的时候,压榨江南富商,养活北方军队,北方百姓虽然日子苦,但还没到造反的地步。
魏忠贤一死,文官集团护住了江南富商的钱袋子,却把北方的农民逼上了绝路,最后这支农民军杀进北京,把所有人都给埋了。
钱没了,事儿也跟着黄了。
魏忠贤在的时候,办事效率那是杠杠的。
为啥?
因为兵部也好户部也罢,都知道如果不干活,东厂的番子是真敢抓人下大狱的。
魏忠贤不懂打仗,但他知道谁能打。
孙承宗、袁崇焕这些人,虽然也瞧不上阉党,但魏忠贤只要看准了他们能守住辽东,就要钱给钱,要权给权,绝不含糊。
到了崇祯手里,风向变了。
没了魏忠贤这根大棒子压着,文官们的内斗基因彻底爆发了。
以前是“阉党”和“东林党”斗,现在是“东林党”自己人跟自己人掐。
大家都是清流,谁也不服谁。
一个简单的军事会议,能在那儿吵上两个月;一道等着救急的拨款奏折,能在那儿审上三年。
袁崇焕为啥会死?
面子上看是中了皇太极的反间计,实际上是被朝廷的拖拉和猜疑给逼死的。
袁崇焕在辽东拼命,后方粮饷死活跟不上。
他催了好几次,崇祯拿不出钱,只好动用内库的私房钱。
结果东林党还上奏反对,说“皇上的私库不能动”。
等到皇太极绕道进关,兵临北京城下,袁崇焕千里迢迢赶来救驾。
结果刚把敌人打跑,朝廷里的唾沫星子就把他淹了:什么通敌啦、谋反啦、养寇自重啦。
崇祯这会儿已经极度缺乏安全感了。
他没了魏忠贤这双“眼睛”帮他盯着大臣,只能靠瞎猜。
在大臣们像雪片一样的弹劾声中,崇祯做出了那个让他后悔终生的决定:把袁崇焕给剐了。
这一刀下去,砍断的不光是袁崇焕的脑袋,更是把所有边关将领的心都给砍凉了。
打这以后,谁还敢真的卖命?
祖大寿、洪承畴、吴三桂,这些人开始拥兵自重,变成了听调不听宣的军阀头子。
因为他们看透了:打赢了皇上猜忌你,打输了皇上弄死你,还不如保存实力,看看风头再说。
兵部尚书七年换了七个,前线的命令一天三变。
当兵的饿着肚子拿着生锈的刀枪,看着对面清军的精锐铁骑,这仗还怎么打?
到了1644年,崇祯十七年。
当李自成的大军逼近北京城的时候,大明朝廷其实还有最后一次翻盘的机会:搬家去南京。
南京有一套现成的行政班子,江南还有半壁江山,只要皇上过去,凭借长江天险和江南的钱粮,未必不能东山再起。
崇祯想走,但他不敢自己提。
他眼巴巴地指望着大臣们提出来,给他个台阶下。
结果呢?
满朝文武,平时高谈阔论,到了生死关头,居然为了所谓的“祖制”和“名声”,死死按住皇上不让走。
有人在那儿嚷嚷:“祖宗的坟都在这儿,走了就是不孝。”
还有人说:“天子守国门,这一走就是逃跑,太丢人了。”
崇祯看着这帮人,心里估计比吃了苍蝇还恶心。
他不是不想负责,他是负不起这个责。
一旦他强行迁都,这帮文官的笔杆子能把他写成千古罪人。
就这样,议来议去,直到李自成的大兵压境,一切都晚了。
那一夜,崇祯爬上了煤山。
他身边只剩下一个老太监王承恩。
他在遗书里写道:“朕非亡国之君,臣皆亡国之臣。”
这话乍一听像是甩锅,但细琢磨一下,全是彻骨的悲凉。
他勤政吗?
太勤政了,十七年来就没睡过几个安稳觉。
他想把国家治好吗?
做梦都想。
但他劲儿使错了地方。
他以为杀了魏忠贤,就能换来一个清明世界。
殊不知,他亲手打破了权力的生态平衡,把大明朝交到了一群只会打嘴炮、只会敛财、干啥啥不行吃啥啥没够的利益集团手里。
魏忠贤是个坏人,但他是一把好用的刀,也是一个能从富人嘴里抠出肉来的恶人。
当皇帝自废武功,扔掉了这把刀,剩下的,就是被一群“正人君子”活活困死在紫禁城里。
李自成进城后,那些平时满口仁义道德、发誓死也不投降的东林党大佬们,大多排着队去迎接新主子了。
而那个被他们骂作“昏君”的崇祯,吊死在了老歪脖子树上。
在这个巨大的棋局里,魏忠贤从来不是那个下棋的人。
但他却是那颗最关键的棋子——挡在皇帝和贪婪的利益集团之间,最后一道肮脏但坚固的防线。
防线一撤,洪水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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