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磊退役那年,全连都觉得他窝囊透顶。

一个第五年兵,退役那天抱着背包坐在军魂石旁边,哭得满脸鼻涕。

连长黑着脸骂他丢人。

十多年后,省城酒店门口,一辆黑色越野车停在我面前。

车窗摇下来,一个穿深灰西装的男人冲我笑。

我愣了半天才认出来。

他下车递给我一支烟,说:“老战友,我当年为什么死赖着不走,你想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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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是城市兵,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被家里塞进部队。

下连那天是冬天,解放牌卡车把我们一车新兵拉进山里的营区。

三营七连在一排红砖平房里,班长老秦站在门口,挨个点名。

江磊站在队列后面,我第一眼以为他是炊事班的。

他个子不高,脸黑,军装洗得发白,袖口毛了边。

班长老秦点到江磊时,唐虎在旁边用下巴一挑,冲我挤眼睛。

那意思是,看,这就是你们班的老兵油子。

后来我才知道,江磊跟“油子”两字根本不沾边。

江磊是第五年兵,班里最老的一个。

但他身上没有老兵的“油劲”。

平时话极少,训练成绩在班里倒数。

五公里越野总是卡在及格线前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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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班长唐虎常拿他开玩笑。

唐虎把烟头一扔,斜着眼笑:“江磊,你这五年兵当得,跟刚下连的新兵蛋子一个水平。”

江磊听了也不恼,低头嘿嘿一乐。

那笑里没有半点火气,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我们班一共九个人。

班长老秦粗中有细,副班长唐虎是训练尖子。

同年兵小邱四川人,话多,爱打听。

江磊像块背景板,别人吹牛聊天时他蹲在角落补胶鞋、修马扎。

发津贴那天,大家去军人服务社买烟买饮料。

江磊把钱叠得整整齐齐,塞进内务柜最里面,一毛不花。

我以为他家里穷,没多问。

小邱私底下跟我说:“磊哥家是农村的,估计攒钱回去娶媳妇。”

我信了。

02

江磊在连队干得最多的不是训练,是杂活。

喂猪、清猪圈、通下水道、帮厨、给营部搬东西,谁喊他他都去。

连队大扫除,他一个人掏了半个化粪池,弄得浑身臭气。

我们躲着他走,他蹲在操场边用水管冲鞋,还冲我笑:“冲干净就不臭了。”

那笑容让我心里不是滋味。

可我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他常主动替人站夜岗,尤其是冬天的后半夜。

我问过他一次:“磊哥,你咋老替人站岗?”

他裹着大衣,眼睛望着营门外的黑山头,说:“我觉少,躺床上也睡不着。”

后来班长老秦知道了,骂他:“你是老兵,不是勤务兵,别啥活都揽。”

江磊嘴上答应,回头又去帮炊事班扛米袋子。

老秦气得直拍桌子,可拿他没办法。

团里半年考核,江磊五公里跑了个连队倒数第二。

连长在晚点名时骂他:“江磊,你小子拖后腿拖了五年,好意思戴这副肩章?”

江磊站在队列里,头低着,一句话不吭。

解散后,小邱替他抱不平:“磊哥要不是老替人干活,训练能这样?”

江磊摆摆手:“别说了,连长骂得对。”

唐虎在旁边冷笑:“他这种人,退伍回家也就是种一辈子地的命。”

我听见了,心里默认了这句。

当时我觉得,江磊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03

那年夏天,连队拉到野外驻训。

一天傍晚,炊事班一辆拉给养的三轮车刹车失灵,翻进山路边的沟里。

炊事员被压在车斗下面,一袋袋大米土豆全压在他身上。

我们在旁边训练,听见喊声跑过去。

江磊第一个跳进沟里,用肩膀扛住车斗边沿,冲我们喊:“快拿撬棍!”

车斗很重,他咬着牙,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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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磊的肩膀被铁皮划开一道口子,血顺着胳膊往下流。

他硬是一声没吭,撑到我们把炊事员拖出来。

事后送到卫生队,医生给他缝了九针。

他光着膀子坐在卫生队门口,冲我们咧嘴笑:“没事,皮糙肉厚。”

团里给他记了一次嘉奖。

晚点名时,连长亲自把奖状递给他,说:“江磊,你小子今天给七连长脸了。”

全连鼓掌,江磊站在队列前面,脸红到脖子根。

他敬礼的手有点抖,那张奖状也没挂。

后来被小邱翻出来,大家又笑他:“江劳模。”

江磊还是嘿嘿一乐。

年底有转士官名额,江磊想留。

他去找过连长,连长也替他报了名。

但名额最后被营里一个关系兵顶了。

江磊没闹,只是蹲在菜地边抽了一下午烟。

我路过,他递给我一支,说:“正好,回家种地去。”

我说:“磊哥,你不亏。”

他笑笑没说话,烟头在风里明灭了一下。

04

江磊进入退伍倒计时。

他把自己攒了五年的子弹壳分给新兵,把一双没穿过的新胶鞋送给小邱。

旧军被拆洗了,军装叠得方方正正,用旧报纸包好塞进帆布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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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变得特别勤快,主动去营部帮文书整理档案,去炊事班帮厨。

大家说,江磊是舍不得部队,用干活把最后的日子填满。

连队组织退伍老兵会餐。

江磊喝了几杯酒,眼睛红红的,但一句煽情话都没说。

班长老秦拍他肩膀:“回家好好干,别那么实心眼。”

江磊点头,说:“班长,这五年,给您添麻烦了。”

老秦鼻子一酸,仰头把酒干了。

那顿酒喝得闷,没人再拿江磊开玩笑。

退伍名单正式宣布后,江磊开始跑机关办手续。

他去司务处结清伙食费,把自己借战友的几十块钱一一还清。

小邱说:“磊哥,那几十块算了吧。”

江磊不肯:“一码归一码。”

那几天他话更少了,走路常低着头,像在盘算什么。

我们谁也没多想,只当他是舍不得。

05

那天上午,全连列队送退役老兵。

摘帽徽、肩章、领花时,许多老兵哭得不成样子。

江磊眼眶也红了,但没掉眼泪。

他低头摸着肩章上的痕迹,摸了很久。

唐虎站在旁边,难得没吭声。

送兵车开进营门,退伍兵开始登车。

江磊排在最后一个。

他走到车门前,突然停下来。

他转身往回走,一屁股坐在营门内那块“军魂石”旁边,抱住自己的背包,不撒手。

大家先愣后笑,以为他舍不得。

连长过去拉他:“江磊,别丢人,起来!”

江磊低着头,嘴里嘟囔:“再等一会儿,就一会儿。”

连长的手顿住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车按喇叭,家属在门外张望。

几个同年兵上去抬他,他双脚乱蹬,眼泪糊了一脸。

唐虎骂:“江磊,你他妈这五年兵白当了!”

江磊像没听见,两只手死死抠住军魂石的边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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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长黑着脸下令:“四个人,给我抬上去!”

四个兵上去,掰手的掰手,抬腿的抬腿。

江磊被硬塞进依维柯。

车门关上,他扒着车窗回头看,嘴里还在喊什么,但没人听清。

唐虎把烟头狠狠摔在地上:“窝囊废!”

车开走了。

营门口几个兵还在笑。

指导员摇头:“这人,太没出息了。”

我站在队伍里,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自己丢人一样。

班长叹了口气:“江磊这五年,到底还是没活明白。”

那天之后,江磊从我们生活里消失了。

06

十多年后,我早已退役,在省城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

日子平淡,谈不上好,也饿不死。

那年冬天,战友组织聚会,地点在省城一家酒店。

我到得晚,刚走到门口,听见有人喊我名字。

回头一看,一个穿深灰西装的人站在黑色越野车旁边,冲我笑。

我愣了几秒才认出来,是江磊。

他老了不少,但精神干练,手腕上还戴着块旧军表。

我张了张嘴,没等说话,他先开口:“进去吧,大伙都到了。”

当年连队的人来了不少。

唐虎已经发福,头发掉了大半。

江磊一进门,唐虎手里的烟差点掉地上:“我操,这是江磊?”

江磊过来敬酒,语气还是那么平,但眼神不一样了,像一口深井。

散席后,江磊拉我去喝茶。

两人坐在茶楼,聊起当年。

我半开玩笑说:“磊哥,当年你赖在部队不走,可把咱们连的脸丢尽了。现在发达了,该说说了吧。”

江磊笑了笑,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我告诉你当年为什么死赖着不走。”

他放下茶杯,眼神定定地看着我。

退伍前三天,他去营部帮文书搬旧报纸,路过司务长办公室,门半掩着。

他听见司务长正给团军需股打电话。

电话里说有一批待报废的运输车、油罐车要移交地方拆解。

车况其实还行,发动机和底盘都是好的,外面有老板盯着。

江磊当时已经准备回家种地,但听到这话,心里“咯噔”一下。

他堂哥在老家开汽修铺,以前跟他念叨过,退役军车的钢板和发动机值钱,矿上抢着要。

他算了下时间,那批车在他退伍后两天就要拉走。

如果正常离队,肯定赶不上,也进不了报废厂。

所以他决定拖一天是一天,等车移交那天,想办法跟车去报废厂,用退伍费把车买下来。

他不敢跟任何人说。

一是怕连队说他投机倒把,二是怕消息传开,别人抢生意。

退役那天,他死赖着不走,其实一直在用余光扫远处的路,等拖车出现。

后来他看到一辆平板车开过来,以为是那辆车到了,才突然挣开人群坐地上。

结果不是,是地方慰问车。

他被架走后,在火车上一直算路线。

一下火车,他没回老家,直接转长途车去邻市的报废厂。

他在厂门口蹲了三天,等到那批车拖来。

用退伍费加上跟堂哥借的一万二,买下三辆运输车和一台油罐车的发动机。

拆解后,把零件卖给老家几家汽修店和矿上,第一笔就挣了四万多。

后来他干脆在报废厂旁边租地,专门收退役军车和工程机械,拆配件、倒二手件,慢慢做大。

现在公司有四十多号人。

我听完目瞪口呆,茶杯都凉了。

原来当年他死赖不走,不是窝囊,而是在等一个能让他翻身的机会。

我们全连都看走了眼。

江磊看着我,苦笑一下:“那天坐在营门口,我比谁都怕。”

07

刚开始那几年并不顺。

江磊买下的几辆车里,有一辆发动机被报废厂的人提前拆了关键零件,他亏了一笔。

为了省运费,他自己背着几十斤的配件去县城坐班车。

有次在矿上结账,被地痞堵在门口,打掉两颗牙。

他吐掉嘴里的血,愣是没还手。

他知道,还手生意就黄了。

后来他一步步把场地从三百平米租到两千平米。

他后来把班长老秦请来当仓库主管,唐虎当司机,小邱当业务员。

我说他仗义。

他笑:“不是仗义。熟人信得过,再说他们也没地方去。”

当年骂他最凶的连长转业后创业赔了,他也把连长招来管车队。

连长见了他,第一句话是:“江磊,那年我让人抬你,对不住。”

江磊摆摆手:“连长,没有那一架,我也逼不出那股劲儿。”

那天聊到凌晨。

江磊说,其实那天坐在营门口,心里也怕。

怕被当成逃兵,怕真等不来车,更怕回了老家被人笑话。

但他就是不想认命。

我问他:“你咋不早说?”

他反问我:“早说你们会信吗?只会笑我。”

我哑了。

08

第二天,他开车送我回物流公司。

路上他接了个电话,跟人谈一批退役工程机械的收购,语气干脆。

几百万的生意像买菜。

挂断电话,他转头问我:“要不别干物流了,来我这帮忙?”

我笑笑说考虑。

车到公司门口,他摇下车窗冲我摆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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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越野车汇入车流。

我站在原地,突然想起那年他坐在营门口的样子。

想起连长骂他丢人。

我点了根烟,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这世上,有些人不是窝囊,只是没到亮底牌的时候。